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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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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身份

那天後來,時遇再沒有見到顧時忻。

時遇坐在沙發上,狀似乖巧地聽司阿姨與她說話,實際上分神分到太平洋,努力在聽樓上傳來的動靜。

二樓房間裏傳來摔東西和怒吼的聲音。

時遇聽著東西劈裏啪啦地落在地毯上的聲音,一開始還硬是忍著沒站起來,但聽了幾聲後實在忍不住,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時遇開口正想說對對面沙發上坐著的人說些什麽,好自己上樓去看看情況。

可是她一對上對面人的眼睛,就發覺映入她視線裏的人,都用驚愕的眼神看著她,其中,坐在她正對面的司阿姨眼神中的訝異,最為深重。

時遇感覺像是有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突然澆了下去,澆得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張了張嘴,然而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此時剛好傳來門鈴聲,時遇恍恍然,揚起一個微笑,指了指門外,小聲說:“我先去開門。”

說完,便小步跑走了。

司淑瑾眼裏的錯愕久久沒有散去,她看著時遇理所當然去開門的舉動,顯然是習慣了的,要不是她清楚這裏是蔣家的別墅,她真的以為她家女兒什麽時候跟樓上那位顧家最小的兒子結婚了。

可是,他們真的沒有關系嗎?

司淑瑾越想越覺得有些奇怪,她朝坐在一旁的顧時蕓遞了個眼神,示意等會兒她們私下聊一聊。

可是……要是真的有關系,比方說談戀愛?

司淑瑾一想到曾聽自己哥哥提起的一些關於顧老爺子的執念,就有些不寒而栗。

按門鈴的是司年。

站在司年身後的邵佳藝看到是時遇來開門的時候松了口氣。

時遇跑來印度來找顧時忻這件事,司阿姨他們似乎並不是非常清楚,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真相。

顧叔在出事幾天後特意給她打了個電話,希望她找個理由說明時遇是跟她和朋友一起出來玩了,隨便去哪,反正別說跟他。

彼時她楞了一下,說實話實說無所謂啊,反正上次也一起去過西雅圖。

結果顧叔回她說,這完全不是一個性質的事情,上次出去玩又不是兩人獨處,更何況這次獨處的前提,還是因為他受了傷,她跑來想看著他。

邵佳藝承認自己被狗糧餵飽了,於是開啟了嘲諷模式,說顧叔膽子也太小了,就順勢說他和時遇在一起得了,想想時遇也成年了,有足夠的能力為自己負責了。

可是顧叔卻是笑,說還未正式登門拜訪,怎麽能在電話裏隨意與人家說,嘿,你好,我跟你女兒正以結婚為目的在談戀愛。

她被說得啞口無言,就真幫著瞞下來了,說時遇跟她一起在菲律賓玩。

這話半真半假,因為邵佳藝自己確實跟男朋友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在菲律賓玩,這是事實,只是其中壓根沒有時遇。

可是時間確實是太長了。

都快將近一個月了。

何叔叔一個電話打到她母親那裏,母親在掛掉電話後給她打了個電話,三兩句便將時遇的下落從她嘴裏套了出來,問得一清二楚,同時,還得到了顧時忻在他國受傷的消息。

據說知曉這消息後的顧老爺子,在飯桌上直接摔了筷子,氣呼呼地甩下一句:“給我訂票,我明天就要見到顧時忻。”

以上,都是司年沒好氣地轉述給她的。

是了,顧時忻受傷的消息,邵佳藝並沒有透露給司年,於是從一小時前在機場碰頭到現在,司年一句話都還沒有與她說。

邵佳藝有些無奈地癟了癟嘴,看著司年一言不發進了門,掃了一眼室內沙發上坐著的大人們,皺了皺眉,上前握住時遇的雙手,大聲但堅定地與她說:“我會支持你的,別怕。”

說完這句,又靠近了時遇一些,小聲地說著她的分析,給時遇提前打了預防針:“顧老爺子現在在氣頭上,所以他一定會給你出難題,好吧,就算他冷靜了下來,也有很大可能是讓你馬上離開顧叔。”

“但是時遇,你千萬不要退縮,我站在你身後,哦,當然,還有顧叔。”

“你得相信他不是嗎?”

時遇被邵佳藝握著的手汗津津的。

時遇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她抵著唇笑開,反握住邵佳藝的手,輕聲回:“我知道了。”

顧時忻撐著床板從床上起來,下了地。

彎腰穿上拖鞋站起來的時候,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皺。

傷口果然還是有些酸疼,其實過了這麽久,疼痛倒是其次,只是癢,傷口附近發麻,總想伸手去抓,每到他皺眉忍著癢意的時候,他的小朋友總是一臉緊張地握著他的手,東扯西扯與他說這話來轉移他的註意力。

現在想想,其實他根本記不清她都說了些什麽。

或許是太過日常了。

什麽今天天氣怎麽樣,樓下院子裏的花壇裏又多了幾朵花,又去給流浪貓餵了點吃的等等,諸如此類其實完全沒有什麽意義的話。

但是確實是有意義的。

這些看似無意義的話語,其實是用了最為熨帖的話語將他錯過的一些瑣碎的日常揉了進去。

她在與他說,她代替了他看了許多事物,所以他不必著急,慢慢養傷就可以。

想到小朋友柔軟的笑臉,顧時忻渾身就突然充滿了力量。

顧老爺子剛剛才扔完一只花瓶,他嘴唇翕動著,胸口劇烈起伏著,想說什麽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該怎麽說呢。

又能說些什麽呢。

他剛剛吼著說他為什麽受傷了不告訴他,而他這個孫子只是看著他,並沒有說話。

顧清讓嘆了口氣,快要嘲諷地笑出聲來了。

面前這個他本應最疼愛的孫子在他父親去世後便與他漸行漸遠。

他這個肆意長大的孫子沒到成年就搬出了顧家老宅,他其實知道他這個孫子在想什麽。

其實,他是恨著他的吧。

恨著他這個所謂的爺爺。

是的,最開始的最開始,是他沒有照顧好他們。

無論是他疼愛的兒子,還是他兒子去世後他遺留下的妻子,亦或是他們夫妻兩人最愛的他孫子。

他一個也沒有辦法保護好。

是他出錯了嗎?

當年那個他最為疼愛的兒子和他大吵了一架,執意出國的原因讓他至今都難受著。

但是後來他最喜歡的小兒子啊,帶回了他的妻子和兒子。

那一段時間他們相處得是多麽和睦啊。

他最愛的人都在身邊,他逐漸忘了他與兒子的隔閡,他們常常坐在一起下棋聊天,仿佛是為了補全彼此錯過的時間。

他分明記得小兒子與他說,如果媽媽在的話,一定會很高興吧。

他也這麽覺得。

因為那兩年,他真的覺得是他老伴兒去世後,過得最幸福的日子了。

那時候的他去給自家老伴兒上香,還常常說著他們一家有多麽圓滿。

可是後來究竟哪裏出錯了。

顧清讓想了好多年,沒有想明白,後來就不再想了。

顧時忻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即使他後來每一年的春節都鮮少能見到他。

想教會他的事情那麽多,想告訴他的事情也那麽多,可是一直就說不出口。

根本不知道以什麽身份來說。

用爺爺的身份強壓?

顧清讓覺得自己還沒有沒臉沒皮到那種地步。

顧清讓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下了床正朝他走過來的孫子,沈聲地開了口,切入了他趕至這裏,除了看他傷外的另一個關鍵:“顧時忻,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剛剛開門的那個小姑娘,跟你是什麽關系嗎?”

回應他的,是一聲輕笑。

和義無反顧的悶聲下跪。

顧時忻想也沒想,雙膝直挺挺往下一跪,身子挺直。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顧時忻覺得自己的傷口多半要裂開了,但他沒有管。

他有比傷口崩裂還為重要的事情。

他輕挑著眉,雙眼灼灼地看著自家老爺子,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我知道您聽完等會兒那段話一定家法伺候我,所以我自己先幹了。”

說完這句,下一句話帶著些微的啞,有些帶顫,但卻是非常堅定。

“我知道您這幾年偷偷給我找了幾個相親對象,等著以後公司再穩定一些就安排那些人與我見面。”

“但是不管您認不認同,願不願意,我都不想見那些人。”

“因為,我遇到了想與之結婚的人了。”

“哦對了,還有,請您不要稱呼她為樓下的小姑娘,她畢竟是我的未婚妻,我想想啊,您可以喚她的名字。”

“她是時遇,何時遇。”

“是我顧時忻未來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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