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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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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過來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差一點就傷到肺了。”蔣池琛倚在墻上,皮笑肉不笑。

“他不要命?你怎麽不說他腦子有毛病?”傅星宸手撐在身前,半坐在椅子上,腳踩在椅子的橫桿上,氣急敗壞,用力地差點將塑料椅踩斷,“你怎麽不說他這種時期往那裏湊?”

“influenza A。”蔣池琛俯下身,從放在床邊的果籃裏拿出了一個蘋果上拋下拋,邊拋邊微笑著看向半靠在床上的顧時忻,話語幾乎是從牙齒裏擠出來的,“顧時忻。”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死在那裏了。”

不是被刺死的,可能還是被流感給害死的。

想到這點,蔣池琛就想上前捧著摯友的腦袋晃一晃,看看他腦子裏都是些什麽玩意。

蔣池琛握著蘋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算了,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顧時忻了。

大學時也經常見他受了一身傷回來。

手臂臉上蹭了受了許多外傷暫且不論,甚至有一次還因為急性胃出血直接進了醫院。

蔣池琛還在回憶,就聽傅星宸喋喋不休地說:“顧時忻,大學的時候你去當志願者,去災後地區,去落後的地區,捐款,執教,什麽都做過了。”

傅星宸越講越激動,話語劈裏啪啦往外冒:“我很佩服你,從小到大都是,上次也是,公司那件事要不是你先出手幫了忙,那後續肯定會出很多問題,然後讓我措手不及。”

“但是啊,啊啊啊,顧時忻,你你你……”

傅星宸講著講著反而覺得自己有點胡言亂語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傅星宸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最後伸手拿過一旁果籃裏的橘子,剝開皮,聲音逐漸小下去。

“別死啊。”

聲音很輕,飄飄蕩蕩,一下就消散在空氣中。

顧時忻接過傅星宸遞過來的三瓣橘子,往嘴裏一塞。

甜絲絲的。

他有點想笑,一笑就帶動了肌肉,痛得他頓時眉角一抽。

他等著橘子味道在口腔裏慢慢散去,然後在無人再開口說話的病房裏,低低地恩了一聲。

表示他知道。

時遇趕到的時候,是在她接到電話的半天之後了。

李助理親自接的她的電話,來接她的人卻是蔣池琛。

時遇在對照完車牌的時候看了好幾遍,最後乘上車,拉上安全帶了才疑惑地開口問蔣池琛:“你怎麽在這?”

蔣池琛應該是笑了一下,反而回問:“那你怎麽在這?”

蔣池琛眼睛掃過副駕駛座上的小姑娘,風塵仆仆的,算算時間,應該是剛接到電話就急急忙忙買票到這裏來了。

車上很安靜。

時遇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蔣池琛也沒有那個說廢話的興趣。

只是在車子一拐,即將到醫院樓下的時候。

蔣池琛開口說了一句:“他沒事,真的。”

然後蔣池琛,就看著旁邊小姑娘一路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彎下去,松了口氣的模樣。

他聽到她輕輕地應了一聲,朝他笑了笑,說了謝謝,爬下了車。

顧時忻是在吃完傅星宸硬塞給他一小碗小米粥的時候,見到時遇的。

傅星宸正接過碗,嘮嘮叨叨地還在說話。

本來顧時忻還偶爾應兩聲,只是他突然沒有了回應,傅星宸有些奇怪,便順著顧時忻突然柔軟下來的眼神看過去。

啊。

何家的那個小姑娘。

恩?

她怎麽在這裏?

沒等著傅星宸發問。

顧時忻拍了拍他靠著那張床的床板,清清淡淡,卻含著無限的繾綣,說了兩個字。

“過來。”

傅星宸莫名其妙的,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好像咯噔了一下。

很快,病房裏還懵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傅星宸便被緊隨時遇後進來的蔣池琛不動聲色地拖走了。

病房裏在一瞬間,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時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腦中本來崩裂的那根神經仿佛被神之手接回去了一般。

心臟本被悄無聲息碾壓的窒息感突然消失。

時遇覺得即使剛剛聽了蔣池琛說的他沒事,那時候的她也只松了半口氣,剩下的半口,在這一刻,他朝著她笑的這一刻,才全然,吐了出去。

身體有了憑依。

時遇感覺自己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她沒去管,吸了吸鼻子,擡手摸上他露在被單外的半個身子。

輕輕地從胸口摸到腹部。

白色的繃帶和紗布綁著,根本看不清底下的慘狀。

但是想一想便知道了。

李助理說,慶幸那男孩力氣還不算大,所以下手的時候,那長長的一刀看上去嚇人,流血流得很多,但確實沒有傷及要害。

李助理說完這些,還汗顏地說他方才打電話時太激動了,沒有說明情況,說讓她不用著急,等消息便好。

可是她怎麽等得及,那時候的她已經坐在了機場的候機廳裏。

她出門的時候只給司阿姨留了張紙條,踹上手機便匆忙地出了門。

孑然一身,什麽也沒帶。

現在想想,自己那時候哪裏來的勇氣。

時遇開口聲音有些啞:“顧時忻,我很害怕。”

顧時忻被摸得有些癢,但他沒有出聲,任由他家小朋友摸著。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柔聲安慰道:“我沒事的啊,別哭啊。”

說著,揉上了她的眼角,接過了淚水。

時遇垂下眼眸,擡手使勁揉著眼睛,嘟嘟囔囔:“我沒哭啊,是剛才來的時候,風沙太大,糊了我的眼睛。”

“好好好,今天風確實有點大。”顧時忻失笑,搖了搖頭,放平自己的身體,看著一旁哽咽著的小朋友。

那飄著的心,也漸漸回到了它原本該有的位置。

他在這一刻有了與以往進醫院時全然不同的新奇體驗。

以往進醫院,也有如蔣池琛傅星宸這幫朋友等在門口,有時候在異國出了事,沒有朋友前來,出了門也有同事在等,但現下的情感與彼時的那些感情稍有不同。

顧時忻閉上了眼睛,翹了翹嘴角。

豈止是稍有,是很大的不同。

有一個崩著神經,什麽也沒有的小姑娘。

只是為了他一個人,前往一個她全然陌生的地方,而這些舉動,僅僅是因為有其他人與她說。

他顧時忻,進醫院了。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到底占著多少分量。

顧時忻突然覺得,他從來沒有深思過的這個問題,是那麽的重要。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雖然顧時忻這回的傷勢並沒有動到骨頭,但是傷口深入肌理。

又因為差一點就切到肺了,還並發了炎癥,後來幾日,昏昏沈沈的,發起了燒,還有些感冒。

護士給顧時忻換藥的時候,時遇執意站在一旁看著。

那條刀傷長長地延伸著,有些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像條蜈蚣。

時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倒是一旁站著的傅星宸砸吧著嘴,小心翼翼地與她說,要不別看了。

潛臺詞是說這傷口有些可怖,接受不了的話,不看為妙。

然而時遇並沒有錯開她的視線。

因為放了暑假,所以時遇有大把的時光可以在這裏耗著。

蔣池琛在事發的第一時間便聯系了他留學時認識的一個在印度開了家醫院的學長,後來便坐了飛機直奔醫院。

再後來等顧時忻的病情穩定下來,將蔣家在印度的一棟別墅鑰匙扔給了小李,便匆匆忙忙回了國,因為他的工作並不允許他這麽長時間逗留在外邊。

倒是傅星宸一直待在這,時遇在兩個星期後,在別墅裏又見到傅星宸時,好奇地問了顧時忻一句,他公司沒有事情的嗎?

顧時忻還沒回答,傅星宸先答了。

傅星宸拿著蘋果啃著,邊啃邊說:“看不到顧時忻傷全好的那一天,我都吃不好睡不好,還管公司幹啥。”

時遇有些想笑。

顧時忻拿過桌邊放著的雜志,擡手扔了過去,笑著說:“滾。”

再過了幾日,傅星宸也打了聲招呼,不得不回了國處理公司的事物。

在顧時忻受到刀傷的16天後,這棟別墅裏,這間專門給顧時忻的房間裏,便只剩下了時遇和顧時忻兩個人。

顧時忻的感冒已經全然好去,現在就等著拆線,然後回國。

於是顧時忻撐著身體靠在了床頭,呼出一口氣,然後朝做賊一般關上了門,還倚在那扭扭捏捏的小朋友招了招手,喊著過來。

唇舌相交的時候。

顧時忻抵著時遇額頭,笑瞇瞇地說:“為什麽還關門。”

小朋友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嘴唇開開合合,最後擠出幾個字。

他們貼得很近,說話帶出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這棟房子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是了。

除了他們兩個,還有助理小李,還有一個蔣家的保姆。

顧時忻笑開,睫毛微垂,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什麽也沒說,靠近她又吻了上去。

用熱度來告訴她。

他在。

他一點事情也沒有。

時遇是在一個夜晚知曉這次遇刺事件的原貌的。

顧時忻說得十分簡短,但時遇認識他這麽久,當然能從那些簡短的話語裏聽出來,哪裏被省略了,哪裏又被誇大了。

這次來印度確實是為了一個合作案,但那個合作早在幾天前便敲定了,雙方愉快地握了手,期望能有下次合作。

變故發生在合作案成功簽訂的第二日。

顧時忻帶著李助理去了這幾年一直支持的一家福利院,就在那裏,他遭受了一個男孩的行刺。

時遇聽到這裏,有些懵。

聽顧時忻講起這個男孩,分明是他曾經清清楚楚記得,將一些事物和錢交予其手上的人,但這次去的時候,許是因為有其他更需要援助的男孩,顧時忻便沒來得及與他說上一句。

待到顧時忻臨走前,走過去正要與他說話的時候,一把刀便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從下至上。

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一遍遍說著。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為什麽要怪一個幫助過他的人呢?

時遇百思不得其解,她問顧時忻,顧時忻只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低下頭湊近她親了一口,只說:“都是為了生存罷了。”

第二日,時遇纏著李助理,才從李助理口中得知了真相。

真相有時候非常得荒謬,但偏偏又是事實。

李助理說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四年前顧先生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來過這裏一趟,給了這因為戰爭失去了父母的男孩許多幫助,最近幾年也陸陸續續都有,但是你知道的,每年公司拿出來給福利院的錢就這麽多,顧先生不可能為了他一個人,每次都去囑咐負責人說多給他一些。而且援助非常公平,說白話的話,就是誰更苦,誰得到的援助相比較而言會更多一些。”

“那個男孩有一個同樣在福利院患了重病的妹妹,原本還能靠著那錢吊著妹妹一條命,可是後來錢越來越少,今年春天,那女孩去世了。”

“你說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恩將仇報的人呢?”

李助理壓根想不明白。

時遇也不明白。

但是她想,顧時忻應該是明白的。

他什麽都明白,什麽都清楚,所以才會說。

都是為了生存罷了。

他這個人,明明自己家支離破碎,沒有憑依,卻為了很多與他無關的人和事,付出了許多。

因為他自己什麽也沒有,所以去往了西雅圖去尋找他父母的過去。

他去做志願活動,見了許多人,看過許多事,見過的越多就越會問自己,自己到底是誰,該做些什麽。

他是如此拼命,拼了命地去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時遇想,顧時忻這個人啊,早就明白了家園可以在廢土上重建,傷口能在治療中縫合。

也明白有些事情是用金錢也換不回來。

若是人亡,那即使家在,也缺了什麽。

即使傷口終有一天會愈合,疼痛也會刻在腦海。

他分明知曉,但他仍然想去做。

無關任何,也不是想證明什麽。

只因為他是顧時忻。

日子晃悠悠地往前行進著。

這是顧時忻受傷後的第二十天。

時遇哼著歌到了廚房,準備給顧時忻做一碗蛋羹。

門鈴響了。

李助理前兩天回了國說是處理一些文件,過兩天再回來。

保姆則是出了門購買食材。

時遇想了想,覺得可能是保姆忘了帶鑰匙吧。

她圍裙也沒來得及解開,小跑著過去,嘴裏喊著來了來了,一把拉開了門。

門口站著許多人。

時遇一眼看到了站在側後方的司阿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

站在她正面前的一位老爺爺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

老人見到時遇那疑惑的眼神只過了一秒,便換成了嚴肅的神情。

老人沈聲開口,質問道:“顧時忻在哪?”

靈光一閃就改了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才會寫的新文的文案。

“我超級廢的,所以只能答應你一件事,別人都可能會走掉,但我不會的。”

這句腦子抽了想到的話,讓我順手把故事題目也給改了。

《如果藏在心底》。

我特別想給你寫一封情書呀,能寄到就好了,如果不能寄到,也無所謂啊。

反正我在心底已經說了千千萬萬遍,而你,就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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