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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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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暗室

◎沒有燈的房間◎

走廊昏暗極了, 相隔幾十步才有一盞燈燭,燭芯細細的,燃燒著微弱得幾乎隨時都可以熄滅的小火苗, 維持著微弱的光團。

腳下的地面相當潮濕,鐵欄桿爬滿了腫脹的鐵銹,靠近地面的墻角長著綠色的苔蘚;老鼠毫無顧忌地在幾步之外飛速竄過走廊, 擡頭就能看見正在慢悠悠結網的蜘蛛,窗口的位置偶爾還能看到倒吊的蝙蝠。

這裏就是丹弗鎮收押、或者說暫時管制女巫的場所。

這間龐大而古舊的建築物, 現在書寫在官方文件上的名字是:

“女巫收容所”。

而在女巫還未開始興風作浪之前,鎮上的人們稱它為“破敗不堪的禮拜堂”。就算丹弗鎮上最走投無路的流浪漢都不會到這裏來借宿, 因為它簡直破爛得無法供人居住,朽壞的木棚隨時會掉落下來,裏面的老鼠甚至會光明正大地啃人的腳指頭。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女巫賦予了這座古舊建築新的功能, 讓它不至於無聲無息地倒塌腐敗——如果它在這一刻倒塌,至少可以幫助丹弗鎮教堂除掉很多個危險又邪惡的“女巫”,從而節省下相當一筆木柴的開銷,也能極大地減輕審判會成員們的工作量。

從蘇娜走進來的第一步開始,潮濕、發黴與鐵銹的味道就無聲地包裹了她。昏暗的光線下, 她跟著守衛穿過這座陰暗的建築,所有房間都安安靜靜, 唯一的聲響來自守衛腰間的鑰匙串碰撞。

蘇娜甚至很難判斷出,究竟哪些房間關押著女巫, 哪些房間是空置的。

“空置?沒有那樣的好事,你們這些肆意妄為的女巫把收容所的所有房間都擠滿了!”

得到了預料之外的答案, 蘇娜沒有回話, 視線時不時掃過哪些朽壞的門扳。

整個收容所死氣沈沈, 被關在收容所裏的女巫們也死氣沈沈。

很快,守衛帶著蘇娜停在了走廊盡頭的房門前,借著昏暗的燈燭找到了鑰匙。吱呀一聲,鐵門推開,房間裏的女人們齊齊轉過頭來,看向了蘇娜這位新來的女巫。

“你就在這裏等待傳喚審判,聽著,最好別搞出亂子來。”

在鐵門閉合之前,守衛這樣陰沈沈地警告蘇娜。

說完,他用力一甩門上的鐵鏈,轉身離開了。

火銃都給你們收走了,還能搞出什麽亂子,真當我可以呼風喚雨嗎……

蘇娜站在銹跡斑斑的門前腹誹了一通,直到眼前垂下來一只碩大的蜘蛛,它正試圖在蘇娜的頭發上結網。

“……”

蘇娜揮揮手,把蜘蛛順著蛛絲驅趕了回去。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腦袋,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亮,觀察這間暗室。

房間裏沒有燈,十幾個年齡各異的女人坐在木板和幹草上,表情和眼睛都被淹沒在黑暗裏。

沒有銅爐,壁爐更是連影子都沒有。所幸改造這座收容所的人大約怕女巫踢開破舊的窗戶逃走,所以故意在窗戶上釘了許多層厚厚的木條,多少也能起到些禦寒的作用。

除此之外,就只有兩條破舊的毛毯,以及滿地朽壞的幹草和木板。

以上,就是這間暗室中的全部保暖設施。

在蘇娜觀察著未來數日的住宿環境時,她未來的室友們也在悄悄地打量她。畢竟她實在太特殊了,她的全身衣物都是純粹的白色,與這間昏沈的暗室顯得格格不入。

當然,絕大多數人都保持了沈默,甚至趕在與蘇娜視線相交之前盡快低下頭去。

唯獨一個女孩站起身,赤著腳跑過來拉住蘇娜的手,清脆的笑聲回蕩在整個暗室:“你好,你好,很高興認識你!你真漂亮!我從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同類!”

……同類?

不等蘇娜對這個稱謂提出疑問,這個女孩就把蘇娜拉到了她自己的位置旁,大方地從自己的木板上分出一把幹草,鋪了個勉強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

然後,不由分說地按著蘇娜坐了下去。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安莉,哦,我也是一株蘑菇,和你一樣。” 她自己也挨著蘇娜坐下,笑得露出兩排小白牙:“不過你是一株很漂亮的蘑菇,像一朵雲。”

蘇娜沈默地看著眼前的安莉小姐。

她也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但是心智與舉止完全不符合這個年齡的特點,反而像是剛出幼兒期的稚童,或許還混合有自我認知障礙和思維聯想障礙……

房間裏的另一個中年女人開口說話了:“別理會她,小姐。安莉每天晚上都認為她是蘑菇,但是到了白天,她就自稱是一只會頌念十四行詩的鸚鵡了。”

四處角落裏傳來了幾聲沈悶的笑聲,並不算開懷,但令這間暗室的氣氛稍微活躍了些許。

又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悶聲說:“還是蘑菇容易接受些,鸚鵡太聒噪了。”

蘇娜垂著眼睛,看向安莉瘦削卻帶著笑容的側臉,心情一時有些覆雜。

這是青春型精神分裂癥的典型表現。

很難判定這對安莉小姐來說究竟算不算好事,她的病癥在女巫收容所中反而成為了她的保護傘:畢竟在她的認知中,自己只是一株蘑菇或者一只鸚鵡,她既不渴望外面的生活,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含冤。

所以目前的安莉小姐是整間暗室中最快樂的人,蘇娜能從她的眼睛中讀到純粹的善意與幸福。盡管它們的根源看起來有些奇怪——一株蘑菇找到了另一株蘑菇。

安莉認真地看著蘇娜:“你真漂亮,我從沒見過你這樣漂亮的蘑菇。”

蘇娜微笑著輕聲說:“謝謝。你也是一株漂亮的蘑菇。”

得到了漂亮蘑菇的誇獎,安莉心滿意足地把自己團在一起,盡職盡責地詮釋一朵安靜的蘑菇。

“不得了,安莉還從來沒有這麽喜歡過別人呢!”坐在蘇娜與安莉身後的年輕女人笑著打趣:“小姐,你很特別哦。”

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身上蓋著破舊的毛毯,翻了個身轉向蘇娜:“姑娘,看你的穿著打扮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你怎麽會被送到收容所來?”

蘇娜輕輕搖頭:“我對此同樣一無所知。”

這不是謊話,蘇娜完全不知道丹弗鎮教堂給自己安了個什麽罪名。

“那麽,孩子,等到你站到被審判席上的時候,他們會細數你的罪責。”老人絮絮叨叨地說:“千萬牢記,那個時候一定要保持清醒與冷靜,永遠不要承認你未曾犯下的過錯。”

“有什麽區別呢,大家都是女巫。”不知坐在哪個角落的女人嘟囔著:“我也是女巫,你也是女巫,安莉也是女巫,老瑪索爾太太也是女巫……女巫是要被燒死的。我們生來就是要被燒死的。”

“哦,貝麗卡,不要這樣沮喪。”蓋著毛毯的老人安撫完角落裏的女人,又轉而來安撫蘇娜:“沒關系,孩子。這裏並不可怕,只是夜晚有些難熬,但我們總會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

“是的,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就會收到前一晚的賬單,為這間陰暗又破舊的房間和滿地稻草支付十個便士的使用費。”貝麗卡繼續咕噥:“哦,還有每塊售價八便士的黑面包。主神啊,他們就快要把我們的每一口呼氣明碼標價了!”

先前坐在墻角的女人哼了一聲:“讓他們盡管開賬單吧,到審判終日的時候,就讓我和賬單一起在火裏化成飛灰,反正我不會為這群貪婪的混蛋支付半個便士。”

“漂亮極了,女士。但是很遺憾,他們會給你的家人與朋友寄送賬單,你不僅要為你生前吃掉的每一口面包付費,還得為燒死你的火刑架支付使用與維修保養費。”

“……”

暗室裏的氣氛變得熱絡起來,毫無營養的抱怨與嘮叨充斥著昏暗的房間。

就在這時,蘇娜感覺到自己的袖口被人扯了扯。

她側過了頭,望向那個方向——是原本在扮演蘑菇的安莉,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把自己掉轉了個圈,腦袋靠到了蘇娜的身邊。

安莉往蘇娜的方向蹭了蹭,小聲問:“漂亮蘑菇,你想知道我是為什麽來到這裏的嗎?”

蘇娜點頭:“如果你願意告知的話,我十分樂意。”

“我當然願意告訴你!蘑菇和蘑菇之間是沒有秘密的,我們是同類。”

安莉神神秘秘地湊近,對蘇娜說:

“從我來到這裏起,所有人都告訴我,是我的父親將我送進來的。

“之前,在我還生長在自己的房間裏的時候,我的父親想要讓我嫁人。但是我非常嚴肅地告訴他:沒有任何男人會娶一株蘑菇,除非那個男人也是蘑菇,只有蘑菇才能與蘑菇結婚。

“然後我的父親就莫名其妙地生氣了,他說我是邪惡女巫,會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災難。所以他要把我交給教堂,讓主神來裁斷我的罪惡。

“沒關系,蘑菇在哪裏都可以生長,蘑菇也不怕被燒死,蘑菇會長出數不清的小蘑菇來……不過,我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騙局。

“這個騙局就是……

“我的父親經常對我說:他非常愛我,他會永遠愛我直到生命終結,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說到這裏,安莉停了停,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話語該怎麽講述。

蘇娜耐心地保持沈默,等待著後文。

她看著安莉隱藏在昏暗光線中的側臉,覺得心裏時不時地傳來陣陣沈悶的鈍痛。

突然,安莉擡起腦袋看向蘇娜,嘿嘿地笑了起來:

“可我是一株蘑菇呀。蘑菇生來就是蘑菇,蘑菇怎麽會有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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