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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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聖女”
◎一只鴿子，或者烏鴉◎
“蒙福者獻上鮮花與歡呼, 虔心者獻上謙卑與敬服。”
“只緣神的榮耀祝福這個國度——”
“願您勝利長存，願您恩賜救贖。”
“願您的旨意如律令行在我們中間，如同行在天國。”
唱詩班的少年反覆吟唱聖安息日的禮讚歌, 管風琴發出渾厚悠長的旋律，整座主教堂都跟隨著樂律而輕微震動。
盡管距離盛典開始還有小半日的時間，主教堂中已經有許多提前到來的信徒。
他們大多是聖城本地的商戶或者貴族, 提前到教堂中來，多半是為了同站在前方的神父或者執事攀談一二, 或者預約告禱儀式，或者將金鎊投進奉獻木箱。
主教堂旁側的環形樓梯上。
蘇娜跟隨著引路的修女慢慢地走上閣樓。
她的視線勉強能通過白理石扶手的間隙, 小範圍地窺伺到樓下的場景。
溫妮夫人將這套禮服的頭巾設計得寬大而繁覆，後緣已經拖到膝蓋以下的位置，而垂在眼前的金邊白色綢緞則幾乎遮蓋住了蘇娜的半張臉頰。
這樣的設計著實巧妙至極，蘇娜只需稍微低垂視線即可觀察到面前的路況；卻又恰到好處地遮蓋了聖女原本的容貌, 免去了聖女以綢帶捆紮眼睛那般褻瀆神聖的形象出席盛典。
今日將舉辦萬眾矚目的聖安息日盛典。
聖女必然要在教廷舉辦的聖安息日盛典上露面，作為聖城主教堂的另一尊宗教符號，公然展示在全聖城信徒的面前。
“聖女閣下，請在這裏耐心等候。等到盛典開幕的時候，會有教堂執事前來通知您。”
蘇娜向著修女的方向微微點頭示意。
等到簾幕放下, 蘇娜迅速掀開遮擋在眼前的面巾，將這間位於教堂第二層閣樓的所謂“密室”仔細觀察了一圈, 露出了淺淡的微笑。
果然，像主教堂這樣建築結構嚴謹的地方, 根本不存在什麽密室！
所謂的“密室”，實際上是在拱廊中以布簾間隔出片段狹小的空間, 前通庭廊高臺, 後連廳堂走廊。只不過由於位置比較偏僻, 幾乎不會有人使用這段路罷了。
上次彌撒禮的時候，蘇娜就已經通過聽聲意識到了這件事，不過當時她的身後還站著嚴密監視她的修女，無法摘下遮擋在眼前的綢帶確認周圍的環境。
但不知是由於她這些時日的配合讓教廷放松了警惕，還是臨近聖典時期教廷的人手相對比較緊缺的原因，總之這個簡易的密室裏只有蘇娜獨自一人，就連看守她的修士也僅留下了靠近前廳的那一位。
蘇娜輕手輕腳地走到無人看守的簾幕處。
她小心掀開一道縫隙，快速觀察周遭的情形：很好，在主教堂中幾乎所有人都忙於這個每年中最重要的盛典之時，本就偏僻的走廊裏根本連道人影都沒有。
蘇娜躲回到簾幕的陰影中。
再次確認了周遭環境安全之後，她松了口氣，迅速脫卸起身上的華貴禮服。
用料考究的寬松披肩，穿著方式異常繁瑣的雪白長袍，面料厚實的修身內襯，柔軟的貼身長裙——這身精致昂貴的禮服被隨手搭上椅背，幾根綢帶滑落到地上。
蘇娜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修女長袍。
晨起穿戴時，她將這件長袍以緞帶收束，穿在了整套禮服的最內層。
所幸在這個時代，女士的禮服顯得臃腫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溫妮夫人又特意給蘇娜配備了披肩，沒有任何人察覺到，聖女的雪白禮服下竟然藏匿著黑色的長袍。
同樣的，在白色的頭巾掩蓋之下，蘇娜也將自己的長發收攏在黑色的修女頭巾之中。
最後，她將羊皮短靴脫下，放到椅子旁邊。
這雙短靴叩擊地面的聲音實在太響亮了，會引來不必要的註意，蘇娜決定放棄它。
她最後檢查了自己的著裝，確認此刻的自己可以完美地扮演一位主教堂修道院中的小修女之後，蘇娜果斷地掀開無人看守的後廳簾幕，迅速地溜了出去。
需要確定的事情是：“聖女”必須在這場盛典上公然露面。
所以 “聖女”絕不可以失蹤。
“聖女”這個身份，必將永遠留存在聖城的主教堂之中，作為一尊會呼吸的神像，在所有人面前維持著“聖女”的形象，傾聽信徒的懺悔，傳達教廷的指令。
“聖女”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開始就並不重要。
教廷只是需要一個“聖女”而已。
披上一身禮服，誰都可以是聖女；
脫去那套白衣，誰也不必是聖女。
蘇娜抱緊了懷中的書籍，視線低垂著，與身側相互問候的貴族們擦肩而過。
她盡量貼著墻壁的陰影中行走，讓自己不那麽顯眼。
書籍當然是從主教堂兩側的書架上順手拿的，這是為了形成具有代表性的記憶表象，蘇娜要用“抱著書籍”這個特殊記憶點，替換掉旁觀者對她本人樣貌的潛意識記錄。
簡而言之，她要確保主教堂中的人們在回憶事發時，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印象不是蘇娜的樣貌和體態特征，而是“那個修女似乎抱著幾本書”。
這既有利於躲避教堂的調查，又避免了在日後的生活中被突然指認的風險。
但是，在路過幾位正在閑聊的教堂執事時，任憑蘇娜的心理素質再強大，都無法壓住她瘋狂攀升的心率。
教堂執事有權利過問修女的去向，而蘇娜對聖城主教堂的內部情況知之甚少。
一旦某位執事心血來潮地隨便詢問幾個問題，她完全沒有把握能順利蒙混過關。
忐忑自然難免，好在蘇娜擁有豐富的表情管理與演繹經驗。
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的理石地面，步伐沒有表現出絲毫慌亂，連面容上都極為傳神地描摹了沈靜而略顯麻木的神態——這個表情覆刻自每天為她收拾壁爐的修女。
聊天聊得正興起地教堂執事幾乎沒有註意到這個路過的修女，唯獨一個面向蘇娜的執事看了她兩眼，很快又與同伴一起小聲聊起了關於某位樞機卿的流言。
走出很遠之後，蘇娜才微微松了口氣。
距離她的目標已經很近了，不過幾步之外，就是聖城主教堂側方的拱形理石門。
與人流密集、守衛森嚴的正門不同，側門似乎專供教堂內部人員出入，所以門邊也只是象征性地留了兩個年輕的守衛，只是聊勝於無。
若是能踏出那道門，蘇娜就將徹底脫離“聖女”這個被掌控的身份。
逃出教廷，逃出密閉的閣樓，逃出那個關押了她數日的臥室，逃出所有未知的陰謀與旋渦，真正地擺脫束縛她的全部枷鎖。
門外鋪滿了燦爛的陽光。
不知是否與宗教傳說有關，據說聖安息日總是晴空萬裏……
蘇娜用漫無邊際的聯想調節自己的心態，免得她緊繃的神經導致她的表情顯現出異樣，引來不必要的懷疑與註意。
近了。
蘇娜模仿著普通修女的表情，除了抱著書籍的手指微微用力以外，完全看不出破綻，只是個行色略顯匆忙的修女罷了。
她從守衛面前走過，踩上門外的理石臺階。
雖然天氣算不上溫暖，但理石被太陽照射的溫度與石面略顯粗糲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襪子傳來，蘇娜恍惚間意識到，這似乎就是自由的感覺。
逃出來了！
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的時候，蘇娜心中不由自主地歡呼了一聲。
但是很快，一道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仿佛兜頭潑下一盆冷水。
“修女不得擅自離開教堂，你要去哪裏？”
是站在門邊的守衛。
兩人一起盯著蘇娜的背影，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種近乎實質的視線。
心臟在停跳一拍後，瘋狂地撞擊起胸腔，於是血液毫無章法地沖擊軀幹與肢體的每個角落，以至讓蘇娜感到頭皮發麻。
她只給了自己半秒鐘的時間驚慌。
這是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步，只要不露出破綻，她就能順利逃出聖城教堂，不必被架在危險又空乏的高架子上！
蘇娜眨了眨眼，將表情維持在不會引人懷疑的狀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
她的視線沒有擡起，只是面對著守衛，聲音平靜地說：
“有位閣下吩咐我，將書送到外面。”
透露的信息越模棱兩可，留給她的可操作空間也就越多。
兩個守衛狐疑地對視一眼，另一個守衛開口問道：
“哪位閣下？”
蘇娜擡起頭，指了指教堂中人最多的某個方向：
“那邊的……”
她擡起眼，想在自己隨便指的方向裏找個可以推諉的目標，總歸守衛不會去打擾那些大人物，充其量算作例行詢問而已。
但是下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凝住了。
方才還在奔湧的血液仿佛結冰了一般，分明站在初春的陽光裏，蘇娜卻不由自主地感到遍體生寒。
就在她手指的方向，樞機卿安德烈正站在理石雕花欄桿旁邊，微笑望著她。
他甚至對著站在門外的蘇娜微笑著點了點頭。
蘇娜迅速壓低視線，掩蓋住自己某個瞬間破裂的神情。
——安德烈先生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可是他並未阻止？
——在他看似矛盾的行為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樣的目的？
那種面對暗流洶湧的危險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不管了，先逃出去再說。
蘇娜不動聲色地深呼吸，迅速調整好表情。
守衛轉頭看了一眼，恭敬地向著安德烈先生的方向行禮，然後面向蘇娜：“既然是樞機卿閣下的命令，你盡快去吧。”
蘇娜壓著心中翻湧的思緒，平靜地對著守衛點了點頭，沒有再擡頭看安德烈樞機卿，而是轉身走進了陽光遍布的庭院中。
在蘇娜身後的教堂裏。
安德烈先生倚靠在欄桿上，無意識地撫摸理石雕成的花朵，註視著蘇娜遠去的背影。
半晌，他笑著嘆了口氣：
“好吧，任性的姑娘。和你母親真是一模一樣……”
離開守衛的視線，蘇娜在偏僻的角落裏拆掉了頭巾。
這讓她看起來像是個做苦修裝扮的普通年輕姑娘。
這樣的裝扮在教堂範圍中不算稀奇，但是一旦離開了教堂，很容易吸引到不必要的註意力。
尤其是在教堂丟了個年輕姑娘的前提下。
雖然教廷不會大張旗鼓地尋找聖女，但是暗中的搜查估計很快就會在教堂周邊展開，畢竟是可以與皇室分庭抗禮的教廷，決不能輕忽他們的勢力與潛在的危險。
蘇娜謹慎地挑選人少的路線，向教堂外摸了出去。
她這身打扮太容易惹人註意了，還是盡量避免與人照面比較好。
不知不覺地，蘇娜已經繞到了停靠馬車的地方。
畢竟是聖安息日，前來參加盛典的貴族數量相當可觀，繪制著各式各樣家紋族徽的馬車浩浩蕩蕩地排布出去很遠。
——停靠馬車的地方大概會安全些吧……
蘇娜這樣想著，發覺身旁的馬車上繪制的金色紋章似乎有些眼熟。
但是她現在的狀態不足以思考這樣的細節，只要馬車上沒有人，就暫時不必在意。
她警惕地面朝教堂的方向，壓著心中的情緒，開始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先想辦法弄件普通的衣物……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聲在蘇娜身後響起：
“喲，小修女，剛從教堂逃出來啊？”
蘇娜猛然回過頭。
她身後那輛繪制著眼熟紋章的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敞開了車門。
一位身穿米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坐在車廂邊緣，棕色的卷發在紗網帽下蓬松地散落在陽光裏，卻略微遜色於她臉頰上略顯促狹的明朗笑容。
她仿佛坐在公園的秋千上般，百無聊賴地搖晃著包裹在羊皮短靴裏的小腿，笑著向蘇娜的方向招了招手：
“讓我猜猜……你是溜出來私會情郎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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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緣神的榮耀祝福這個國度——”
“願您勝利長存，願您恩賜救贖。”
“願您的旨意如律令行在我們中間，如同行在天國。”
唱詩班的少年反覆吟唱聖安息日的禮讚歌, 管風琴發出渾厚悠長的旋律，整座主教堂都跟隨著樂律而輕微震動。
盡管距離盛典開始還有小半日的時間，主教堂中已經有許多提前到來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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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堂旁側的環形樓梯上。
蘇娜跟隨著引路的修女慢慢地走上閣樓。
她的視線勉強能通過白理石扶手的間隙, 小範圍地窺伺到樓下的場景。
溫妮夫人將這套禮服的頭巾設計得寬大而繁覆，後緣已經拖到膝蓋以下的位置，而垂在眼前的金邊白色綢緞則幾乎遮蓋住了蘇娜的半張臉頰。
這樣的設計著實巧妙至極，蘇娜只需稍微低垂視線即可觀察到面前的路況；卻又恰到好處地遮蓋了聖女原本的容貌, 免去了聖女以綢帶捆紮眼睛那般褻瀆神聖的形象出席盛典。
今日將舉辦萬眾矚目的聖安息日盛典。
聖女必然要在教廷舉辦的聖安息日盛典上露面，作為聖城主教堂的另一尊宗教符號，公然展示在全聖城信徒的面前。
“聖女閣下，請在這裏耐心等候。等到盛典開幕的時候，會有教堂執事前來通知您。”
蘇娜向著修女的方向微微點頭示意。
等到簾幕放下, 蘇娜迅速掀開遮擋在眼前的面巾，將這間位於教堂第二層閣樓的所謂“密室”仔細觀察了一圈, 露出了淺淡的微笑。
果然，像主教堂這樣建築結構嚴謹的地方, 根本不存在什麽密室！
所謂的“密室”，實際上是在拱廊中以布簾間隔出片段狹小的空間, 前通庭廊高臺, 後連廳堂走廊。只不過由於位置比較偏僻, 幾乎不會有人使用這段路罷了。
上次彌撒禮的時候，蘇娜就已經通過聽聲意識到了這件事，不過當時她的身後還站著嚴密監視她的修女，無法摘下遮擋在眼前的綢帶確認周圍的環境。
但不知是由於她這些時日的配合讓教廷放松了警惕，還是臨近聖典時期教廷的人手相對比較緊缺的原因，總之這個簡易的密室裏只有蘇娜獨自一人，就連看守她的修士也僅留下了靠近前廳的那一位。
蘇娜輕手輕腳地走到無人看守的簾幕處。
她小心掀開一道縫隙，快速觀察周遭的情形：很好，在主教堂中幾乎所有人都忙於這個每年中最重要的盛典之時，本就偏僻的走廊裏根本連道人影都沒有。
蘇娜躲回到簾幕的陰影中。
再次確認了周遭環境安全之後，她松了口氣，迅速脫卸起身上的華貴禮服。
用料考究的寬松披肩，穿著方式異常繁瑣的雪白長袍，面料厚實的修身內襯，柔軟的貼身長裙——這身精致昂貴的禮服被隨手搭上椅背，幾根綢帶滑落到地上。
蘇娜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修女長袍。
晨起穿戴時，她將這件長袍以緞帶收束，穿在了整套禮服的最內層。
所幸在這個時代，女士的禮服顯得臃腫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溫妮夫人又特意給蘇娜配備了披肩，沒有任何人察覺到，聖女的雪白禮服下竟然藏匿著黑色的長袍。
同樣的，在白色的頭巾掩蓋之下，蘇娜也將自己的長發收攏在黑色的修女頭巾之中。
最後，她將羊皮短靴脫下，放到椅子旁邊。
這雙短靴叩擊地面的聲音實在太響亮了，會引來不必要的註意，蘇娜決定放棄它。
她最後檢查了自己的著裝，確認此刻的自己可以完美地扮演一位主教堂修道院中的小修女之後，蘇娜果斷地掀開無人看守的後廳簾幕，迅速地溜了出去。
需要確定的事情是：“聖女”必須在這場盛典上公然露面。
所以 “聖女”絕不可以失蹤。
“聖女”這個身份，必將永遠留存在聖城的主教堂之中，作為一尊會呼吸的神像，在所有人面前維持著“聖女”的形象，傾聽信徒的懺悔，傳達教廷的指令。
“聖女”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開始就並不重要。
教廷只是需要一個“聖女”而已。
披上一身禮服，誰都可以是聖女；
脫去那套白衣，誰也不必是聖女。
蘇娜抱緊了懷中的書籍，視線低垂著，與身側相互問候的貴族們擦肩而過。
她盡量貼著墻壁的陰影中行走，讓自己不那麽顯眼。
書籍當然是從主教堂兩側的書架上順手拿的，這是為了形成具有代表性的記憶表象，蘇娜要用“抱著書籍”這個特殊記憶點，替換掉旁觀者對她本人樣貌的潛意識記錄。
簡而言之，她要確保主教堂中的人們在回憶事發時，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印象不是蘇娜的樣貌和體態特征，而是“那個修女似乎抱著幾本書”。
這既有利於躲避教堂的調查，又避免了在日後的生活中被突然指認的風險。
但是，在路過幾位正在閑聊的教堂執事時，任憑蘇娜的心理素質再強大，都無法壓住她瘋狂攀升的心率。
教堂執事有權利過問修女的去向，而蘇娜對聖城主教堂的內部情況知之甚少。
一旦某位執事心血來潮地隨便詢問幾個問題，她完全沒有把握能順利蒙混過關。
忐忑自然難免，好在蘇娜擁有豐富的表情管理與演繹經驗。
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的理石地面，步伐沒有表現出絲毫慌亂，連面容上都極為傳神地描摹了沈靜而略顯麻木的神態——這個表情覆刻自每天為她收拾壁爐的修女。
聊天聊得正興起地教堂執事幾乎沒有註意到這個路過的修女，唯獨一個面向蘇娜的執事看了她兩眼，很快又與同伴一起小聲聊起了關於某位樞機卿的流言。
走出很遠之後，蘇娜才微微松了口氣。
距離她的目標已經很近了，不過幾步之外，就是聖城主教堂側方的拱形理石門。
與人流密集、守衛森嚴的正門不同，側門似乎專供教堂內部人員出入，所以門邊也只是象征性地留了兩個年輕的守衛，只是聊勝於無。
若是能踏出那道門，蘇娜就將徹底脫離“聖女”這個被掌控的身份。
逃出教廷，逃出密閉的閣樓，逃出那個關押了她數日的臥室，逃出所有未知的陰謀與旋渦，真正地擺脫束縛她的全部枷鎖。
門外鋪滿了燦爛的陽光。
不知是否與宗教傳說有關，據說聖安息日總是晴空萬裏……
蘇娜用漫無邊際的聯想調節自己的心態，免得她緊繃的神經導致她的表情顯現出異樣，引來不必要的懷疑與註意。
近了。
蘇娜模仿著普通修女的表情，除了抱著書籍的手指微微用力以外，完全看不出破綻，只是個行色略顯匆忙的修女罷了。
她從守衛面前走過，踩上門外的理石臺階。
雖然天氣算不上溫暖，但理石被太陽照射的溫度與石面略顯粗糲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襪子傳來，蘇娜恍惚間意識到，這似乎就是自由的感覺。
逃出來了！
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的時候，蘇娜心中不由自主地歡呼了一聲。
但是很快，一道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仿佛兜頭潑下一盆冷水。
“修女不得擅自離開教堂，你要去哪裏？”
是站在門邊的守衛。
兩人一起盯著蘇娜的背影，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種近乎實質的視線。
心臟在停跳一拍後，瘋狂地撞擊起胸腔，於是血液毫無章法地沖擊軀幹與肢體的每個角落，以至讓蘇娜感到頭皮發麻。
她只給了自己半秒鐘的時間驚慌。
這是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步，只要不露出破綻，她就能順利逃出聖城教堂，不必被架在危險又空乏的高架子上！
蘇娜眨了眨眼，將表情維持在不會引人懷疑的狀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
她的視線沒有擡起，只是面對著守衛，聲音平靜地說：
“有位閣下吩咐我，將書送到外面。”
透露的信息越模棱兩可，留給她的可操作空間也就越多。
兩個守衛狐疑地對視一眼，另一個守衛開口問道：
“哪位閣下？”
蘇娜擡起頭，指了指教堂中人最多的某個方向：
“那邊的……”
她擡起眼，想在自己隨便指的方向裏找個可以推諉的目標，總歸守衛不會去打擾那些大人物，充其量算作例行詢問而已。
但是下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凝住了。
方才還在奔湧的血液仿佛結冰了一般，分明站在初春的陽光裏，蘇娜卻不由自主地感到遍體生寒。
就在她手指的方向，樞機卿安德烈正站在理石雕花欄桿旁邊，微笑望著她。
他甚至對著站在門外的蘇娜微笑著點了點頭。
蘇娜迅速壓低視線，掩蓋住自己某個瞬間破裂的神情。
——安德烈先生早已預料到這一切，可是他並未阻止？
——在他看似矛盾的行為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樣的目的？
那種面對暗流洶湧的危險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不管了，先逃出去再說。
蘇娜不動聲色地深呼吸，迅速調整好表情。
守衛轉頭看了一眼，恭敬地向著安德烈先生的方向行禮，然後面向蘇娜：“既然是樞機卿閣下的命令，你盡快去吧。”
蘇娜壓著心中翻湧的思緒，平靜地對著守衛點了點頭，沒有再擡頭看安德烈樞機卿，而是轉身走進了陽光遍布的庭院中。
在蘇娜身後的教堂裏。
安德烈先生倚靠在欄桿上，無意識地撫摸理石雕成的花朵，註視著蘇娜遠去的背影。
半晌，他笑著嘆了口氣：
“好吧，任性的姑娘。和你母親真是一模一樣……”
離開守衛的視線，蘇娜在偏僻的角落裏拆掉了頭巾。
這讓她看起來像是個做苦修裝扮的普通年輕姑娘。
這樣的裝扮在教堂範圍中不算稀奇，但是一旦離開了教堂，很容易吸引到不必要的註意力。
尤其是在教堂丟了個年輕姑娘的前提下。
雖然教廷不會大張旗鼓地尋找聖女，但是暗中的搜查估計很快就會在教堂周邊展開，畢竟是可以與皇室分庭抗禮的教廷，決不能輕忽他們的勢力與潛在的危險。
蘇娜謹慎地挑選人少的路線，向教堂外摸了出去。
她這身打扮太容易惹人註意了，還是盡量避免與人照面比較好。
不知不覺地，蘇娜已經繞到了停靠馬車的地方。
畢竟是聖安息日，前來參加盛典的貴族數量相當可觀，繪制著各式各樣家紋族徽的馬車浩浩蕩蕩地排布出去很遠。
——停靠馬車的地方大概會安全些吧……
蘇娜這樣想著，發覺身旁的馬車上繪制的金色紋章似乎有些眼熟。
但是她現在的狀態不足以思考這樣的細節，只要馬車上沒有人，就暫時不必在意。
她警惕地面朝教堂的方向，壓著心中的情緒，開始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先想辦法弄件普通的衣物……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聲在蘇娜身後響起：
“喲，小修女，剛從教堂逃出來啊？”
蘇娜猛然回過頭。
她身後那輛繪制著眼熟紋章的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敞開了車門。
一位身穿米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坐在車廂邊緣，棕色的卷發在紗網帽下蓬松地散落在陽光裏，卻略微遜色於她臉頰上略顯促狹的明朗笑容。
她仿佛坐在公園的秋千上般，百無聊賴地搖晃著包裹在羊皮短靴裏的小腿，笑著向蘇娜的方向招了招手：
“讓我猜猜……你是溜出來私會情郎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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