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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冬筍燉肉 醋安吶醋安,你也有今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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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冬筍燉肉 醋安吶醋安,你也有今天吶!

冬日晝短,臨近大雪節氣,更是寒重霧深。田中已經沒什麽事要忙,隔三差五瞧瞧冬麥長勢如何就是。待到天黑下來,花廟村中的油燈點點,亮不多時就得挨個歇下去,忙碌大半年,誰家都趁著這冬日忙活些私事。

秦大家臥房裏,天光方才漏進來幾縷,屋中燒炭的火爐空著,床簾拴得緊實,內裏一片寧靜。

“阿安——”

柳舒忽地出聲。

秦姑娘給她踹醒,聽得腦袋周圍一圈“呼嚕嚕”的貓叫,眉頭一皺,眼睛也未睜,伸手抓住兩只小崽子的尾巴,不情不願地讓開位,把這熱乎軟和的貓塞進柳舒懷裏,翻身起來,披衣踏鞋,到廚房去了。

自打家裏添了貓,秦大早上起床就沒快活過。有時親親柳姑娘,衣裳都還沒抱暖和,就聽得簾子外面貓叫,柳舒便要催她起來,給小奶貓餵奶——那奶還是她三天兩頭到生崽的母豬那裏去薅來的。也不知能不能喝,總之養了這一個多月,到底是養活了。

竈上一邊熱著她和柳舒的早餐,一邊有個小鍋煮著奶,待到沸過兩滾,紗布裏濾一次,在碗裏晾上。秦大嘀咕著,再過幾日,或許是該給貓餵點稀米粥,收拾兩下關上竈房門,準備放雞去果園裏。

她開了後院門,就見門口整齊地躺著七八只死老鼠,左右沒看見白貓的影子。秦姑娘黑著臉,拿鐵鏟將死老鼠鏟到田邊扔掉,神色不善地把雞鴨攆進果園,給大黃餵食。大黃今天乖巧,帶著小狗悶頭吃飯,沒來纏她玩。

等秦大折騰完回院子時,裝貓的筐放在躺椅上,她倆的床單被褥在院中曬著,柳舒一手逮一只小貓,一手拿著秦大給她削的小竹勺,正在給貓餵豬奶。

許是她腳步有些重,柳舒笑著回頭看她一眼,道:“怎麽了?今日這般氣鼓鼓的?誰惹你生氣了?我收拾他去。”

秦大從屋裏拿了熱好的花卷出來給她,把快要爬出筐的一只貓彈回去,用下巴指指它們。

“大貓叨過來一排老鼠,我剛扔掉。這大早上的……”

她嘆氣一聲。

柳舒將餵好的貓兒放下,那小東西搖搖擺擺,就扒在了秦姑娘腳面上。

“許是謝謝你這好心人,替它養崽子,拿了謝禮來,”柳舒一樂,“怎的不見你跟大黃的小狗崽吃味,再不濟還有秦秦呢。”

秦大拿腳尖點點貓腦袋,給它提溜在腳上,正欲丟到一邊去,擡眼看看柳舒,見她沒註意,把那小東西一拎,放到水缸蓋子上去了。

“誰要它送禮來,咱們又不吃老鼠,只是讓少偷點糧罷了……”她含含糊糊答著,聲音越發小起來,“再說了,大黃和秦秦它們……它們又不上床來的。”

“確實,這孩子大嘛,也該和爹娘分床睡。只可惜家裏沒什麽能裝它們的,尋個什麽筐之類的,待到過完冬就好了。”

秦大這會兒已被那奶貓團團圍住,沒處挪腳。許是知道柳舒時常照料它們,可煮飯的是這個兇神惡煞的秦姑娘,小貓們見著秦大都歡喜,喉嚨裏呼嚕嚕叫著,要往她身上爬。

秦姑娘拿衣襟將它們都兜上,倒進筐裏,又看一眼抓著貓爪子玩的柳舒,嘴裏那句“湊合養大得了”到底吞下去,咂咂嘴,道:“上回做的腌肉現在可以吃了,今天做冬筍燉肉,我去林子裏挖幾個筍回來。順便看看,找點兒什麽東西回來,給它們弄個窩。”

“那我與你一道去,”柳舒笑嘻嘻拎了一只貓來親她,“臭東西,還不快都過來謝謝你秦爹爹?往後還敢不敢跟你秦爹爹爭床了?”

貓哪懂這個?四只腳四個方向亂劃,咪嗚亂叫。

秦大給她倆逗笑起來,一手抓著貓,一手去捏柳舒臉頰,問道:“你同我一道去,家裏就沒人了。”

她努努嘴指著那筐崽,笑道:“你不管你閨女?”

“閨女哪有媳婦重要,這媳婦兒都要腌出缸味來,再不哄一哄,只怕今晚不許我進屋上床睡覺,叫我跟貓搭夥過日子的。”

柳舒一把抱著筐,連貓一起丟進客房,從外面搭上門。她三兩下跑出來,蹦到秦姑娘身上,環著她脖子,左右親得一大口,湊上去哄她:“你媳婦兒現在不管這筐小貍奴,要跟你去山上挖筍子,你帶不帶?”

“帶——”秦姑娘給她黏著,喜笑顏開,“便把你那個失寵的孩兒也領上,到山上幹活,拖東西去。”

她倆牽牛荷鋤,帶著一個筐,兩條繩,拿了鐮刀小斧,往後山竹林去。

冬筍不比春筍,找起來反而容易。那地上土松開的,用腳踩一踩,若是底下松軟,挖開多半有冬筍,或是沿著老竹鞭去尋新生的,將那新竹鞭往下數十八/九節,底下也多半有筍。只是冬筍不宜多挖,貪吃挖多了,來年新竹就生得不好。

秦大隨意尋出七八個大點兒的筍子就停手,帶著柳舒在竹林裏溜達,砍下兩根兩指粗的細竹,又劈下根腕粗的,拿繩子綁好,拴在秦秦背上。

柳舒去撿地上飄下的竹葉,跟在她旁邊,問道:“砍這麽多竹子,阿安要編什麽東西?”

秦姑娘瞧她一眼,哼了兩聲,不情不願地答道:“不是。算了,給你閨女編個床。既是要同爹娘分床,最好也分房才是。客房也不冷,那些不要的衣裳被褥都堆上,叫它們睡——做深些,也不怕滾出來。開春長大了,若是要往外面野,就讓它們野去。”

“唉……”柳舒嘆一口氣,“今天的筍子不用放醋了。阿安這老陳醋,醋了大半個月,倒是聞起來挺香的。”

秦大牽著她和牛往回走,只道:“我跟一窩貓醋什麽,只是沒大睡好,有些發愁罷了。”

“那今晚攆了它們出去,阿安正可以舒舒服服,開開心心,歡歡喜喜,快快活活地——同我睡個好覺了。”

秦姑娘一把按住她亂撓的手,紅著耳尖瞪了柳舒一眼:“在外面呢!”

柳舒環著她腰,撲在她肩上笑,二人絮絮叨叨念著瑣事,拉著一大堆竹子回到院裏。大黃在門口晃過幾圈,許是瞧見秦大心情好起來,朝屋裏汪汪叫兩聲,帶著小狗跑沒影了

冬筍燉肉做起來簡單,只要不是那須得看重鹽味香氣的菜,柳姑娘已經能當得起廚房的家。秦大忙著給小貓做窩,柳舒便在廚房裏忙活。

挑出要用的兩個冬筍放在一旁。剩下的筍子連皮先放進爐腔裏煨熟,摸著外殼軟下來,就放在墻角排排豎好,待要吃時再剝去外殼,漂洗幹凈苦味,天冷,能放上一個多月。

腌肉只有兩巴掌大,如今還沒到做臘肉香腸的季節,她倆純屬嘴饞,拿鹽與花椒做了一塊腌肉。

把冬筍用刀劈開,剝去外殼,切掉底下硬實的老根,切成一指節見方的小塊。那腌肉已經十分入味,油析出來,整塊肉都晶瑩透亮。將肉切成與筍塊同樣大小的小塊,鍋裏熱火,稍微抹一點豬油,將花椒煸香,就將這腌肉丟進去,炒出香氣,丟下筍塊,加水慢燉。

這裏面因著腌肉味足,一點鹽巴也不用放,起鍋時抓一把蔥花就行。柳舒又將米飯蒸上籠,從案上拿了早上的花卷,跑到院中去瞧秦大做窩。

大竹已經被鋸成一臂長的好幾節,秦姑娘忙著將它們劈成竹片,見柳舒坐過來,笑一笑,問道:“忙活完了?”

柳舒伸手到她鼻尖,笑道:“你聞聞看。”

秦大嗅一嗅,略皺眉,點點水缸,道:“一股肉味兒,阿舒快去洗洗手。”

柳姑娘拿手捏下她鼻子,笑罵著撕了塊花卷塞她嘴裏:“做飯還嫌我手上有味道的?手上不是肉味,難道還是貓味?”

秦姑娘三兩下削完一根竹節,嘴裏嚼完花卷也得了空,轉過來瞧她,她兩只手都有東西,只好用手肘蹭蹭柳舒,道:“阿舒身上的味好聞,腌肉太鹹了些,一股花椒味,聞著想打噴嚏。阿舒快去洗洗手。”

“又不是狐貍成精,哪兒來的味。”

柳舒雖念叨著,到底還是去細細洗了一遍,聞著手上只剩下水的味道,這才跑回來。水涼,柳姑娘兩只手都冷著,作勢要往秦大脖子上貼,見秦姑娘下意識縮起脖子,哼笑一聲,把板凳放在她身後,腦袋搭在秦大肩上,從後環抱過去,將手沿著衣裳下擺,揣進她冬衣裏,貼著秦大腰上取暖。

“給你把湯婆子灌上?若是冷,就進屋去,把木炭生好,同小貓去玩,鍋裏燉好了我再叫你出來。”

“不去,”柳舒往她身上又蹭近些,“你這會兒要叫我去跟貓玩啦?柳姑娘是個脾氣倔的,阿安叫我跟貓玩,我卻偏要賴上你了。”

秦大動動左肩,拿額頭碰碰她,笑道:“阿舒趴到這邊來,右邊當著院門,有風。你躺過來,我給你擋風。”

她倆擠一塊兒,也抵不過一扇門板的,何況秦姑娘本就不是什麽虎背熊腰的壯士,脖子那點兒地,真有風,兩個人一處冷。柳舒換到她左肩去,賴著只覺舒服,也不同秦大說話,叫她分心,就這般瞧著秦大手上動作。

秦姑娘一手托著竹節,一手捏著劈竹片的刀,那刀薄鋒厚背,尖上鉤下來。她大拇指越過刀柄,貼在刀鋒上方,手腕一甩,竹刀劈進竹中,兩手一拉,便是一根竹片,不多時,地上就削出一地竹條來。

秦大還未說話,柳舒就從她背後跑開,到廚房去拿火盆搭了半盆柴,底下裝著火食,冒著熱氣,放在秦姑娘身前。她弄完,行雲流水往秦姑娘背後一繞,繼續在她衣襟裏揣手。那兩根細竹,一根劈成四節,另一根給秦大做完標記,在火上烘烤,待得刀痕處發軟,便彎折過來,等到涼透。

如此,這四根短棍做床腳,彎折來的框出個床底,竹條做席面與床欄,倒真折騰出個一人長的小床來。

柳舒撒手去摸,笑道:“好,如今真的是養得孩兒來,要跟我倆分床睡了。”

秦大將那床搬起來,柳舒前行去開門,此前那竹筐已滾到地上,一窩貓不知跑到哪個縫裏去鉆著,屋裏只能瞧著只花的,正在扒拉床簾。

秦姑娘苦笑一聲,放下床,關了門,滿地去尋貓逮貓。柳舒則從櫃子裏拿出兩床老棉被,左右瞧瞧沒什麽黴點,像是收進去之前狠曬過。她將那小床細細鋪好,秦大揣著一手逮兩只,丟進床裏,那床算不上深,只是小貓如今還細胳膊細腿,竹條又給秦大磨得滑溜,怎麽也爬不出來,只能在裏面咪嗚亂叫。

秦姑娘“大仇得報”,又把剩下三只從床底下提溜出來,拍幹凈灰,丟進軟綿綿的被子裏,笑道:“好,這下是哪裏也逃不出去,也不怕夜裏冷著了。真冷起來,再給搬回那邊去,省得生兩個爐子。”

柳舒也知這大半月,著實給秦大鬧得狠了,白天夜裏就沒見著睡舒服過,尤其是幾只貓上了床,她更是怨得要自個兒抹淚哭去,便戳著秦大笑道:“阿安這下可是歡喜了?”

秦大許是覺著跟貓過不去,著實有些無理取鬧的意思,咳嗽一聲,推推她:“吃飯,吃飯去。我這會兒肚子正餓著,鍋裏再不瞧,水都要燉幹了。”

筍子新挖,爽脆入味,鮮嫩無比。這又是個吸油的菜,正好中和了腌肉的肥油和重味,使腌肉變得鹹淡適宜,肥的地方軟糯,瘦肉也不顯幹柴,這會兒燉得軟爛,入口便和著湯散開。肉一抿就融開,筍子卻替了這肉,帶著肉香在嘴裏被嚼出脆響。最後再把那鮮香的菜湯拿來泡飯,時不時吃到裏面燉得酥融的花椒,再激起一陣麻香。

她倆吃完半盆,身上都熱乎起來,將剩下的煨在鍋裏,留著晚上配面來吃。

柳舒懶洋洋伸個腰,倚在竈房門邊,看秦大忍不住打出個呵欠,拽了她家醋溜溜的缸,笑道:“阿安這幾日沒睡好,這會兒正好陪我午睡。”

“那我灌兩個湯婆子,”秦大從櫃子底下找出那黃銅小圓壺,“冬天過午也不見熱,我倆起來這半日,被子裏想是已經冷了。”

柳舒抓著她手,眨眨眼:“不用,多睡會。何況還有阿安暖床,剛吃過飯,咱倆睡不多時就要熱起來的。”

“多睡——又不起來吃晚飯了,嗯?”

柳舒這會兒心思跑到其他地方上,嬉皮笑臉地環著她腰,賴道:“我媳婦餓了這多日,我倆是一樣的餓鬼。晚上餓了,自然吃,吃什麽,卻還不是聽我倆來說的?”

秦姑娘睨她一眼,忍笑,指指客房,問道:“我倆有得吃,你閨女們吃什麽?晚上不得起來餵東西麽?”

柳舒一句話頓時卡住,氣急敗壞地撒手,抓著她袖口:“管它們吃什麽——這會兒就裝上給丟房間去!半大的,半大的一窩貓,還能餓死了不成。”

秦大伸手摸摸她眼下,見她真急起來,笑哄著:“好,我們午睡去。你好好睡,睡醒了我再叫你吃飯,晚上不管它們,行不行?”

柳舒倒退著拉上她往房間去,路過客房,聽見裏面亂七八糟貓叫,到底是沒奈何。

“還是要起來餵的。”

秦姑娘這會兒得了便宜,只是笑,那點兒酸味飛出去十萬八千裏,將她軟乎香甜的柳姑娘抱個滿懷,裹進被子裏。

兩人這下不用擔心小貓來鬧騰,放下簾子,安安心心地睡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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