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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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豬肉佬?!”

黑虎口吐人言,怪叫一聲,然後趁機翻身,從黑霧底下鉆出,圍著黑霧繞來繞去,不敢置信地念念叨叨:“你是豬肉佬?不是吧?你是豬肉佬?餵餵,清醒一點啊,我是阿鳴,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豬肉佬,一身肥肉才這麽重,我打得過才怪,等等,不對……豬肉佬,你的身體到哪裏去了?”

話音剛落,黑霧徹底散去,黎櫻櫻從裏面拽住一顆人頭,輕輕松松托在手裏。

作為堂堂一個大明星,黎玉珍怕傻妹妹在外面給自己丟人,每天的衣服都是她精挑細選。

黎櫻櫻今天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下擺微微蓬起,上面點綴珍珠,看起來好像精致漂亮的公主,她那頭短發卷卷的,很柔軟,有太陽的味道,但最近操心太多,黎玉珍壞心起,故意用發卡在她腦袋上別了兩只羊角。

臨走前,黎玉珍還壞心眼地叫她綿羊公主。

可是綿羊公主現在正提著一顆男人的頭,她還是一張甜蜜無害的臉,一笑就會露出唇邊的小梨渦,一場大戰過後,身上的衣服纖塵不染,白白凈凈,襯得手裏鮮血淋漓的人頭格外猙獰。

黎鳴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臭丫頭簡直太邪門了,比妖怪還妖怪,以後少惹她。

這時,被黎櫻櫻提在手裏的人頭才仿佛大夢初醒,朦朧睜眼,環顧四周,只是他一張口,就是一陣嚎啕大哭,“嗚嗚嗚……一崽!二崽……老婆!妖怪別跑!我要殺了你!”

黎櫻櫻這才點點頭,“很好,看來已經清醒,不會再成魔。”

她把頭顱還給黎鳴,“快接住你的老友。”

黎鳴嘴角一抽,手忙腳亂把人頭捧住,才接過,豬肉佬就稀裏嘩啦地哭了出來,眼淚和血水沿著臉頰流到他的手上,黏黏的,臭臭的,黎鳴心情很覆雜,簡直想打人。

“餵餵,豬肉佬別哭了,快說清楚是怎麽回事,你那九個豬崽呢?你老婆呢?你家裏怎麽變成這樣?對了,還有你的身體到哪裏去了,老小子,剛才差點被你打死。”

他劈裏啪啦問了一通,豬肉佬雖然泣不成聲,但還是抽抽噎噎都把問題回答了一遍。

“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臭妖怪竟然看不上我的皮肉,嫌我肉臭油多,把一崽他們搶走之後,又把我老婆帶走,我肯定不願意,它怕我聲張,特地撕碎我的身體,把我關在家裏,等到第二天天一亮,我用法術幻化出來的假身,就會被太陽曬得灰飛煙滅,這裏那麽亂,到時候綠藤街只是少了一個豬肉佬和他家裏的十口人,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豬肉佬有名字。

朱貴榮,貴榮貴榮,富貴榮華。

但再富貴榮華,來到人間也不過是個沒有身份的黑戶,一旦失蹤,連找也無從找起,只有每天清晨街道口豬肉攤留下過他生存的痕跡。

不過幸好,他在人間勤勤勉勉工作,一家十一口足夠節約,已經結夠了善緣。

關系找好,錢也攢夠,只要時間一到,就能給家裏九個豬崽上戶口。

以後在人間有了身份,九個豬崽也能在人間讀書,出人頭地。

朱貴榮萬萬沒想到會遭此飛來橫禍。

他原型是豬,修煉兩百年,一身肉該肥的肥,該瘦的瘦,切片上鍋就是上好的五花肉,只是年紀老了些,身上怎麽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豬肉臭,但老婆喜歡,覺得這是男人味。

但九個崽不同,老婆生他們的時候兩人都已經是妖。

九個崽五男四女,天生妖胎,朱貴榮殺了這麽多年的豬,就是他們的親老子,也不得不說一句九個崽一身皮肉白白嫩嫩滋味上佳,人吃了延年益壽,妖吃了修為大補。

可這年頭,就連妖怪都在吃飯的苦海中翻騰,誰那麽閑去盯著其他妖怪的皮肉。

朱貴榮是真的沒有想到。

自己在街頭擺攤,天天吹噓自己九個小孩優秀可愛,一窮二白的身家,竟然引來了壞人覬覦。

妖怪悄無聲息跟他回到家中,待九個崽子露出笑臉迎接老爸,妻子懷有身孕艱難起身,突然燈光熄滅,屋內妖氣彌漫。

朱貴榮不傻,知道是來了不速之客,詢問對方來意。

黑暗中傳來一把饑渴黏膩的聲音,好像女人在情愛中愉悅疼痛的低吟。

“好香。”

接著是一崽聲嘶力竭的痛呼聲,老婆救人心切,不顧自己懷有身孕,在黑暗中變回原型與對方纏鬥,但那妖怪無影無蹤,只有一對血紅的眼睛詭異發亮,好似一頭蟄伏的野獸。

它越發興奮,尖叫著歡呼。

“好鮮嫩的豬肉!好香!好香!好香!”

突然,妻子一聲痛呼,沒了聲息。

屋內一片死寂,九個崽子也在瞬間消失無蹤。

朱貴榮兩百年的修為,竟然看不穿對方的底細。

但他知道這妖怪沒走。

朱貴榮顯出原型,窗戶打開,陰冷月光從窗外灑入,忽然,一條白色尾巴閃過,朱貴榮猛地撲去,但這妖怪狡猾,好像在故意戲弄他,每當消失,又用白色的皮毛欺騙他,當他追過去,身後卻飛來一道利爪,沒過多久,朱貴榮就滿身傷痕。

沒過多久,它好像厭煩了這個游戲。

那道聲音冰冷冷地落下兩個字:“好臭。”

接著便是慘無人道的虐殺。

朱貴榮幾乎毫無反抗能力,對方一身煞氣,不知修的什麽邪功,他幾百年來清清白白,哪裏打得過這樣的惡妖。

先是雙腿被它折斷,接著是手臂、身體……直到只剩一顆頭顱。

朱貴榮怕自己一死,妻子兒女再無生還可能,瞬間散盡修為,作出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架勢,實則是將自己隱藏起來,那妖怪被嚇唬了一通,果然收手,只是在這間屋子落下咒印,要他半顆頭顱在這裏成魔,從此不得超生。

“什麽畜生!這也太陰損了!”黎鳴和朱貴榮幾十年老友,見此慘狀,平時再沒心沒肺也忍不住有些心驚肉跳。

他們雖然是妖怪,但幾百年的修為也不是白費的,哪怕殘肢斷臂,日後也有恢覆的機會。

眾生平等,天道總要給你一個機會。

但妖怪入魔,已經違背妖道,靈氣消散,死後不得超生。

那個惡妖,不但搶走朱貴榮的老婆孩子,甚至還要掐斷他向老天申冤的道!

其心可誅!

空氣裏始終彌漫清香,將屋裏的邪氣驅散。

朱貴榮的神智越發清醒,他知道黎鳴沒有這個本事,目光落到黎櫻櫻身上,在對上她金色的雙眼時,心裏咯噔一跳,他險些成魔,單單是看這個女孩一眼,就覺得直冒冷汗。

但下一瞬,想到生死不明的妻子兒女,朱貴榮悲從中來,忍不住嚎啕大哭,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在黎鳴手中掙紮著要給黎櫻櫻磕頭,“求你救救我的老婆孩子,我朱貴榮,什麽本事也沒有,現在一身修為又散盡,再過不久就要變回原型,成為一頭沒有思想不會說話的豬,但我還有這間房子,如果你不介意,我把這間房子給你,租期一年,租金已經交夠,隨你處置。”

他雖然只剩下一顆頭,但也不知哪來的蠻力,一顆腦袋在黎鳴手裏蹦蹦跳跳,眼淚鮮血亂飛。

黎鳴受不了了,狠狠摁住他,一臉嫌棄,“人家是千金大小姐,開著豪車住著別墅,家裏還有傭人伺侯,連我都看不上你這間豬窩,何況是她?”

黎櫻櫻為難點點頭。

不是看不上,是真的用不上呀!

朱貴榮一楞,滿眼絕望,忍不住張開嘴一陣嚎啕,他的口氣太大,窗戶玻璃劈啪從中間裂開,眼看就要破碎。

黎櫻櫻怕他半夜擾民,害她被警察抓走,連忙舉起雙手:“好啦好啦,我幫你我幫你。”

她拿出剛才撿到的一撮白毛,問他:“這是妖怪身上的東西嗎?”

朱貴榮長了一張圓臉,一把年紀卻顯年輕,聞言癟著嘴巴忍淚,點點頭:“那妖怪爪子非常鋒利,牙齒也壞不到哪裏去,一對紅眼,想來作惡多端,煞氣很重,但它非常狡猾,興許是怕我找到幫手,即便和我同在一個屋檐下,也神出鬼沒,始終沒有讓我看到全貌,但我猜它有四條腿,可能是狗,還有就是……”

朱貴榮仔細回想,生怕放過一絲細節。

“我想起來了,它身上好像有一股味道。”

突然,他猛地驚醒,一個蹦跳,竟然從黎鳴手裏蹦出來,摔到地上後痛得大叫一聲,又馬上急急忙忙將腦袋立起來,擡眼盯住黎櫻櫻,說:“我知道了!它雖然隱藏得很好,身上的味道有其它東西做掩護,但豬的鼻子其實非常靈敏,況且當年在山裏時,鄰居味道與它相似……開始的時候沒有留意,現在仔細一想,我知道了,那是野獸的味道,不,不僅僅是野獸,那是狐貍的味道!”

“對方是一只白狐!”

“味道?白狐……?”黎櫻櫻順著他的話在腦子裏描繪妖怪的模樣,“一只殺戮極重的狐妖,這樣的妖怪怎麽忍得住現在才在這裏作案?”

黎鳴看自己這位老友實在太可憐,捏了捏鼻子,終於還是勉為其難地再次將他的腦袋抱起來。

“豬肉佬,拜托你別亂動啦,很難搞的。”一邊說一邊把桌子上的抹布撿起來,沖著朱貴榮慘不忍睹的腦袋一頓隨手亂搓,一邊漫不經心自言自語,“忍不住就忍不住咯,不是現在作案,以前作案不就行了,人辦不到的事,妖可以咯。”

說完,他猛地楞住。

黎櫻櫻與他對視一眼,“糟了!嚴寶生!”

這個時候已經很晚了,舊樓歪歪斜斜,再過不久就要下拆卸通知。

喜鵲收到風聲,愁得不行,她可以餐風露宿,寶哥怎麽辦?

嚴寶生剛剛洗過澡,他玩了好一會兒的水,像個大孩子,一張臉被熱水烘得紅撲撲的,出來時還念叨著好玩,喜鵲一邊愁眉苦臉一邊幫他擦頭發,“寶哥別動啦,你這樣要感冒的。”

寶哥是個真傻子,他才不管那麽多。

但是潛意識裏知道要聽這個女孩的話,他心疼她辛苦,折騰一會兒,終於安靜坐在桌子前,拿起本子塗塗畫畫。

這是他一天中最乖的時候了。

喜鵲幫他擦幹頭發,甜蜜地嘿嘿一笑,然後才離開去外面洗衣服。

這棟樓沒有水電,水要從遙遠的地方提回來,喜鵲是妖怪,力氣大,提水回來給寶哥洗澡倒不覺得有什麽,但是洗衣服又太麻煩了,她常常把東西帶出去洗。

“寶哥,你要乖乖待在家裏哦,不然我要生氣的。”喜鵲用手指戳戳他的臉蛋,寶哥也不知道聽沒聽見,但再過一會兒那邊就要停水,喜鵲沒有時間了,拿起東西就走。

屋內很快只有嚴寶生一個人。

喜鵲怕他害怕,特地為他點了好多支蠟燭。

燭光搖曳,嚴寶生的影子也跟著左右搖擺,他最近沈迷數數,正拿著一支鉛筆,伏在桌子上上對著發黃的紙張從一開始寫。

這個傻子,就算變傻了,也沒有忘記學習。

一直寫到九百九十九,鉛筆突然啪一聲斷掉,嚴寶生皺皺眉,他簡直快要生氣了,但他知道,這支筆是喜鵲辛辛苦苦為他找來的,要愛惜。

嚴寶生委屈扁著嘴,不安地扭動身體,無措拿著鉛筆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支通體漆黑,泛著透亮光澤的鋼筆遞到他面前。

女人的聲音從天而降,飽含著憐憫、又帶著懷念。

“寶哥,用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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