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魚的尾巴

關燈
魚魚的尾巴

奚念不知道那些儀器是什麽,他只知道自己這條魚馬上就要暴露了。

他也許會成為人類捕獲的第一條人魚,從此創造歷史。

這以後,人們就會知道世界上是有人魚的,而且人魚並不醜陋。

魚生在世,總得留下點什麽。

他躺在冰冷的儀器上,竟然因為“創造歷史”想笑了。

但他笑不出來,甚至有點想哭。

全部項目都檢查完畢,醫生說要過一兩個小時才能出結果。

安城奐把輪椅借出,推著他去對面商業廣場的一家餐廳吃午餐。

看著奚念消沈的模樣,安城奐以為他是擔心腿。

“放心吧,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奚念點頭,強顏歡笑,他覺得前輩魚一點都不懂,而且上岸這麽久了,都沒有危機意識。

他們馬上就要被抓起來了。

現在桌上有奚念平時最喜歡吃的酸湯魚,還有他鐘愛的小蛋糕,但他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是機械性地一勺勺自己投餵自己。

到出結果的時間,奚念不敢去看,央求著安城奐送他回車上等。

安城奐能理解他的心情,擁有過的東西再失去,要比從沒擁有更讓人難以接受。

奚念體驗過自由行走的感覺,自然沒辦法立刻接受腿又出問題的現狀。

“那好,你在車裏等我,我很快回來。”

“好。”

奚念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但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他不是勇敢的魚。

但安城奐一離開,他又開始擔心。

醫生們發現了他的異常之後,只見到安城奐,一定會詢問他的下落,他們還是會找到他。又或者安城奐沒有告訴人類他在哪兒,人類找不到他,會抓走安城奐。

這不是奚念想要看到的。

他想給安城奐打電話叫他回來,一摸口袋才意識到做檢查的時候自己將手機交給了安城奐,忘記要回來。

奚念打開車門,想要直接去找他,但輪椅被安城奐拿回去還了。

輪椅雖然方便,短期之內安城奐卻不打算給奚念準備。現在奚念的腿還沒有定數,他不想讓他看到輪椅覺得難過。

車門又被合上,奚念視線在車內轉悠半天,忽然看到一個被包起來的棍狀物,因為太長,從後備箱的一角伸到後座上沿。

他艱難地在副駕駛上轉過身,跪在座位上伸長手臂去夠。

奚念的腿只是疼得不能走,並非失去知覺,膝蓋接觸座椅的一剎那冷汗就伴隨著密密麻麻的疼痛滲出皮膚。

就差一點了。

他終於抓住那個包裹的一端,小心地將它慢慢抽過來。

這是一根很長的棍子,他可以拄著它去找安城奐。

奚念重新打開車門,先將棍子一點點伸出車外,杵了兩下,確定結實,然後小心地腳尖點地下車。

無法言喻的疼痛撕扯著他,但他無暇顧及,只想快點把安城奐找回來。

他看過人類的關於小人魚的故事,小人魚為了擁有雙腿,不惜和女巫做交易,獻出自己的聲音,從此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沒走幾步,奚念的後背就被疼出來的冷汗浸濕,陽光曬得他有些發暈,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現在的感覺和走在刀尖上,會不會差不多呢?

“奚念!”

視線因為汗水變得模糊,奚念努力看著前方,發現安城奐手裏拿著一疊紙,快步朝自己走來。

“不是叫你在車裏等?”

安城奐一把扶住奚念,生氣中還夾雜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心疼。

就在這時,包裹著棍子的袋子滑下來,露出它原本紅黃交接的模樣。

“哇,孫悟空!”

不知道哪兒傳來一聲驚訝的童音,然後就是家長叫他不要亂說的輕聲叮囑。

那名家長牽著小朋友路過他們身邊時,還點頭朝安城奐笑笑。

安城奐尷尬非常,那玩意兒真不是他買的!

他抱起奚念迅速回到車上,將那根棒子慌忙收好。

“你拿它出來做什麽?”

對於奚念來說那就是普通的棍子:“走路呀。”

“以後不許自己亂跑,直接給我打電話。”安城奐幫奚念系好安全帶,坐好後又給助理發了個消息。

周五去參加商務會議是助理開車接送他,路過玩具店的時候,助理說自己小侄女最近很喜歡孫悟空,想去買根金箍棒給她。

但助理忘記拿走,這棒子就暫時留在他後備箱了。

“可是手機在哥哥身上。”

這回是自己沒理,安城奐抿抿唇:“那、那也不能亂跑。”

“哦。”

奚念扭頭看看被安城奐隨意放在後座上的那一沓紙,想看,但直覺自己看不懂人類的檢查報告。

繼而他又看向窗外,好像也沒有人來抓他們。

“我的腿沒有異常嗎?”

安城奐沒有深思奚念為什麽要用異常形容:“沒有,醫生說你的數據沒有任何問題,疼痛是神經性的。”

是神經性的,也就意味著大概率是心理因素和激素的影響。

於是他又帶著奚念去了賀芊那裏。

奚念心理方面的情況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不能說不好,但沒進展也是實打實的。

回到家,奚念重新開心起來,他沒有被發現。

這一點讓他聯想到很多,比如人魚身體的各項數值是不是本就和人類相差無幾。

他不知道,安城奐沒把醫生全部的話告訴他。

醫生說奚念的腿和腳掌像是新生,好似完全沒有使用過一樣,皮膚也是。

對於雙腿,安城奐倒是能找到理由。

初次相遇時,奚念不良於行,也許以前就不怎麽走路。皮膚就不一樣了,註重保養的人,皮膚總會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可奚念的皮膚年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醫生說更像是新生兒從未接觸過外界的皮膚。

他觀察著坐在沙發上正拿著檢查報告左看右看的人,伸出手把紙張調轉了下方向:“拿倒了。”

“唔。”即使正過來,奚念也看不懂,但這不妨礙他問一大堆問題。

問完檢查相關的問題後,奚念又試探問道:“哥哥,世界上沒有人魚對不對?”

安城奐原本還在思考醫生的話,此時驚訝看向奚念:“你好了?”

“什麽?”

“對,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人魚。”安城奐已經拿出手機,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賀芊。

誰能想到從心理診室回家這短短的功夫,奚念就不覺得自己是人魚了。

“可是我們就是啊,”恐懼再次從心底滋生,奚念不安地往沙發上靠了靠,尋找能夠佐證自己觀點的證據,“難道不是嗎,因為我們都會控制水,所以我們是人魚。”

而且我們都很好看——這後半句奚念沒有說出來,在安城奐面前直接誇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

安城奐還在垂著眼打字:“能控制水是因為水系異能啊,我們都是人類中有異能的那一小部分。”

奚念不說話了,他驚恐萬分地看著安城奐,感覺腿上的疼痛忽然就轉移上了大腦。

他張了張嘴,吐不出一個字來。過了半晌,才努力用平靜的聲音開口:“哥哥是人類。”

只是在陳述。

“當然了,你也是人類,不是嗎?”安城奐站起身,摸摸他的腦袋,“我去給你放洗澡水,也許好好睡一覺之後,明天你的腿就能恢覆了。”

夜晚,奚念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冷白的月光從沒拉好的窗簾爬進室內,照亮地毯一角。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用了浴缸的緣故,雙腿被溫水泡過,不再那麽疼痛難忍。但取代疼痛的,是鉆心的癢意。

奚念把自己大肚水杯裏的水都喝光了,無邊無盡的渴意還是包裹著他。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二樓的泳池,還有裏面清淩淩的水。

他換了個姿勢趴在床上看著地毯上的月光,覺得自己像渴望著光的植物一樣渴求著水。

他想去那裏。

做好決定,奚念爬起來,忍著腿上的不適艱難下床,不小心在地毯上摔了一跤,又很快爬起。

開門聲在安靜的走廊上被放大,奚念在門口停頓幾秒,看對面的臥室門沒有任何動靜,開始扶著墻朝樓梯挪去。

時間被無限拉長,但他成功到達泳池邊。

也許是因為腳步不穩,又或許是太過渴求被水環抱,他來不及脫下睡衣就鉆進水中。

體內燥熱不適被完全消除的同時,奚念察覺到了腿上的變化。

月光從屋頂的天窗毫不吝嗇地灑下來,落在水上,奚念看到自己身後重新出現了帶著盈盈柔光的珍珠白魚尾。

尾鰭在水中像是薄如蟬翼的輕紗,隨著水波柔和浮動著。

奚念只和魚尾敘舊了一小會兒,就警覺停下。

他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這個家裏沒有別人。

“奚念,你在嗎?”安城奐腳步匆匆,推開了虛掩著的門。

他一直想著奚念的事,睡得不是很好,醒了以後幹脆起床去查看奚念的狀況。

發現奚念不在床上,他下意識想去開衣櫃,卻聽見樓上有什麽入水的聲音。

心跳驟然變快,他以為奚念接受不了自己的腿,一時想不開,於是飛快上了樓。

安城奐打開燈,水裏沒有任何人。

但他的註意力不在水裏,而是在地板上那條濕漉漉的痕跡上。

確認痕跡通往浴室,他一步步走過去,心中也有些惱火:“奚念,你在裏面對吧?”

“不是告訴你想要下水必須要告訴我嗎,你不會游泳,這樣很危……”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連呼吸都變輕。

安城奐的目光從入口處粉白泛著光澤的魚尾緩緩上移,最後落到靠坐在墻邊將自己縮成一團的奚念身上。

他未著寸縷,白皙的皮膚因為在地面上摩擦留下不少紅痕。

奚念不敢擡頭,雙臂還在用力搬著魚尾,身旁已經散落了好幾顆赤金色珍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