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叛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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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叛宴（一）
◎背叛者之舞◎
每月第四個周末的夜晚, 阿蒂克皇宮的宴會廳都會舉辦皇室晚宴。
屆時，幾乎聖城的所有貴族與臣子都能接收到來自皇室的邀請函，是否出席完全憑借受邀者的選擇與私人時間安排, 皇室向來不會在這些微末的事情上進行任何強制要求。
從拜朗士帝國的榮耀興盛之日起，皇宮晚宴就是貴族世家們熱衷的活動。
在溫索家族最為強盛的時期，阿蒂克皇宮的晚宴甚至常常通宵達旦, 小提琴的樂律會響徹整個皇宮的夜晚。
就算如今皇室已經不再如日中天，但年輕的勳貴們依舊樂於在此自由地尋求社交與享受, 燭光、舞蹈、酒精與翩翩裙裾，能滿足所有涉世未深的新貴對上流社會的一切幻想。
不過這場晚宴多少有些遺憾。
由於伊麗莎白皇女殿下的手腕受傷, 皇宮晚宴的開場曲不得不臨時更換，由宮廷樂師的獨奏作為整場晚宴的伊始。
這讓多數年輕貴族大失所望。
盡管樂師的演奏技巧與皇女殿下難分上下，但誰會為了欣賞音樂而參加晚宴呢？
貴族們只是大多都聽過傳言：在晚宴的開場曲結束後，運氣好的人或許有機會得到皇女殿下的青睞。
若是能夠有幸與皇女殿下共舞一曲——那位幸運兒將會成為聖城年輕勳貴圈子裏最流行的談資, 眉飛色舞的低聲討論裏，都會摻雜著輕佻又暧昧的桃色臆測。
雖然皇女殿下近年已經很少進入舞池了。
但是，凡事總有意外。萬一就輪到自己頭上了呢？
再不濟，哪怕只是能觀賞那位尊貴而美麗的皇女殿下的一場演奏，也算對得起自己盛裝前來赴宴了。
正是因為抱著這樣的期待而來, 在得知皇女殿下缺席晚宴時，年輕的貴族們才會更加意興闌珊, 各自散去宴會廳的空置處喝酒閑聊，漫無邊際地渡過紙醉金迷的宴飲之夜。
反倒是上了年紀的貴族們, 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活躍。
無他。
只是因為，皇帝出席了這場晚宴。
拜朗士帝國皇帝, 查爾克·溫索。
這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在上了年紀後, 其實已經很少出席這樣的宴會了, 就算出席也只是匆匆露面，最多只會與貴族們打個招呼，很快便會離席而去。
但今晚，他不僅一反常態地出席了晚宴，還與聖城的許多貴族們一一攀談閑聊，端著酒杯和他們開懷大笑。
那爽朗而自如的神情，已經許多年未曾在這位皇帝的臉上出現過。
若要貴族們說，上一次見到皇帝陛下露出類似的神情是在什麽時候，那麽答案大概是在接近二十年前——
當時的查爾克皇帝身邊，還站著那位熠熠生輝的帝國明珠，黛爾琳皇後。
對於皇帝突如其來的改變，盡管上了年紀的貴族們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舉起酒杯與皇帝喝酒暢談，在香檳酒與玫瑰紅酒的微醺味道中，這群胡子花白的老貴族們忘乎所以地大笑，仿佛自己回到了當年。
查爾克皇帝也很快就喝醉了。
皇宮晚宴上幾乎不提供烈性酒，但皇帝陛下的酒量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在場稍微知悉此事的貴族只敢與皇帝碰半杯，可惜皇帝今夜實在熱情得過了頭，他與幾乎每一位能叫得出名字的貴族笑談，最後醉醺醺地在宴會廳門口對著雕塑打轉。
所幸，得到消息的梅麗皇後及時趕來。
她代替皇帝陛下向各位貴族致歉，帶著仍要堅持舉杯的查爾克皇帝回到了休息室，並趕在皇帝陛下失態之前，緊緊關上了休息室的木門，將悠揚的小提琴與笛聲隔絕在了門外。
“唔……一起喝盡這杯，我親愛的威利曼！”
查爾克皇帝醉得神志不清，對著眼前的燈燭舉起了空酒杯。
梅麗皇後吃力地將他拖到寬大的扶手椅旁，費力地將皇帝陛下丟進椅子裏，任由他歪斜在扶手上說胡話，自己只是忙著整理被弄出褶皺的衣領。
休息室的灰暗陰影裏傳出一聲嗤笑。
梅麗皇後非常不優雅地翻了個白眼：“你就站在那裏旁觀女士受累嗎，年輕的先生？”
陰影裏的人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與查爾克皇帝三分相似的面容上，閃爍著斑駁不定的光影。
是理查德皇儲。
他的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您完全可以把他丟在地板上，他不會介意的。”
梅麗皇後皺著眉頭，自顧自地整理自己華麗精致的衣裙與裝飾。
最後，她抻了抻絲綢長裙上的紗帶，頭也沒回地對著理查德皇儲說：“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祝你順利，別辜負了教皇冕下對你的期望。”
理查德皇儲挑起眉毛：“您不打算留在這裏——陪伴他渡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嗎？”
“哦，當然不，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梅麗皇後詫異地回頭：“宴會上多得是年輕英俊的貴族男孩，他們正虔誠地等待著我的出場，並時刻準備邀請我與他們跳舞。你卻要我在這裏旁觀這個老頭子走入墳墓？”
“真不知道皇後殿下的身上有什麽優點，能讓教父青睞有加。”理查德皇儲嗤笑一聲，說：“簡直無聊至極，冷酷、輕佻而水性楊花的女人。”
梅麗皇後莫名遭受了諷刺，卻絲毫不見羞惱，反而不以為意地向理查德皇儲眨了眨眼：
“而你的教父深知這一點，並極度為此著迷，我的孩子。”
說完，梅麗皇後笑著揚了揚帶著白紗手套的右手，她的無名指上甚至還佩戴著與皇帝成婚時的紅寶石婚戒。
她最後看了查爾克皇帝褶皺遍布的面容一眼，繼而提著奢侈繁覆的裙擺轉過身，推開木門，奔向了衣香鬢影交錯的宴會場。
一位中年貴族接住了這位美麗可人的皇後殿下，恭敬地親吻她的手背，然後帶著她翩翩起舞。
貴族親昵地與她貼面，低聲問道：“皇帝陛下休息了麽？”
“哦，多謝威利曼大公的關切。陛下喝了酒，所以睡得很沈，他會擁有相當安寧的長眠。”梅麗皇後笑著輕聲回答，柔軟的氣息吐在貴族耳邊：“當然，我們也會度過美妙的夜晚，不是嗎？”
“當然，皇後殿下。”
貴族低沈地笑出聲，牽著梅麗皇後的手旋轉到了舞池中央。
小提琴的旋律很快發生了改變，幾個換步的節拍後，美麗的皇後殿下已經在另一位年輕貴族的臂彎裏自由舞蹈。
同樣的親昵而快樂，同樣的嬌俏而自由。
晚宴的舞曲中，皇後殿下簡直像一朵熱烈的花兒。她輕盈地綻放在舞池中央，綻放在每一位貴族的掌心之中。
皇帝的休息室裏。
查爾克皇帝醉醺醺地癱倒在扶手椅之中，半睡不睡地瞇縫著眼，對著眼前飄忽跳動的燭火咕噥了幾句什麽，神智模糊而恍惚。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但喝醉這件事本身令他感到非常愉快。
畢竟作為皇帝，他已經很久不敢放肆地飲酒了。
當然，也不敢放縱，不敢憤怒，不敢否決那些一團亂麻的混賬事。
查爾克皇帝迷迷糊糊地想：這個皇帝做得……簡直沒勁透了。
不過……不過什麽來著？
有個身影走到他面前，擋住了燭火，似乎遞了個什麽東西給他。
查爾克皇帝艱難地睜開眼睛，努力地聚焦起視線，呆滯地看了半天才分辨出來，那是一杯遞到自己面前的紅茶。
紅茶？不是在喝酒嗎？
他茫然地擡起頭，看見了理查德皇儲彎著腰站在他身邊，面帶笑容地端著紅茶。
“理查德……”
查爾克皇帝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理查德這樣的笑容了。
理查德的長相與黛爾琳先皇後極為相似。可惜遺傳了自己的金發與藍瞳，失去了黛爾琳皇後那份鋒利果決的凜冽氣質，反倒有些靡靡的軟弱優柔。
“你能原諒父皇的，對不對？”
查爾克皇帝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兒子提出這個問題，但本能使然，他又醉得厲害，不經任何思考就這樣問出了口。
燭火斑駁裏，他看到理查德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什麽。
他沒聽清，努力分辨著口型，才發覺兒子說的是：“您將這杯茶喝了吧，父皇。”
查爾克皇帝堅持問：“你原諒父皇了嗎？”
“您喝了它，我就原諒您。”
於是，查爾克皇帝點點頭。
他因酒醉而雙手顫抖，但還是順利地接過了紅茶，仰起頭一飲而盡。
一滴不剩。
查爾克皇帝其實品嘗不出什麽味道。他放下茶杯，迷迷糊糊地再次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查爾克皇帝突然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右手的食指！
那裏佩戴著藍寶石戒指——象征著帝國統治者的戒指！
他從渾噩中驚醒，剛想要厲聲質問，卻被腹中劇烈發作的絞痛阻止了怒喝，張開嘴想要喊人，卻只能從喉嚨中發出赫赫的氣聲。
查爾克皇帝的手指無力地想要蜷縮，卻被硬生生掰開了食指。
那枚鑲嵌著藍寶石的黃金戒指被取了下來。
取走戒指的人在查爾克皇帝面前蹲下身，面帶笑容地說了什麽，但查爾克皇帝已經聽不清了。
那是他的長子，他的皇儲，他那與黛爾琳皇後面容相似的兒子，理查德·溫索。
為什麽……
劇痛令他神智模糊，他的汗水打濕了厚重的皇帝衣袍，扭曲著蜷縮成一團，從扶手椅上滾落下來。
查爾克皇帝想要呼喚他的侍從，但劇毒已經剝奪了他發出聲音的權力。
他用力地抻長了脖子，努力張望向門的方向，渴望有奇跡發生。
這是命運嗎？
如這失敗的一生一樣，荒謬可笑的落幕？
查爾克皇帝張大了嘴巴，想要更多空氣來維持生命；他也瞪大了眼睛，竭力不肯就死，渴望奇跡降臨。
沒有用。
視線還是逐漸模糊，呼吸還是逐漸變得艱難，力氣也同樣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抽離出去。
最後一絲意識留存的時候，查爾克皇帝恍惚間看到，休息室的木門被推開了一個縫隙，宴會廳的音樂聲輕盈靈動地流淌進來。
是奇跡嗎？
他這樣想道。
然後一切歸於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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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第四個周末的夜晚, 阿蒂克皇宮的宴會廳都會舉辦皇室晚宴。
屆時，幾乎聖城的所有貴族與臣子都能接收到來自皇室的邀請函，是否出席完全憑借受邀者的選擇與私人時間安排, 皇室向來不會在這些微末的事情上進行任何強制要求。
從拜朗士帝國的榮耀興盛之日起，皇宮晚宴就是貴族世家們熱衷的活動。
在溫索家族最為強盛的時期，阿蒂克皇宮的晚宴甚至常常通宵達旦, 小提琴的樂律會響徹整個皇宮的夜晚。
就算如今皇室已經不再如日中天，但年輕的勳貴們依舊樂於在此自由地尋求社交與享受, 燭光、舞蹈、酒精與翩翩裙裾，能滿足所有涉世未深的新貴對上流社會的一切幻想。
不過這場晚宴多少有些遺憾。
由於伊麗莎白皇女殿下的手腕受傷, 皇宮晚宴的開場曲不得不臨時更換，由宮廷樂師的獨奏作為整場晚宴的伊始。
這讓多數年輕貴族大失所望。
盡管樂師的演奏技巧與皇女殿下難分上下，但誰會為了欣賞音樂而參加晚宴呢？
貴族們只是大多都聽過傳言：在晚宴的開場曲結束後，運氣好的人或許有機會得到皇女殿下的青睞。
若是能夠有幸與皇女殿下共舞一曲——那位幸運兒將會成為聖城年輕勳貴圈子裏最流行的談資, 眉飛色舞的低聲討論裏，都會摻雜著輕佻又暧昧的桃色臆測。
雖然皇女殿下近年已經很少進入舞池了。
但是，凡事總有意外。萬一就輪到自己頭上了呢？
再不濟，哪怕只是能觀賞那位尊貴而美麗的皇女殿下的一場演奏，也算對得起自己盛裝前來赴宴了。
正是因為抱著這樣的期待而來, 在得知皇女殿下缺席晚宴時，年輕的貴族們才會更加意興闌珊, 各自散去宴會廳的空置處喝酒閑聊，漫無邊際地渡過紙醉金迷的宴飲之夜。
反倒是上了年紀的貴族們, 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活躍。
無他。
只是因為，皇帝出席了這場晚宴。
拜朗士帝國皇帝, 查爾克·溫索。
這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在上了年紀後, 其實已經很少出席這樣的宴會了, 就算出席也只是匆匆露面，最多只會與貴族們打個招呼，很快便會離席而去。
但今晚，他不僅一反常態地出席了晚宴，還與聖城的許多貴族們一一攀談閑聊，端著酒杯和他們開懷大笑。
那爽朗而自如的神情，已經許多年未曾在這位皇帝的臉上出現過。
若要貴族們說，上一次見到皇帝陛下露出類似的神情是在什麽時候，那麽答案大概是在接近二十年前——
當時的查爾克皇帝身邊，還站著那位熠熠生輝的帝國明珠，黛爾琳皇後。
對於皇帝突如其來的改變，盡管上了年紀的貴族們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舉起酒杯與皇帝喝酒暢談，在香檳酒與玫瑰紅酒的微醺味道中，這群胡子花白的老貴族們忘乎所以地大笑，仿佛自己回到了當年。
查爾克皇帝也很快就喝醉了。
皇宮晚宴上幾乎不提供烈性酒，但皇帝陛下的酒量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在場稍微知悉此事的貴族只敢與皇帝碰半杯，可惜皇帝今夜實在熱情得過了頭，他與幾乎每一位能叫得出名字的貴族笑談，最後醉醺醺地在宴會廳門口對著雕塑打轉。
所幸，得到消息的梅麗皇後及時趕來。
她代替皇帝陛下向各位貴族致歉，帶著仍要堅持舉杯的查爾克皇帝回到了休息室，並趕在皇帝陛下失態之前，緊緊關上了休息室的木門，將悠揚的小提琴與笛聲隔絕在了門外。
“唔……一起喝盡這杯，我親愛的威利曼！”
查爾克皇帝醉得神志不清，對著眼前的燈燭舉起了空酒杯。
梅麗皇後吃力地將他拖到寬大的扶手椅旁，費力地將皇帝陛下丟進椅子裏，任由他歪斜在扶手上說胡話，自己只是忙著整理被弄出褶皺的衣領。
休息室的灰暗陰影裏傳出一聲嗤笑。
梅麗皇後非常不優雅地翻了個白眼：“你就站在那裏旁觀女士受累嗎，年輕的先生？”
陰影裏的人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與查爾克皇帝三分相似的面容上，閃爍著斑駁不定的光影。
是理查德皇儲。
他的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您完全可以把他丟在地板上，他不會介意的。”
梅麗皇後皺著眉頭，自顧自地整理自己華麗精致的衣裙與裝飾。
最後，她抻了抻絲綢長裙上的紗帶，頭也沒回地對著理查德皇儲說：“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祝你順利，別辜負了教皇冕下對你的期望。”
理查德皇儲挑起眉毛：“您不打算留在這裏——陪伴他渡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嗎？”
“哦，當然不，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梅麗皇後詫異地回頭：“宴會上多得是年輕英俊的貴族男孩，他們正虔誠地等待著我的出場，並時刻準備邀請我與他們跳舞。你卻要我在這裏旁觀這個老頭子走入墳墓？”
“真不知道皇後殿下的身上有什麽優點，能讓教父青睞有加。”理查德皇儲嗤笑一聲，說：“簡直無聊至極，冷酷、輕佻而水性楊花的女人。”
梅麗皇後莫名遭受了諷刺，卻絲毫不見羞惱，反而不以為意地向理查德皇儲眨了眨眼：
“而你的教父深知這一點，並極度為此著迷，我的孩子。”
說完，梅麗皇後笑著揚了揚帶著白紗手套的右手，她的無名指上甚至還佩戴著與皇帝成婚時的紅寶石婚戒。
她最後看了查爾克皇帝褶皺遍布的面容一眼，繼而提著奢侈繁覆的裙擺轉過身，推開木門，奔向了衣香鬢影交錯的宴會場。
一位中年貴族接住了這位美麗可人的皇後殿下，恭敬地親吻她的手背，然後帶著她翩翩起舞。
貴族親昵地與她貼面，低聲問道：“皇帝陛下休息了麽？”
“哦，多謝威利曼大公的關切。陛下喝了酒，所以睡得很沈，他會擁有相當安寧的長眠。”梅麗皇後笑著輕聲回答，柔軟的氣息吐在貴族耳邊：“當然，我們也會度過美妙的夜晚，不是嗎？”
“當然，皇後殿下。”
貴族低沈地笑出聲，牽著梅麗皇後的手旋轉到了舞池中央。
小提琴的旋律很快發生了改變，幾個換步的節拍後，美麗的皇後殿下已經在另一位年輕貴族的臂彎裏自由舞蹈。
同樣的親昵而快樂，同樣的嬌俏而自由。
晚宴的舞曲中，皇後殿下簡直像一朵熱烈的花兒。她輕盈地綻放在舞池中央，綻放在每一位貴族的掌心之中。
皇帝的休息室裏。
查爾克皇帝醉醺醺地癱倒在扶手椅之中，半睡不睡地瞇縫著眼，對著眼前飄忽跳動的燭火咕噥了幾句什麽，神智模糊而恍惚。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但喝醉這件事本身令他感到非常愉快。
畢竟作為皇帝，他已經很久不敢放肆地飲酒了。
當然，也不敢放縱，不敢憤怒，不敢否決那些一團亂麻的混賬事。
查爾克皇帝迷迷糊糊地想：這個皇帝做得……簡直沒勁透了。
不過……不過什麽來著？
有個身影走到他面前，擋住了燭火，似乎遞了個什麽東西給他。
查爾克皇帝艱難地睜開眼睛，努力地聚焦起視線，呆滯地看了半天才分辨出來，那是一杯遞到自己面前的紅茶。
紅茶？不是在喝酒嗎？
他茫然地擡起頭，看見了理查德皇儲彎著腰站在他身邊，面帶笑容地端著紅茶。
“理查德……”
查爾克皇帝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理查德這樣的笑容了。
理查德的長相與黛爾琳先皇後極為相似。可惜遺傳了自己的金發與藍瞳，失去了黛爾琳皇後那份鋒利果決的凜冽氣質，反倒有些靡靡的軟弱優柔。
“你能原諒父皇的，對不對？”
查爾克皇帝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兒子提出這個問題，但本能使然，他又醉得厲害，不經任何思考就這樣問出了口。
燭火斑駁裏，他看到理查德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什麽。
他沒聽清，努力分辨著口型，才發覺兒子說的是：“您將這杯茶喝了吧，父皇。”
查爾克皇帝堅持問：“你原諒父皇了嗎？”
“您喝了它，我就原諒您。”
於是，查爾克皇帝點點頭。
他因酒醉而雙手顫抖，但還是順利地接過了紅茶，仰起頭一飲而盡。
一滴不剩。
查爾克皇帝其實品嘗不出什麽味道。他放下茶杯，迷迷糊糊地再次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查爾克皇帝突然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右手的食指！
那裏佩戴著藍寶石戒指——象征著帝國統治者的戒指！
他從渾噩中驚醒，剛想要厲聲質問，卻被腹中劇烈發作的絞痛阻止了怒喝，張開嘴想要喊人，卻只能從喉嚨中發出赫赫的氣聲。
查爾克皇帝的手指無力地想要蜷縮，卻被硬生生掰開了食指。
那枚鑲嵌著藍寶石的黃金戒指被取了下來。
取走戒指的人在查爾克皇帝面前蹲下身，面帶笑容地說了什麽，但查爾克皇帝已經聽不清了。
那是他的長子，他的皇儲，他那與黛爾琳皇後面容相似的兒子，理查德·溫索。
為什麽……
劇痛令他神智模糊，他的汗水打濕了厚重的皇帝衣袍，扭曲著蜷縮成一團，從扶手椅上滾落下來。
查爾克皇帝想要呼喚他的侍從，但劇毒已經剝奪了他發出聲音的權力。
他用力地抻長了脖子，努力張望向門的方向，渴望有奇跡發生。
這是命運嗎？
如這失敗的一生一樣，荒謬可笑的落幕？
查爾克皇帝張大了嘴巴，想要更多空氣來維持生命；他也瞪大了眼睛，竭力不肯就死，渴望奇跡降臨。
沒有用。
視線還是逐漸模糊，呼吸還是逐漸變得艱難，力氣也同樣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抽離出去。
最後一絲意識留存的時候，查爾克皇帝恍惚間看到，休息室的木門被推開了一個縫隙，宴會廳的音樂聲輕盈靈動地流淌進來。
是奇跡嗎？
他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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