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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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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前奏

◎公權,私欲,猜測◎

“教廷第三次提交了關於宗教稅的法案。”

伊麗莎白皇女坐在她的書桌後, 用左手翻閱著議院近日的會議記錄。

她穿著寬松的長袍,右臂的袍袖下能看到厚重繁覆的白布,以至於整只右手都被束縛住, 連最基本的翻閱書寫都無法完成。

塞麗爾達公主好奇地問:“議員們給出的結論是什麽?”

“一部分人棄權,剩下的議員參與了表決。”伊麗莎白皇女將記錄遞給了她:“表決的結果是平票,此提案延後再議。”

“他們的立場發生了變動。”蘇娜翻過一頁法案:“我記得, 第一次對這份提案做出表決的時候,議員們投出了全票反對。”

塞麗爾達公主撇撇嘴, 坐在皇女那張昂貴的金絲杉木辦公桌邊緣。

她晃了晃自己的棕色馬靴:“因為教廷要從他們的口袋裏掏錢咯,肯定要反對的。”

“首次駁回提案後, 皇帝陛下遭遇刺殺並受傷;再次駁回,遇刺的是皇女。”

蘇娜分析完,輕抖手中的提案:“這份提案或許很難再駁回了,比起給教廷上繳一部分錢財, 顯然議員們會將選項撥弄到更有利於自己腦袋的方向。”

伊麗莎白皇女平靜地表達了認同:

“在皇室懦弱且自身難保的前提下,議會的選擇出現搖擺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們為什麽這麽冷靜啊!我是開玩笑的!”塞麗爾達公主不可思議地從桌子上跳下來:“連議院的選擇都不再有利於帝國,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嗎?”

蘇娜幫忙糾正了語誤:

“準確來說,是不再有利於‘帝國皇室’。”

“皇室與議院難道不是利益一致的嗎?”塞麗爾達公主感到無比困惑:“教廷掌握的權力越來越多,這對於議員和貴族們沒有任何好處!我都能看明白的事情, 這些議院裏的聰明人怎麽會想不清楚?”

伊麗莎白皇女輕聲說:

“單個聰明人的智慧足以決定時代的風向。

“但若把一百個這樣的聰明人聚集起來,並讓他們相互爭吵牽制, 往往得出的結果並不比一百只猴子的選擇更好。”

——群體無意識。

蘇娜曾在某本社會心理學書籍中讀到過類似的觀點。

書中認為,人的個體心理在構建成群體之後, 就會因融入群體心理而喪失本身的意志,群體的選擇往往受到更多的外力影響, 而非任何組成者。

作者在書中表達了自己觀點:這條規律不受群體中個體的素質、文化、道德與受教育水平影響;而群體展現出來的特性, 則會隨著群體意識的增強而不斷趨向破壞性、毀滅性和無序性, 最終指向無道德的混亂。

不過這種說法受到了廣泛的爭議。

甚至延續到數據爆炸的時代,人們也沒能研究出趨向一致的結論。支持者與反對者都站在各自的群體裏,並極度排斥觀點異己者,也算是某種有趣的群體心理學現象。

在蘇娜的思維發散出去的同時,塞麗爾達公主也在思考這個看似悖論的問題。

最終,她選擇放棄思考並直接提問:

“所以……這是為什麽?”

伊麗莎白皇女微微搖頭:“這是黛爾琳母後留在日記裏的一段文字,她被議會的爭吵折騰得夠嗆。從那以後,母後就只把雞毛蒜皮的小事丟給議會爭論了。”

蘇娜回憶了一下她在皇室記檔裏讀到過的文字記載:

“黛爾琳皇後的選擇總是非常果決,她有足以支撐判斷的前瞻性,也具備果斷執行的魄力,因為她總能將最重要的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很不巧的是,這兩項特性,當今的皇帝陛下都沒有。

所以,皇室的權力才會被教廷一再侵吞,甚至軟弱到將教廷的提案轉交給議會代為抉擇。

伊麗莎白皇女湛藍色眼瞳中的笑意消失無蹤,眼底似乎有一層薄薄的冰:

“神職人員犯罪豁免權,聖騎士招募與特殊指揮權,宗教稅務收繳權。

“法律與軍務的權力已經讓渡出去了;教廷現在想要的是收稅權,如果繼續退步,那麽作為皇室的溫索家族,便很難說究竟還算不算拜朗士帝國的掌權者了。”

塞麗爾達公主明顯已經跟不上皇女的思路了,茫然地遵循著本能提問:“可是,皇室依舊是皇室呀?”

伊麗莎白皇女搖頭,耐心地解釋:

“沒有權力的皇室只能算是提線木偶,就像你在馬戲團看到的那樣。假如讓皇兄登基,教廷將正式接管拜朗士帝國的最高權力,塞茜,你可以想象那是何種場面。”

“……”

塞麗爾達公主想了半天,誠實地搖頭:“想不出來。”

皇女殿下並不意外,她早就習慣了塞麗爾達公主在政治方面的遲鈍。

她轉向了另一邊:

“蘇娜認為呢?”

蘇娜將手中的提案放下,輕輕靠到扶手上:

“皇室之所以掌控國家,是依靠權力,也就是對貴族、對國家財產、對騎士團和一切國家賴以生存的基礎進行管理的至高統治權;

“但教廷不同,他們的統治依托於信仰,懲戒與賞賜都隨心所欲,缺乏足夠有力的法律作為約束與支撐,一切皆可以推到主神的名義之上,且容不得半分質疑。

“當帝國充斥無度的指控與無序的規則,這必將帶來長久而無法遏制的混亂,從私人恩怨的矛盾爆發到群體之間的攻訐陷害,統治將成為笑話,後患會無窮無盡地綿延下去。”

說完,蘇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見過這樣的事情。

從丹弗鎮的女巫指控亂象,到聖城教廷的妖言惑眾。

甚至她在歷史書上見過糾葛數百年的戰爭,而那時只需一擡頭便能看見,歷史的悲慘故事就在電視機裏播放的世界新聞中繼續書寫。

“不能讓渡,殿下,被拿走的也要奪回來。”蘇娜最後輕聲說:“帝國的至高權力必須掌握在皇室手中。”

伊麗莎白皇女湛藍色的眼睛裏流出一點深思。

她們視線相接。

“蘇娜。”

皇女殿下直視著蘇娜的眼睛,輕聲問她:

“這是警示,還是一個預言?”

咚、咚!

蘇娜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之間停頓了一拍,繼而血液在顱腔中嘩啦啦地奔湧,在耳邊響成嘈雜的一片雜音。

不愧是紗彌神甫的血親……伊麗莎白皇女殿下竟然也這麽敏銳嗎?

猜想,還是試探?

不,皇女殿下沒有這個必要。她若是想要提防自己,多的是隱秘而高效的手段,親自上陣是最危險也最沒有必要的一種……

何況,用人不疑,皇女殿下也不是那種疑心病晚期的君主。

見蘇娜有些猶豫,伊麗莎白皇女再次開口: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蘇娜。”

那雙湛藍色的眼瞳主人甚至沒有遮掩自己的情緒,毫無保留地給蘇娜傳遞來誠懇、真摯和一些焦慮。

眼神不會騙人。

至少能讓蘇娜讀懂的眼神中,還未出現過錯誤的信息。

蘇娜想了想,選擇了相對不那麽隱晦的回答:

“是萬千種可能出現的未來中,我曾親見的一種結局。”

伊麗莎白皇女並不明顯地倒吸一口冷氣。

她垂下視線沈思片刻後,又望向了蘇娜的眼睛:

“我能改變它嗎?”

蘇娜微笑:“帝國的未來是未知的,至少現在,它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殿下。”

伊麗莎白皇女一怔,接著,她也輕聲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蘇娜,它就在我的掌心。”

甚至無需對彼此做出更多解釋,就算思維方式與經驗累積略有差異,共通的思路與一點即通的默契也足以讓她們瞬間對彼此的想法心領神會。

當然,如此默契的氛圍裏,還有一位旁聽者顯得略有些格格不入。

塞麗爾達公主掏出她的小筆記本:“嗯,這句臺詞非常漂亮,姑且把它交給我的女主角吧……”

由於塞麗爾達公主禁止了伊麗莎白皇女的晚間工作,所以這一日的工作結束得很早。當然,在外人的視角中,不掌握實權的皇女殿下本身也沒有什麽必要的工作。

臨近黃昏,皇女的侍女貝伊送來了一封邀請函。

蘇娜微微皺眉:“皇女殿下的右手受傷很嚴重,至少三個月內無法彈琴。為什麽還會有邀請函送來?”

她近期的人設是“伊麗莎白皇女的私人醫生”。

憑借這個身份,她可以在阿蒂克皇宮出入自由。

當然了,皇女殿下的右手傷也遠遠沒有她說的那麽嚴重。別說三個月,三天之內就足以讓疼痛消失,由於蘇娜的冷敷處理和悉心照料,連腫脹都不算太明顯。

無論是臃腫駭人的包紮,還是對外宣稱的嚴重情況,都是蘇娜和伊麗莎白皇女對外放出的假消息。

這樣皇女殿下就能理所當然地推拒掉所有宴會,減少被刺殺的風險。

同時還能讓暗中的敵人放松警惕——誰能想到,皇女殿下那只裹得像是骨折一般的右手,實際上能輕松地用騎士重劍挽出華麗的劍花?

伊麗莎白皇女也輕聲開口:“我應該吩咐過,傷愈之前,我不會再參加皇室以外的任何晚宴,貝伊。”

“所有邀請您的宴會已經全部被推拒了,殿下。”侍女貝伊躬身回話:“但是這份邀請函,是給塞麗爾達小姐的。”

坐在窗邊百無聊賴的塞麗爾達回過頭:“我?”

“是的。”

“我不去,我要守著伊麗莎白!貝伊,你幫我回絕掉就好。”

“很抱歉,塞麗爾達小姐。”

貝伊有些為難,將邀請函遞給了伊麗莎白皇女。

伊麗莎白皇女展開那封邀請函,輕聲念出上面的文字:“圖曼王國使臣來訪……”

“什麽?”

聞言,塞麗爾達公主立刻從窗臺上跳下來,三兩步跑到皇女身邊,皺著眉將那張邀請函掃視了一遍:

“我的國家派遣使臣來訪,為什麽我沒有提前得到消息?”

伊麗莎白皇女與蘇娜對視一眼,視線中是近乎一致的了然。

調虎離山。

教廷暗中排布許久的計劃,終於準備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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