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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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仙身其實都曉得,函德宮裏那位仙醫彥昌得了個大夫的名號,實則是個非常清閑的職位。沒有戰爭,天下太平之時,神仙哪會那麽容易生病,就算生了病,去彥昌那裏討幾瓶仙藥,不出幾日就能大愈。是以,彥昌選擇當仙醫的時候,就看中清閑這一點。因為清閑,他可以借著研制丹藥的名號,做許多想做但常人卻不能做的事。比如,偷偷在院子種一棵毒樹。可是近幾日,他發現,這職位幹起來,真的不是很容易。他剛剛送走了玄燏這位不太好相與的神,正暗自慶幸他對相思引一事沒有追究,沒出半個時辰,那個大神又抱著一 渾身是血的小仙娥沖進了他這函德宮,一進門就往屋內走過去,自顧自把那小仙娥放在軟榻上,從一旁藥箱裏拿出止血藥、紗布等等給那仙娥止血。

“站著幹什麽?過來給她療傷!”玄燏手掌按壓在清無腹部,手上藥膏慢慢滲進傷口裏。

玄燏這聲把楞神的彥昌拉了回來,趕緊把手指搭在那小仙女脈搏上。

“神君。”良久,彥昌面上危難地開口道。

“說!”清無那傷口還在不停的冒血,平日看著纖弱,怎麽會流這麽多血。

“這姑娘,缺魂少魄不說,還沒了修為,怕是……”彥昌見玄燏如此緊張,不敢再往下說。

玄燏按住清無的幾處的穴位,見那血流得慢了些,才轉頭道:“她就是沒了氣,你也得給我救活她!”言罷,玄燏不再理他,從藥箱裏翻出針線,見那傷口慢慢止了血,用清水洗了傷口,手中生火燒了針頭,穿好針線。

“我來吧。”

玄燏看他一眼,想著縫合這事畢竟還是大夫有經驗,於是把針線讓了出去。

彥昌在玄燏的註視下,一針一針的游走在那小仙女腹內臟器上,不知這姑娘經歷了何事,那銳器刺透了腹腔,傷口周圍都燒焦了,這銳器刺下去,不知要受多少罪。玄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手上的針,他不敢怠慢,他當大夫多年,手上很穩,一針一線下去,亂七八糟的傷口終於讓他縫合。

玄燏看著清無腹部那條蜈蚣,比他手掌還要長,他想起上一次摸她小腹的時候,一片光滑:“可有能讓這疤消下去的法子?”

彥昌手下寫著藥方,聽他此言,擡頭道:“有的。神君莫急。祛疤的藥膏要待這傷口結了疤才能用。”

臨臯和謝子昂一前一後的進了函德宮大門時,清無靜靜地躺在床榻上,玄燏守在一邊,彥昌正埋頭寫著藥方。

“清無怎麽樣?”臨臯道。

“傷口縫好了,至於能不能挺過去,還要看她自己。”彥昌寫好藥方,把藥給了一旁的小仙君,“先配一副熬著。”

“什麽叫看她自己?”

彥昌把手指搭在清無手腕上,“她魂魄不全,又沒了修為,受這麽重的傷,能不能醒過來,全憑她意志。”

“你說什麽!?”鞋子昂顯然沒想到清無會沒了修為,心下大驚。

“你那日帶走了清無,直到今日我們才見到她,她沒了修為,你怎麽會不知道!?”臨臯也心下一驚,怒聲質問謝子昂。

玄燏聽他們二人之言,面色一沈,擡眼看著謝子昂。

“我……”謝子昂慌張不已,清無沒了修為他怎麽會不知道?這幾日,清無都在他身邊,除了……“她今日去找七山的魅娥討要那塊玉佩。想必就是用修為跟魅姬換了它……”清無有意瞞著他,他竟然信她了,還讓她一人進了玄燏的府邸。

玄燏低頭看著手中兩塊赤黑玉石,默默地沒說話。

“那你怎麽不阻止她!?”臨臯憤憤道。

謝子昂雙手掩面,垂著頭沒說話。

臨臯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心中一口郁氣無處發洩,恨恨地踢了腳旁邊的小木桌,桌上的瓶瓶罐罐震了震,“玄燏,你什麽時候知道那女人不是化煙的?”

玄燏摸索著手中的玉,“一開始。”

“你怎麽不早說!?”臨臯瞪眼,一個人糊塗就算了,玄燏怎麽也這麽糊塗。

玄燏沒有回答,他心裏有多自責,自然不必說。“我受傷之後發生什麽事,你們一一告訴我。尤其是那女人,她說過什麽話,做了什麽事,一個字不要落,通通告訴我。”

臨臯想了想當時的情狀,將當日之事娓娓道來。當時她處身事中,察覺不出異樣,如今再回憶當時之事,才發覺這個“化煙”有許多怪異的地方,比如她受了重傷一直沒有醒來,可是清無和坤夷對峙的時候,她卻突然站了起來,十分氣憤地一劍殺了坤夷,現在想來,總有種殺人滅口之嫌。再比如,“化煙”回到天宮之後,幾乎沒有詢問過赤焰山的事,就連臨臯刻意提起,她的態度也不鹹不淡,倒是對玄燏十分上心,一日要問她好幾次。如今細細想來,她憑什麽責怪他們倆,她自己也遍身是錯。

玄燏聽完臨臯和謝子昂的敘述,不知在想什麽,很久都沒有答話。

“清無……是化煙麽?”良久,臨臯才小心翼翼地試探到。

玄燏垂眼,點點頭,“是。”

此話一出,臨臯和謝子昂二人皆一驚。

臨臯只見過玄燏那樣失態兩次,一次是在兩千年前,化煙死在他們面前,另一次,就在剛剛。能讓玄燏失態的也只有化煙了。玄燏抱著清無的樣子,讓臨臯猜測清無的身份,可是她還是不敢相信。她等了兩千多年的人,其實早在七百多年前就來到她身邊了,她竟然一點都沒發覺。玄燏什麽都不記得,不過與她相處了一個多月,就發現了。她真的是不知該說什麽好。

“可是,化煙是妖啊,怎麽會轉世為仙呢?這個……說不通啊……”臨臯磕磕巴巴道。

“我不知道。看她的樣子,她自己也不知道。”玄燏看著床榻上面色煞白的小仙女,冰涼的手握在掌裏,真是一點人氣都沒有。她是什麽有什麽重要,只要她活著就好。

“彥昌,”玄燏擡頭道,“你那相思引的解藥,可做出來了?”

“有的有的。我給她開的方子裏就用了那藥。”彥昌道。

“你說這話,什麽意思?”臨臯疑惑道。

“你對你那個侍女泉音,可有什麽了解?”玄燏道。清無身邊之人,除了他,就是泉音和謝子昂。清無說那夢是從凜山上開始出現的,說明謝子昂與此事無關,那麽就剩下那個侍女泉音了。

“你認為,泉音暗中給清無用了相思引!?”臨臯訝然。

“是。”

“可……泉音為了什麽?”

“這就得問她了。”

臨臯見他篤定,自然不再懷疑,立馬起身:“我去抓泉音,你們且守著她。”言罷,擡腳出了函德宮。

清無今日出了這樣的事,謝子昂自然自責不已,此時默默地做在一旁,不知在想什麽。

“子昂公子。”玄燏道,他不懷疑謝子昂,是因為他對於北海龍王的這個小公子有所耳聞,據說法力強盛,再加上一身金鱗,想必將來要繼承龍王之位,但是傳言他為人灑脫,不喜權力鬥爭,他寧願逃離妖界去魔界避難,也不願意回去和兄弟反目,這樣的人和清無又沒什麽糾葛,怎麽會無緣無故給她下毒。

謝子昂回神看他:“玄燏神君。”

“本君還要謝謝你救了她。”

“我和清無本是朋友,沒什麽謝不謝的。”

“這是我玄燏對你的謝意,和清無沒關系。你和她之間,自然是朋友。”玄燏一句話說的很客氣,可是聽在謝子昂耳裏,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和清無,看來今後也只能是朋友了。

謝子昂垂頭苦笑,“若是我知道真相是這樣的,大概不會讓她回來了。她昨日還說要尋座山去做個散仙,可是見了你那玉佩,立馬就去七山魅姬那討要另一塊。她用修為跟魅娥換了玉,都瞞著不敢告訴我。現在想想,她決定去見你,大概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玄燏心下淒然不已,謝子昂這麽說,大概也是讓他明白他自己當初的決定有多麽自以為是。如果是他早一些告訴清無他的想法,或許清無就不會那樣傷心的跟著謝子昂走,如今也不會是這個局面。

“就算清無是姝瑤,我也不會那樣對她。更何況,她本來就不是。”

“那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她?”

“因為……我不確定。”

在凜山上見她時,他只是覺得她的眉目有些相似,可是氣質、舉止和煙兒都大有不同,煙兒是嫵媚妖冶的女妖,而她是清冷寡淡的仙子,二人當真有天差地別,當時他並沒有把她放在心上。魔界裏無憂樹下,她突然闖入他的夢裏,他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真正清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確實看錯,她不是煙兒,而是凜宮那個主事小仙娥。後來那一路上裏的種種,他開始註意到她,一旦註意到她,他就覺得他對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她的話、她的一行一動時有時無地觸動他空白的記憶,他曾經是不是認識她?於是目光就會粘在她身上,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默默地走在前面的時候,直到有一天,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麽喜歡她。見不得她哭,見不得她受傷,見不得她和別的男子說話。她說出的話和夢中煙兒的話十分相似,他懷疑,可他沒有證據,而且他記不得許多事,清無仙子的身份確實也讓他迷惑,所以他遲疑、猶豫,直到今夜,她毫無生氣地躺在血泊裏,才讓他想起了一切,她倒在血泊裏的樣子,和兩千多年前東崖下的化煙、齊天山魔冢裏的炎焱,一模一樣。

謝子昂見他面色悲涼,知道他也是後悔不已,便不再責問他。他們二人不言不語地守在清無身旁,一守就是一夜。

清無昏睡過去三日,彥昌用仙藥吊著,餵了三日都不見她醒來,他不知道這幾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過這姑娘的意志這般薄弱,三日過去了,都不願意醒來,看來確實發生了讓這姑娘悲痛欲絕的事。

“彥昌!”玄燏摸著清無的腕子,脈搏微弱,手下不使勁,幾乎摸不到。

彥昌趕緊跑過來,手搭著清無的脈,“神君……怕是……”彥昌不敢說,那姑娘昏死過去多久,玄燏和那個叫謝子昂的公子就在這裏守了多久,二人寸步不離,可是這姑娘,確實是救不活了。

“不是天天餵著藥!怎麽會不行了!?”謝子昂此時也著急了,一改往日翩翩之態。

“……主要是,她自己不願意醒過來……”人活著,就靠一口氣,這姑娘自己已經放棄了,這兩個人卻還在掙紮。

“拿個空碗來。”玄燏說著,拿起一旁的小刀就在手腕上劃了一道,鮮血頓時溢了出來,他一手掰開清無的嘴,另一手把血餵了進去。

彥昌行醫這麽多年,割腕以血救人的事,他見過,可是他沒想到這事竟然發生在火神玄燏身上。不禁楞了楞。玄燏小半碗血下去,他才緩過神去摸那姑娘的脈搏,摸完不禁又是一楞。

“怎麽樣了?你倒是說話!?”謝子昂見他傻兮兮的,心裏一急。

“有脈了……”彥昌覺得自己今日當真大開眼界,以血救人這種事大多效果甚微,可是玄燏的血才剛剛餵進去,那姑娘的脈搏就強了好幾分。難道因為玄燏是天神,所以他的血有奇效?可他自個兒也是個天仙啊?他怎麽沒發現自己的血有這能耐?

玄燏聽著彥昌的話,摸了摸清無的脈,確實如他所說。看來他曾經在炎焱身上用過的舊法子,在清無身上還管用。如此倒是好辦許多。

謝子昂見玄燏面色一緩,頓時松下一口氣。

彥昌也是心下一松,看來要是這小仙女醒不過來,玄燏和這位公子得砸了他的函德宮。可這小仙女到底和玄燏什麽關系?長相嘛,也就那麽回事,身材嘛,瘦瘦弱弱的,躺在那裏真的和女鬼沒什麽兩樣,玄燏的口味,很獨特嘛……?

“清無怎麽樣了?”臨臯踏進了殿裏,徑直走向床榻。

“好多了。但是還要在昏睡一個月半個月的。”彥昌道。

“到底一個月半個月啊?有沒有譜?”臨臯挑眉。

“多則一月,少則半月。都得看這姑娘願不願意醒來。”彥昌說完,湊到她耳邊小聲道:“這姑娘和玄燏什麽關系?你怎麽也這麽關心她?”

臨臯訕訕一笑,摸摸鼻子,湊過去小聲道:“玄燏找了她兩千多年。我在凜山上等得就是她。”

“啊?合著你倆一個等,一個找,都是同一個人!?”彥昌驚訝不已,他一直知道臨臯在等人,玄燏在找人,可從來沒把兩人聯系到一塊去。

臨臯皺皺鼻子,表示他說的對。

“那這姑娘,為了誰搞成這副模樣?”彥昌又湊過來小聲道。

“唉,我說小彥昌,你怎麽這麽八卦?你不是一向喜歡花花草草一類麽,現在這麽關心男女之事?”

“咳咳,”彥昌自知有些八卦過頭,尷尬地清清嗓子,湊過去悄聲說道:“你不知道,玄燏剛才餵她血來著……那架勢……嘖嘖……”

臨臯默然,這種事,像是玄燏做的出的。

“事情辦的如何?”玄燏低聲問道。

“我正要來找你說這這件事,”臨高旋身坐在謝子昂一旁,“泉音不見了。”

“不見了?”果然,泉音有鬼,這個節骨眼上,她卻沒了蹤影。

“是。之前,泉音一直在你府邸陪著瑾辰,瑾辰被押走,我和謝子昂就匆忙趕過來,沒註意到她。我回去的時候,瑾辰的屋子空無一人,泉音已經不見蹤跡。這幾日我找遍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找到她。”臨臯緩緩道。她本來有些懷疑泉音,如今她一失蹤,倒是把罪名坐實了。“看來,泉音必然與瑾辰脫不了幹系,如今事情敗露,瑾辰被活捉,她有所察覺,所以先跑了。”

謝子昂聽了這個消息相當駭然,他與泉音結伴一路,她算的是上他謝子昂的朋友,只是沒想到,她會加害清無,而且,就這麽離奇地失蹤了。

“我去赤炎山宮裏翻了翻她的東西,她的東西不多,都是些平時用的雜物。昨日還特地去了一趟花神那裏,專門問了問千裏醉的事情,泉音給我和清無的荷包確實是花神做的,裏面的香料都是對人有益的東西,並沒有什麽異樣。”

“查。查她底細。”

“放心,泉音的事交給我去辦。”

“瑾辰如何了?”

“關在地牢裏,越澤親自看著。能用的刑都用了,她就是什麽都不說,只是一直在找你……看樣子,你不去,她什麽都不會說。”

玄燏握著清無的冰涼的手,手指纖細修長,捏在手裏柔若無骨,“那就先關著,告訴她我會去……留她一口氣,別急著讓她死。”她在清無身上造得孽,他還要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這是自然,不會讓她輕易死。”她也有許多問題要問她,怎麽會讓她一死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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