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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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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巫術

◎當他們指控你的時候◎

馬車顛簸著穿過荒原的砂石路, 他們距離塞勒村越來越遠。

從被風吹開的布簾縫隙中望去,荒原仿佛茫茫無際。

博克斯先生坐在她的正對面,另外兩個審判會的成員分別坐在蘇娜的左右兩側, 似乎在防止蘇娜突然騎著掃把從窗戶飛走。

蘇娜被擠在中間,微微抽了抽鼻子。

馬車裏的氣味讓她有些不適,她更想坐到窗邊去……

她無聲地輕嘆了一口氣。

即將面對的未知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但她很清楚,這是必然選擇的道路。

蘇娜看著馬車窗簾透進來的一小片荒原, 漫無目的地想:聖女閣下總要走出塞勒村,走到更危險也更高遠的地方去——就像她走出聖典的預言書, 走出教堂的祭祀壇,走進這覆雜詭譎的世間一樣。

馬車顛簸中,坐在蘇娜對面的博克斯先生突然敲了敲車廂的木板,盯著她的眼睛說:

“我記得你有一把火銃, 女巫小姐。”

“博克斯先生的記憶力一向令人欽佩。”蘇娜悠悠地將十指交錯疊起,擱在膝蓋上:“不妨猜猜看,今天的我究竟有沒有攜帶它出門?”

“看來你完全不了解審判會,也不了解你的處境,女巫。我們沒有必要玩這種無聊的猜謎小游戲。”

博克斯先生冷笑著做了個手勢:

“搜身。”

坐在蘇娜左右的兩名審判會成員一齊轉向了坐在中間的聖女, 油膩低劣的目光幾乎凝成實質,讓她感到有些惡心。

眼見那個屠夫已經挽起了袖子, 另一側的律師也露出了陰沈的笑容,蘇娜無聲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怎麽行呢, 先生們?”

她緩緩垂下眼睛:“無聊的猜謎小游戲已經開始了,第一題將由我公布答案。”

她將右手伸進鬥篷裏, 握住了火銃的手柄, 拇指推上了保險銷。

然後, 蘇娜微微擡眼,盯著博克斯牧師的眼睛,唇角勾起了一個淡漠但鋒利的微笑:

“答案是:這把火銃就在我的手中。”

“哢嚓!”

金屬碰撞的脆響回響在馬車的車廂裏,那是保險被推開的聲音。

身側兩個男人的表情同時頓住。

面面相覷了片刻之後,屠夫先生與律師先生又一齊望向了坐在對面的博克斯先生,似乎在等待著他們之中地位最高的人下達指令。

而博克斯先生看著蘇娜藏在白色鬥篷下的手,無法抑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沒有人不懼怕火銃,它幾乎等同於死亡。

馬車裏頓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下一個問題,”蘇娜盯著博克斯牧師,笑得溫和至極,“猜猜看,我打算對誰開槍?”

“……”

博克斯先生的額角滲出了一點汗水,剩下兩人的表情也難看得要命。

整個馬車的車廂裏,只有蘇娜仍舊保持著體面的微笑,剩下的三個男人都如臨大敵,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看不見的右手。

無論體力如何占優,絕不可能有人敢和一把火銃硬碰硬。

他們甚至不敢做出回答,生怕開口之後,那把火銃就會頂到自己的額頭上。

蘇娜含笑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博克斯先生的臉上,在他的額角逡巡片刻後,又看了看他的眉心,似乎正在估量第一槍要開在哪個位置。

她的目光冷漠而暗含壓迫感,很容易讓博克斯先生回憶起上次見到這道目光的情形——那個連月光都冰冷似寒霜的夜晚。

“怕什麽!”

博克斯牧師突然吼了出來。

他的脖頸爆出青筋,用力地在馬車的木板車廂上砸了一拳:“她只是個嬌滴滴的小女孩!你們兩個壯年男人,一個扯住她的胳膊,另一個把火銃搶下來不就行了嗎!蠢貨!”

許久不見,博克斯先生的肝臟疾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蘇娜在心裏無聲地腹誹了一句。

她輕巧地歪過腦袋,望向了身邊的兩個男人。

那位律師先生立刻向後收回了手,示意由屠夫先動手控制住蘇娜,再由他搶奪火銃;屠夫只是稍微猶豫了片刻,就下定決心似的哼了一聲。

他將袖子向上卷了兩卷,伸手就要扯蘇娜的手腕。

於是,那只壯實的手臂伸到了蘇娜面前——

蘇娜眨眨眼,盯著屠夫的臉,微微一笑。

在屠夫先生還未來得及意識到異樣時,她將左手食指扣進拇指的指腹中,經過短暫的蓄力後瞬間彈出,精準地擊中了屠夫的肘彎處!

“嗷——!”

一聲淒慘的嚎叫從屠夫口中發出,他肥碩的身體猛地一彈,右手迅速捂住被擊中的左側胳膊,表情扭曲怪異,半邊身體都在無規律地抽搐彈動。

整個馬車的車廂都跟著他顫抖起來。

另一側的律師也被驚得往車廂靠了靠,愕然地看著蘇娜:

“你……你做了什麽?!”

蘇娜的右手仍然握著火銃,藏在鬥篷下面。

於是她慢慢擡起左手,將白皙細嫩的手指豎在眼前來回翻轉了兩下,看著修長的指尖切斷窗外投進來的光線,鍍上一層漂亮的金邊。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句話:

“當他們指控你是女巫的時候,姑娘,你最好真的懂得一些魔法。”

十八歲年輕姑娘的細嫩手指,能使出多大的力度呢?

如果蘇娜只是平常的彈指,哪怕她曾經練習過推拿點穴的指法,對於脂肪肥厚的屠夫先生而言,可能只會如同被蚊蟲叮咬一樣不痛不癢。

但她彈的位置非常巧妙。在神經解剖學中,它的學名叫做尺神經。

——也就是俗稱的“麻筋”。

無論多胖的人,尺神經外都不會包覆太厚的脂肪,這是解剖學的常識;

再加上蘇娜在中醫課上專門訓練過的彈指,這一指的重擊足以讓屠夫先生半邊身子酸痛發麻,不受控制地全身抽搐顫抖。

當然,這樣的襲擊對身體的損害幾乎約等於無。但是那種仿佛發自靈魂深處的強烈酸痛,一定能讓人記憶深刻,永遠不想再品嘗第二次。

別的作用姑且不論,若只是拿來糊弄馬車裏這幾位頭腦不算覆雜的男士,一指已經綽綽有餘了。

蘇娜反覆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才轉頭望向律師先生,高深而神秘地反問了一句: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就敢來抓女巫?”

“你……”那位律師先生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真的是女巫?”

蘇娜在心中嗤笑一聲。

果然。

審判會的這群人比誰都清楚女巫審判的真相:

關於那些被指控為女巫的受害者,審判會比誰都清楚她們的無辜,卻又惡毒地混在人群中推波助瀾,享受著掌控她們生死帶來的愉悅感。

假如遇到一個真正的女巫,他們反而畏縮起來了!

就是這樣一群愚昧的人,在自詡“公正”的同時,帶來了無窮的禍患與災難!

蘇娜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憤怒過,也從未如此厭憎過;她的心火越燒越旺盛,某種前所未有的念頭正在心底瘋狂滋生。

但她沒有表現出分毫,甚至還能若無其事地對律師先生一笑,雖然眼底冷得像是藏著寒冰:

“我是女巫嗎,先生?不妨來猜猜看吧?”

馬車內的僵持局面持續了很久。

這場面有些滑稽,三個中年男人警惕地與一個看似纖細柔弱的女孩對峙。但車廂裏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尤其是在那女孩隨時可以掏出火銃來打碎他們的腦袋、又似乎掌握著神秘詭異的巫術的情況下。

這樣的僵局,只能由蘇娜來打破。

“何必如此緊張呢,各位先生?”

蘇娜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幾次後,率先將自己的情緒調整好。

她微笑著擡眼,望向博克斯牧師:

“不必這樣戒備我,博克斯先生,我還有些問題想要問你,比如——你們,或者說丹弗鎮教堂,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審判女巫是教廷永恒的職責,所求所行皆為榮耀。”

博克斯先生的回答非常官方,大概是從哪場演說中背下來的。

“謊言。”蘇娜毫不猶豫地做出判定:“許久未見,你仍舊如從前一樣虛偽,博克斯先生。”

博克斯冷笑一聲:

“我允準你多笑一會兒,女巫。免得你被捆在火刑架上的時候,笑得太過難看。”

“女巫啊……”蘇娜完全不受這種低級挑釁的影響,從容地挑釁了回去:“我記得,在幾個月前的寒夜裏,博克斯先生還信誓旦旦地指控我是魔鬼呢。”

博克斯先生的拳頭無聲地攥緊了。

咦?

蘇娜的心思一動。

那段屈辱的記憶讓他印象很深刻啊……他在抗拒提起那件事?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誰會願意在兩個地位低於自己的同僚面前,被往日的敵人揭開自己顏面掃地的屈辱過往呢?

為了照顧博克斯先生的脆弱自尊,所以聖女閣下要不要貼心地換個話題……?

絕無可能!

開什麽玩笑?既然逮到了痛點,當然要往死裏戳啊!

蘇娜輕輕地倚靠在木質的靠背上,目光沒有放過他的任何細微反應,饒有興趣地問他:

“究竟是誰,支付了什麽代價,讓你甘願將那張懺悔書發行到全帝國?

“丹弗鎮教堂究竟想要什麽?金鎊?糧食?土地?燃料?

“是布維爾中將嗎?還是別人……普爾男爵?

“將我送去審判、裁斷、處決,又會為你帶來什麽好處?

“金錢?地位?職務?

“嗯……博克斯先生,你現在的生活似乎並不如意,你該不會打算拿我積累功績吧?”

一長串問題如排山倒海般向博克斯先生砸過去,蘇娜幾乎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也並不等待他的回答,只是雙眼始終緊盯著博克斯先生的表情。

問完最後一句以後,她停頓片刻,了然地微微一笑。

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嘲笑博克斯先生:“原來如此。”

不必等待回答,她已經差不多猜到了。

蘇娜清晰地聽到兩側男人們倒吸冷氣的聲音,她在思維轉動間意識到,這兩個人大概是朝著讀心術之類的方向臆想了。

好極了,把自己往火刑架上又推了一步……

但是——那又怎樣呢?

難道求饒就能換來赦免嗎?難道示弱就能換來憐憫嗎?

若非她是掌握著現代醫學知識的蘇娜,若非她左手捏著點穴指法、右手握著滿彈的火銃——如果把她換成任何屬於本時代的普通女孩,那麽,這個女孩真的能完好地在馬車裏坐到現在嗎?

指望惡人的仁慈和善意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所幸她早就握緊了手裏的刀槍。

蘇娜的目光轉向了馬車外,她看到了陌生的錯落房屋,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磚石街道,看到了遠方的橘色夕陽。

——丹弗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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