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關燈
017

喜鵲半路,忽然想起香皂沒拿。

寶哥瘋瘋癲癲時總愛鉆到奇奇怪怪到地方去,一天下來衣服又臟又臭,要用肥皂才能洗得幹凈。

三更半夜,路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

換一個人恐怕要嚇到兩股戰戰,喜鵲是妖,她不怕,壞人的招式用不到她身上。

在黑夜裏行走她甚至不用點燈。

但最近上面已經派人來把附近的路燈修好,蚊蟲在燈光下亂竄,一地黑點點的影子,喜鵲以為今天也像以前一樣,燈光雖然很暗,但是很有氛圍,讓喜鵲想起自己以前做妖的時候。

她不知道別人也在這裏懷念。

甚至認出了她。

忽然,燈光熄滅,劈啪一聲,明天恐怕又要找人過來維修。

“咦?”喜鵲有點懷疑維修工人的水平,她不知道,一道慘白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接近自己,等到她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血腥味伴隨著沈重的呼吸聲,黑暗中好似有一張巨大的嘴,在她身後喘著粗氣。

喜鵲一驚,下意識伸出翅膀飛走。

但這正合它的心意,碩大的翅膀張開,它眼睛紅得滴血,沒想到這裏也有美食。

喜鵲只覺得身後一陣疼痛,慘叫一聲,翅膀竟然被生生撕掉。

伴隨哢嚓哢嚓的咀嚼聲,一只利爪將她掀翻在地。

喜鵲的頭被踩在地上,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來者不善,顫聲問:“你是誰?為什麽……”接著她意識到對方是在啃咬她的翅膀,喜鵲臉色發白,只覺得這個聲音聽得毛骨悚然。

對方會吃妖!

然而黑暗中的怪物卻好像已經吃飽,在吐出最後一塊骨頭後,心滿意足打了個嗝,然後才低下頭,猩紅雙眼審視著喜鵲,好半晌,腥氣撲來,喜鵲聽見她的聲音好似有些嫉妒,又帶著一絲難言的滋味,“你有什麽特別?憑什麽是你?這麽小一只鳥……輕而易舉就能被捏死。”

喜鵲聽不懂它在說什麽,她感覺到它看著自己的眼睛越來越危險,興許是在思考,到底是要把自己生吃,還是捉回去做成烤雞。

但最後對方什麽也沒有做。

它高高在上地睨著喜鵲,於它而言,這是一只再弱小不過的動物。

再打了第二個飽嗝之後,黑暗中的怪物緩慢退去,在離開前,只輕飄飄留下一句話。

“算了,反正已經攢了足夠食物,無論是他還是你,枉我心心念念計較這麽多年,也不過如此。”

話音落,這裏已經完全了沒有對方的氣息。

喜鵲不明白它是什麽意思,但馬上,聯想到最近發生的事,她隱隱感覺那個“他”極有可能是在說寶哥。

難道是寶哥出事?!

“你、你對寶哥做了什麽……”翅膀被吃掉,她的修為就少了大半,宛如靈魂被撕裂,喜鵲痛得眼淚都要飆出來了,但想到寶哥,她怕得渾身顫抖,還是掙紮著爬起來要追過去,“你是誰?你究竟對寶哥做了什麽?你在說什麽?”

黑夜裏只有喜鵲嘶啞的喊聲。

很快,她連人話也不能維持,喊到最後,只剩下嘰嘰咕咕的鳥語。

喜鵲抹了一把眼淚,捂著肩膀踉踉蹌蹌追去,她怕再不追去,寶哥就要被吃掉,可事到如今,她又能做什麽?本身就受了重傷,又與對方實力懸殊——突然,她身體一陣哆嗦。

喜鵲驚恐睜大眼,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褲腿下面空蕩蕩的。

彩色的羽毛從褲子底下探出,她的腿——

馬上就要變回鳥爪。

修為不夠,她很快就要做不成人了。

喜鵲嗚咽一聲,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變小,以極快速度變成一只普通的喜鵲,身體輕飄飄降落,眼看就要摔倒地上,就在這時,一只手將她接住。

熟悉的魚腥味傳來,喜鵲下意識罵一句:“貓妖!”

黎鳴翻了個白眼,“再吵就把你扔進垃圾桶。”

喜鵲:“……嗚嗚嗚,貓爺爺快救救寶哥。”

黎鳴:“……倒也大可不必。”

人心叵測也就算了,連妖怪都要做兩面妖,變臉變得這麽快。

“世界真的好黑暗。”黎鳴感慨一句,還想再說,低頭就看見鳥妖已經痛暈過去,“餵,現在該怎麽辦?”

烏雲散去,女孩輕飄飄立在燈桿之上,夜風吹起發絲,一對金瞳在黑夜中流光溢彩,聞言,黎櫻櫻低下頭,看了黎鳴一眼,說:“你先帶小鳥回去。”

她不再像平常那樣露出傻乎乎的笑,黎鳴探不到她的想法,只覺得心裏發毛。

“那你要做什麽?”

黎櫻櫻張開手掌,一陣冷風飄過,也吹走了她掌心裏的一撮白毛。

她沒有應聲,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甜蜜可愛的笑容,只是一雙眼睛冰冷,毫無笑意。

黎鳴聳聳肩,“那你自己小心咯。”

四周再度陷入寂靜。

黎櫻櫻沒有動,金色的雙眼好像被陽光照曬的湖泊,她面帶微笑地看著那撮飛走的白毛,看著它在月光下閃爍銀輝,看著它飛過屋檐、飛過皮鞋廠、飛過出租樓狹窄逼仄的走道……夜風總是輕輕托住它,不讓它輕易落地,直到它飛過大半個春城,來到另一個漆黑的公園。

在看到它的主人後,白毛才緩緩落地。

今天的事情太多,狐貍跑累了,這個公園雖然很黑,但是足夠幹凈,附近都是有錢人的別墅小區,天天都有清潔工人過來打掃,到了半夜,外面又有專業人員守護,不像城市的另一邊,那麽骯臟,又有那麽多酸臭的窮人,半夜還有人想著要搶劫錢財,發一波橫財。

這裏不同,這裏幹凈還沒人,面積又大,樹木蔥蘢,偶爾會讓她有回到過去的錯覺。

那時她還可以放松四條腿,在林木間放肆狂奔。

當然,現在的生活它更歡喜。

狐貍吃得很飽,它伏在草地上,心滿意足地梳理身上的毛。

直到白色的毛發輕輕落進湖泊裏,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狐貍心生歡喜,它現在一身豬臭血味,正好需要到幹凈的水裏好好泡一下澡。

它嚎叫一聲,歡快地滾進湖裏,伴隨著沈重的物體落水聲,波浪不堪重負地翻滾,溫和的月光灑在湖面上,一只吃得皮毛油光水亮的狐貍也出現在黎櫻櫻視線中。

怪不得整日躲在黑暗中不敢見人,原來是只胖狐貍。

月光下,它歡快地滾進湖裏,伴隨沈重的物體落水聲,這只狐貍伸出四條腿在水裏劃動。但它實在太胖,一身肥肉,碩大的肚腩隨著水波一起搖擺,四條腿任它怎樣劃動,肥胖的身軀始終在原地掙紮,甚至有下沈的趨勢。

黎櫻櫻皺了皺臉,很是嫌棄:“妖怪都能吃得這麽胖,還欺負弱小,這只胖狐貍又貪又壞。”

忽然,狐貍身體靜止不動。

它警惕地看向天上的月亮,怎麽回事,怎麽總感覺有人偷窺?

今晚月光明亮,本該是白月皎皎,為什麽月亮好像鍍上一層金色,就好像、就好像一只眼睛!

不對,那就是一只眼睛!

它早該發現今晚的月亮不對勁!

但就在下一瞬,金色如潮水退去,月亮很快就恢覆了它原有模樣。

而在千裏之外的一處巷子裏,黎櫻櫻腳尖一點,輕飄飄從燈桿上落下,一邊拍打著周圍的空氣,一邊用力搓著手臂,“好險好險,差點被胖狐貍發現,我可沒有它那樣囂張,明明是妖怪,還要在人間行兇作案。哎呀好煩呀!”

短短幾分鐘,她的手臂那裏被咬出好多紅包。

膽子最大的還是這些蚊蟲,連妖怪的血都敢吸。

看來還是得踏踏實實做妖,幹嘛要飛到那麽高的地方去。

當務之急,還是得回去看看嚴寶生的情況怎麽樣。

蠟燭熄滅,危樓好像被攏在深淵裏。

幸好妖怪夜能視物,只要向天祈求一點月光,黑暗就會被瞬間驅散。

黎櫻櫻手裏捏著一團白光,還沒走進屋裏,就聽見喜鵲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麽,而一旁的嚴寶生付倒在桌子上,胸膛還在起伏,鼻子還在呼吸,人沒死。

只是情況也不太好。

見了黎櫻櫻,喜鵲當然知道誰是老大,連忙撲騰著翅膀飛起來,但她半邊翅膀被吃,身體剛剛被黎鳴用破布粗糙地包成一團布球,別說飛過來,連起來都成困難。

最可惡的是,臭貓妖還用指尖按住她不讓她動。

黎鳴笑得一臉奸詐:“我可沒有惡意報覆,你不要誤會。”

黎櫻櫻把手裏的白光放到桌子上,緊接著光團消失,白光好像無數發光的粉塵,消散在空氣中,也同時照亮了整個房間。

光亮柔和但並不刺眼,很像月亮光照。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可怕的事,走到嚴寶生身邊,指尖從他的後腦勺劃到後背,苦惱地皺起眉:“人有三把火,昨天看見還好好的,今天只剩下最後一把了,要是再不快點,只需要七天,最後一把火也會消失。”

黎鳴看著沒有光但仍亮著螢螢白光的墻壁,一時有些頭皮發麻。

這是他頭一回感覺月光離自己那樣接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這哪裏是什麽尋常妖怪能辦的到的事?

他甩不開雜念,說起話來也十分漫不經心:“當然咯,魂魄都被妖怪抽走一半,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還能有火才怪,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把他的魂魄抽出來問個清楚,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對吧臭鳥?啊呀!臭鳥,你用嘴巴戳我!”

黎櫻櫻無視他瞬間被戳出十個窟窿的手,忽然,在桌子上看見一支鋼筆。

這支鋼筆光澤靚麗,一看就價值不菲,絕對不是嚴寶生自己能夠擁有的,但黎櫻櫻只是把鋼筆放到一邊,將壓在底下的圖畫本拿了起來。

昏迷前,寶哥還在數數,前面999個字還是整整齊齊的。

但999後,就用了鋼筆,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也不知他是在什麽情況下寫下來的,寫到最後,幾乎已經不像是字了,反倒像鬼畫符,字字穿透紙張,連帶著後面的紙也被戳破了。

“這只妖怪真有禮貌,過來取他魂魄,竟然還送上這麽昂貴的見面禮。”黎櫻櫻點點頭,隨後又嘆一口氣,“可惜是個變態,人家不願意,幹嘛非要強迫寶哥寫字?它看起來對寶哥的執念真的好深,不過,它來這裏不像是要殺他,反而像是要隱藏什麽,不管怎麽樣,就是一只又貪又壞又變態的胖狐貍。”

“胖狐貍?你看到它了?怪不得覬覦豬肉佬那九個豬崽。”老友出事,黎鳴對這件事也上了心,“狐貍精?不是吧,五年前嚴寶生年紀輕輕,又認真讀書,跟妖怪怎麽能扯得上關系,哦不對,倒也不能這麽說,臭鳥也是被他吸引過來的,哎呀,這麽說來,嚴寶生對妖怪還挺有吸引力的,可惜我是公的,同性相斥。”

聽到狐貍精,喜鵲忽然安靜了下來,但黎鳴說到最後,它忽然劇烈翻騰,黎鳴按都按不住。

狐貍!

對這件事,她最有話語權!

可恨她現在不能人言,難道跟他們說鳥話嗎?!

就在這時,黎櫻櫻眨眨眼,笑瞇瞇說:“喜鵲你有什麽話就說呀,我們聽得懂的。”

喜鵲:“……?”

黎鳴一臉嫌棄,“都是妖怪,有什麽聽不懂的,只是你剛才太吵,每一句話都在罵娘,我才裝作不聽。”

喜鵲:“……??”

黎櫻櫻不好意思摸摸腦袋,臉蛋紅紅,笑得十分可愛:“黎鳴裝作沒聽懂,我以為你們在玩什麽啞巴游戲,害得我也要裝作聽不懂,原來不是玩游戲?”

喜鵲:“……???”

她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片刻,夜空響起尖銳吵鬧的鳥叫聲。

“你們、你們太過分了!我那麽傷心害怕,你們還要跟我玩游戲!沒人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