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完

關燈
沒完

屠城般的考試周蔔一過去,劃船社就迫不及待組織了聚會。

霍比有考慮過不去的,結果被Carolina按頭駁回。

“粗魯的又不是你,要不去也該是那個雞胗不去。”

霍比被雞胗這個說法逗笑,隨即又後知後覺,心說可是在Norman眼裏我大約也像個雞胗。

她和Carolina約好五點在生物樓一號門匯合,彼時最後一堂課剛好是和Lucas同班的廣告策劃,是故Lucas也順道跟著她到生物樓等人。

Carolina遠遠就看見這兩人杵那兒等她,Lucas是典型的地中海人種的長相,瞳孔和發色都呈深棕色,膚色和大多日耳曼人那種紮眼的白相較要稍深一點,眉目也更深邃一些,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精神奕奕;個頭在白人裏也算不上高,霍比和他站在一起的時候,大約到他耳尖的位置,然若將他單拎出來,許是因著頭臉窄小的緣故,看上去會誤以為他要比霍比高出不少。

可就是這並不出挑的身高,和霍比並肩站著時,遠看上去怎麽看怎麽和諧,Carolina邊邁步邊打量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都有著深色頭發和瞳孔的倆人,忽的笑了一聲,引得不遠不近處的倆人一齊轉頭看過來,看著他倆幾乎同頻的動作,她又忍不住輕笑了下,故意輕佻地說了句英文:“你倆有點過於配了吧!”

霍比聞言無語地笑了,Lucas也不見絲毫忸怩,反笑著回道:“你倆才配!”

這半個月Carolina的類似打趣他倆早已習以為常,自他倆修了同一門課,還成了同組組員後,關系自是由以往同在劃船社的點頭之交突飛猛進,但也就只到朋友為止了。

其實不只Carolina,這一月以來,霍比同Lucas兩人每周都或因著一起下課,或因著小組討論,頻繁在學校餐飲區同框,還碰到過好幾個劃船舍的其他成員,而這幾人每每同他們在餐飲區偶遇,鮮有眼神不帶探究的。Norman的好友Juan甚至直接上來問他們是不是在date,以霍比的性子第一反本來應該是要尷尬的找不著地的,然她一想到居然有人會在累的壓死人的期中date,date的地點還偏偏選在學校裏,就覺得荒誕又好笑,Lucas尷尬地看了霍比,尚未來得及說什麽,她已經哭笑不得地回道:“當然不是啊!怎麽會有人選在忙得要死的期中date啊?而且校區內的餐廳也沒多好吃,怎麽會有人在學校date呢Juan?”

Lucas聞言也要笑不笑地沖她挑挑眉又聳聳肩,無奈神情全然在說“我就知道總有人會這樣想。”

自Juan那次公然詢問之後,霍比和Lucas相處地反而更加自然更加和諧了,溝通之後他們發現原來對方同自己一樣,一致認為看到一男一女的搭配就習慣性否認暧昧之外的其他種可能也是極端刻板印象的一種。

而這種刻板印象時常讓人感到十分不適。

霍比甚至調侃說這也算因禍得福的一種,因為一次不太愉快的經歷挖掘出一個局部知己。

然而這些Norman統統無從知曉。

從生物樓的三號門出來時,他光是聽到Carolina的那句調侃,眉毛就已經狠狠蹙了蹙,待忍不住轉頭去看斜側方,入目的卻是兩人心照不宣般的相視一笑,他明晰自己無權幹涉什麽,

卻依舊感到怒火中燒。

Lucas後面的回嘴他也自動解碼成了Carolina和Lucas因著霍比這一紐帶的緣故更顯熟稔,顯然屏蔽了其中的避嫌之意。

*

Norman的外祖母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他母親對待他的方式也體現了來自外祖母身上的典型亞洲式母愛的大部分承襲,雖說在很多方面媽媽保留了西方教育理念中強調隱私、邊界、以及留白的部分,很多時候並不幹涉他的生活及個人選擇,但她的愛還是由細膩入微的觀察和無微不至的關懷堆砌起來的。

從一開始的暗暗和自個兒較勁,到報覆得逞後的短暫松快,再到越南米粉帶給他的失魂落魄,他的這些變化,媽媽一直都看在眼裏。

在他踏入初中之後,媽媽好像再也沒有對著他說出那句“媽媽抱”了。

而就在昨日,數年過去,某一瞬間他仿佛又被那句他為數不多的中文詞匯量中最熟悉的那一句“媽媽抱”拽回了十二歲之前的時光。

媽媽已經許久不曾在夜晚來到過他的房間,Norman稍稍怔了怔,隨後坐在椅子上環抱住了站在近前的母親,然他覺得自己到底已經長大了,只短暫靠在媽媽懷裏待了須臾,隨後又立即重新坐直了。

彼時諾曼媽媽只喟嘆又好笑地在心中悄悄嘆了口氣,十七歲是怎樣的年紀呢?

十七歲的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已經長成大人了,迫不及待要自己扛起重擔,追求獨立,渴望自由,要求自己成熟自主,沈著冷靜,急於擺脫所有人眼裏自己還是個High school kid的印象。

可人即使到了幾十歲在父母眼裏也仍然有資格脆弱,有資格哭鬧和撒嬌啊。

她多想告訴Norman一句,十七歲並不是多麽了不起的、要因為想得到媽媽的擁抱而羞恥的年紀。可她並沒有。

因為相比一吐為快點醒兒子,她更想保護他在這個本就自以為是的年紀裏極易感到刺痛的自尊。

況且無論什麽年紀,在父母面前顯露脆弱甚至是哭泣永遠都不會丟臉這一點,得為人父母後才能勘破啊,言語點撥不過徒然。

*

昨天當他面對媽媽的那句”還是因為那個女孩兒麽?”

他下意識以暴躁來掩飾心中的忿懣和羞恥,甚至忍不住錘了下桌子,十足冷酷地丟了句:“已經結束了。我和她之間,所有事情都結束了。”

“It isn't. It is not over.”媽媽在俄亥俄州度過了人生中的前二十年,下意識想強調什麽的時候偶爾仍會慣性使然般用回自己的母語,“You know it, Moriarty, you know it’s not over between you.”

你知道的,莫裏亞蒂,你們的事還沒算完。

“Both of you have done the wrongs. You owe each other an apology.”

“Your conscience wouldn’t be clear if u just solely considered it was over without an apology.”

“最起碼你要還她一個道歉,才能單方面問心無愧地說這事完了。”

Norman後來無數次回想,自己那句關於西語水平的攻擊的確粗魯又飽含惡意,並非沒有過後悔的時候,然而每每想到他為和霍比去看電影興奮地幾近睡不著,卻從Carolina口中聽來“拯救”一述,以及霍比觀影期間對他的冷待,鋪天蓋地的怨念和冷意霎時就蓋住了先前的愧疚和悔意。

直到今天,母親的話似乎醍醐灌頂。不管霍比怎樣對待他,怎樣地辜負或傷害了他,都不能掩蓋他也曾惡言相向的事實。

無論如何,他實在不該因為自己那份不忿就逃避為自個兒的那份錯處道歉。

也正是這一念頭,支撐著Norman在怒火中燒的同時仍繼續走向公交站往幹河邊趕。

六點半他們就要開始夜游幹河了。

或許在那以前,他能找個機會和霍比致歉,以結束這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