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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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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禮服

◎美麗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聖安息日即將到來的前兩日, 在安德烈先生的帶領下,溫妮夫人再次拜訪了居住在閣樓中的蘇娜。

這位裁縫女士專程送來裁制好的衣物:包括絲綢的貼身長裙,寬領口的修身襯裙, 恰到好處地點綴著珍珠與綢帶的華麗長袍,金絲描邊的垂墜披肩,繪制著金色紋章的雪白頭巾, 亞麻制成的白色長筒襪與一雙高跟羊皮短靴。

這些衣物沿著縫線一絲不茍地折疊整齊,放置在描繪著教廷紋章的皮箱中, 由溫妮夫人親自交到蘇娜手上。

試衣環節是在聖女閣下的臥室中進行的。

蘇娜對著裝方面向來沒有什麽追求,她對衣物的最高需求就是舒適和幹凈。在塞勒村教堂的時候, 一模一樣的幾件白袍被她換著穿了幾個月,蘇娜也從未感覺到乏味或者膩煩。

歸根結底,她是個將物欲看得非常輕的人。

但就算是飽覽現代服裝設計的蘇娜,也不得不在心中讚嘆:作為專門定制教廷特殊禮儀服裝的裁縫, 溫妮夫人的手藝的確相當精湛。

這套為聖女閣下量身設計的禮服,無論是剪裁款式,還是縫線針腳的細密工整,幾乎在任何能觀察到的細節都做到了無可挑剔的程度。

自然,華麗禮服的穿戴方式也遠比蘇娜預想之中要繁覆許多。

從最初幾件襯裙穿戴的順序, 到紮帶的折疊與打結方式,再到那些精致但覆雜的綢帶……若是全權交給蘇娜自己打理, 恐怕單是將它們體面地穿到身上這件事都足夠她研究很久。

所幸,有溫妮夫人出手相助。

這位和藹的女士熟於此道並且熱情非常, 她邊幫助蘇娜穿戴邊介紹禮服的儀制,時不時還會體貼地詢問束帶是否有捆紮得太緊, 並及時地按照蘇娜的需求做出調整。

最後, 溫妮夫人將蘇娜身前的兩排紐扣和緞帶逐一系好, 取來披肩罩在蘇娜的肩頭,微笑著退後兩步:

“這套禮服令您如同珍珠般璀璨耀眼,聖女閣下。”

蘇娜垂下眼睛微笑:“很迷人的設計,女士。”

“為了與您相稱,它必然要做到盡善盡美。”溫妮夫人笑著將原本用來裝禮服的皮箱遞給蘇娜:“在聖安息日的慶典上,聖女閣下一定會驚艷整座柏瑞城。”

“多謝。”

蘇娜接過皮箱,對溫妮夫人微笑著頷首。

——不出意外地,這套量身定制的禮服得到了安德烈先生的熱烈讚美:

“真是令人驚嘆不已的美麗,聖女小姐!毫無疑問,您將在短暫的時間內引領全城的時尚審美,年輕女士們會爭相定制白色長裙,而男士們都會拜倒在您的裙擺之下。”

蘇娜保持著微笑,沒有對樞機卿先生的評價做出回應。

溫妮夫人欣賞了一圈自己滿意的作品:“安德烈先生,在您看來,這套禮服是否仍有需要調整的部分?”

“我認為它已經極盡完美了,女士,您的優秀配得上教廷的信任。”

“自然,這是生意人的本分。”溫妮夫人動作輕柔地幫蘇娜整理了頭巾的褶皺:“令人深感遺憾的是,這件美麗的禮服要等到兩天之後才能面世。”

“沒關系,聖女小姐的美麗會為等待賦予屬於它的價值。”

安德烈先生閑適地倚坐在椅子中,笑著擺了擺手:“去幫助聖女小姐更換衣物吧,女士。我們今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忙碌,可不能耽擱得太久——修道院的修女與修士們還在等著他們的新衣服呢!”

蘇娜微笑著同安德烈先生和溫妮夫人頷首道別。

在那扇木門閉合的瞬間,她純黑色眼瞳中的笑意頓時消失無蹤。在確認了兩人已經離開後,她慢慢走到窗前,坐進那把扶手椅裏。

在蘇娜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那只繪制著教廷紋章的皮箱。

“哢噠”一聲,鎖扣彈開。

她打開皮箱,手指探到折疊整齊的絲綢禮服之下,繞著皮箱的縫線軌跡慢慢摩挲起來。

在循著針腳的方向探查到皮箱中央某個位置時,她的手指微微頓住,轉而將那處布料松垮的縫線撥開:在那皮箱的內襯中,赫然藏匿著一個隱蔽的夾層!

蘇娜將放置在夾層中的衣物取出來——

那是一套繪制著聖城教堂紋章的、黑色的修女長袍。

與皮箱中原本存放的雪白禮服放在一起,仿佛來自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數日前,溫妮夫人曾借助蘭妮小姐的口詢問過蘇娜,是否需要別的幫助。

而蘇娜當時的回答是:“我需要一件衣服。”

蘭妮小姐顯然聽得懵懂。

這位單純的紡織女工小姐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彎繞,她甚至不太明白溫妮夫人所說的“幫助”究竟有何深意,更不知道聖女閣下的回答用意何在。

什麽幫助?什麽衣服?為什麽這樣普通的交流也要諱莫如深?

但蘭妮小姐的優點也恰在於此。

她會將聖女閣下的回答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溫妮夫人,並且,由於她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所以完全不必擔心被旁人試探出什麽隱秘來。

行走在危崖之上但一無所覺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順帶一提,如果說蘭妮小姐的到來沒有人在背後刻意安排,蘇娜是不相信的。

並且,從眼前的情況分析,是友非敵的可能性很大。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裏,蘇娜將涉及到此事之中的名單在腦海中羅列出來,快速抓到了整件事情的中心點:紗彌神甫與溫妮夫人。

這兩位素有舊交的女士,就是整場偶遇的軸心。

順著這個思路推算下去,這場巧合就變得有跡可循:

蘭妮小姐在攢夠了金鎊之後,準備實施前往聖城的計劃;

紗彌神甫在得知聖女被困在教廷之中後,出面聯絡她尚存於聖城的人脈試圖提供幫助,並將聖女與蘭妮小姐相熟的關系告知溫妮夫人;

只要聖女見到了蘭妮小姐,必然會要求去單獨的房間進行測量,因為聖女必定會借機詢問為何這位紡織女工小姐會出現在聖城;

於是,哪怕聖女的身邊存在著教廷再如何嚴密的監視,溫妮夫人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蘭妮小姐,將提供幫助的消息隱晦地轉告蘇娜。

哪有什麽偶遇?

這根本就是一場思慮周全的相逢。

精心設計的每處細節,都是為了給身陷困境的聖女遞來一縷獲救的希望。

但一切終究要回歸現實。

紗彌神甫的交情與委托姑且不論,就算出於蘇娜自己的角度,她要為溫妮夫人和蘭妮小姐著想。

無論是在聖城已有固定資產和生意渠道的裁縫女士,還是善良單純初入世事的紡織姑娘,蘇娜都不打算將她們拖下這灘渾水。

蘇娜的確迫切地想逃出教廷。

聖城教廷以聖女的名義進行的斂財手段已經越來越瘋狂,她很難保證繼續在這裏待下去會發生什麽事——再說,她來到這裏,可不是為了當一尊神像的。

就算在當真打算把聖女當成神像來供奉的塞勒村,蘇娜都能走出教堂,堅定地完成自己想要做出的變革,何況是在這蘊藏著更多可能性的聖城?

但再如何迫切,她的逃離絕不能以無辜者的事業、甚至生命作為代價。

所以,蘇娜只需要一件衣服——

一件能讓她走出教廷的衣服。

作為常年為教廷定制各種服裝的裁縫,一件制式的修女長袍對溫妮夫人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那種款式簡單的黑色袍子在聖城教堂的修道院中相當常見,就算蘇娜的逃離失敗、整件事情敗露,也很難牽扯到溫妮夫人身上。

何況交付衣物的時候,還有現場證人呢!

蘇娜甚至想好了到時候如何狡辯:

溫妮夫人和蘭妮小姐可是由樞機卿親自帶領著,前來為聖女定制衣物的。難道在安德烈先生的監視下,也會發生什麽不應出現的紕漏嗎?

……咦?

撫摸修女長袍的手指一頓。

蘇娜突然意識到,她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來自塞勒村的蘭妮小姐出現在了聖城這件事,安德烈先生是否知情?

在丹弗鎮的審判大廳中,躲在陰影裏默默觀看完了整場鬧劇的樞機卿,是否記住了這位曾勇敢地站到聖女身後的年輕女士的面容?

他親自帶著自稱“溫妮夫人的助手”的蘭妮小姐來到聖女面前,那麽樞機卿先生是否曾對這個陌生的年輕女孩做過背景調查?

蘇娜的神色一點點凝重了起來:

她記起,在測量尺碼的時候,這位樞機卿先生態度無比自然地離開了房間。

可是,他難道不需要監視接近聖女的外人嗎?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逐漸成型。

是否有這樣一種可能:安德烈先生完全知道溫妮夫人的目的,並且放任她為聖女提供某些會被教廷立罪處死的幫助?

嘶。

但這豈不是意味著,這位安德烈先生,在設計恐嚇將聖女騙來聖城之後,又放任聖女逃離教廷?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蘇娜覺得頭痛。

她發現自己不僅猜不透安德烈先生的心聲,就連他的行為邏輯也分析不出來了。

所幸,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安德烈先生對聖女沒有加害之心。

如果他想要謀害自己,或者有意奪取什麽,單是憑借樞機卿在教廷中的地位,安德烈先生實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何況……

再怎麽位高權重,樞機卿先生總要斟酌一下紗彌神甫的立場。

原身畢竟是紗彌神甫的親生女兒,如果自己在安德烈先生的照顧之下遭受不測……神甫女士或許會實施不計後果的報覆,而這本身就是極具效力的震懾。

仔細地分析了自己當下處境之後,蘇娜莫名生出了狐假虎威的感覺。

知道內幕的都得掂量一下紗彌神甫的存在,不知道內幕的也沒必要納入考慮範圍。也就是說,蘇娜居然比她先前想象中的處境還要安全一些。

什麽叫威懾力啊?

蘇娜無聲地感嘆一句,不自覺地現出微笑。

她將修女長袍簡單地折疊收好,與那套精致華麗的禮服一起,重新鎖進了皮箱裏。

聖女可不在乎教廷恩賜的聲望與美麗,多得是更重要的事情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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