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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處暑 就……多吃一點,吃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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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處暑 就……多吃一點,吃飽一點。

處暑見棗,萬物始肥。

秋風到底刮盡了夏日餘熱,最近早晚都開始涼人起來。

翻過處暑,暑氣就像是給四時神揪回了天上,一場雨便是一道坎,三五日,田裏就都變色泛黃,谷物壓穗,瓜果滿枝,路上打霜,池中生寒。

因著天冷,柳舒近日裏總要睡到太陽升起才肯起來,秦姑娘若是田裏無事,有時也陪她多睡會。

好幾次她倆叫嬸子撞見天大亮方才開院門,秦大是有些羞,嬸子倒一副過來人模樣,笑瞇瞇地說幾句什麽年輕人都是這樣,只是快逢秋收,不要誤了農時的話。

她倆雖時時膩在一塊兒,可也不是坐吃山空的憊懶人物,有時多睡一晌,一日裏該做的活,倒是也沒拉下。

今日逢著處暑,要去田中祭土地爺,秦姑娘昨兒就同柳舒說好,兩人安安分分睡過一晚,聞著雞鳴便起來準備。

中元祭祖時還剩了一捆紙錢,屆時拿到田邊燒掉。

秦大將家裏的五谷都抓一把出來,用清水煮熟。石榴熟了,壓得石榴樹彎枝,柳舒上樓去摘了七八個下來,剖開兩個,將籽取出。另有五色紙,需得剪成細條,綁在穗子上。果園裏有兩棵棗樹,柳姑娘吆雞鴨過去時,順手打了一筐下來,取出兩捧,放在祭神的籃裏。

她兩個一邊在鍋裏煮著早飯,一邊忙活。待得天色亮起,收拾停當,秦姑娘碗剛端起來,就聽得前院有人敲門,她看一眼柳舒,應了一聲,到前面去。

柳姑娘跟住她,溜到臥房裏去,扒著窗縫去瞧——外面來了個壯漢,身量約有八尺,虬須虎背,腳下有個麻袋。秦大身近七尺,已算得高,在他面前到像個幼童了。

那人見著秦大開門,笑著拍拍她肩膀,道:“秦安!許久不見了,你還認得我是誰麽?”

秦大給他拍得一趔趄,道:“秦明叔什麽時候回來的?”

秦明將腳邊麻袋拎起來,放到門裏,抄著手,往後退幾步,將秦大仔細瞧過,這才答她:“昨兒夜裏到的。我爹這兩日身子不大好,沒做面,就不給你拿了。他上次說你討了媳婦,只是孝期算來還差點,官府上換不得文書,所以還沒過門來。叫我哪日回來,給你尋幾袋好吃的糯米——曉得你家這兩年沒種,你又是饞這個的,權當是討個彩頭,慶祝你成家了。”

秦大將袋子打開看過一眼,糯米白嫩圓滾,剔透亮麗,確實上等。

她攏了袋子笑,讓出一條路。

“明叔吃早飯了嗎?要不要到家裏吃點再回去。”

秦明將手一擺,自道:“你媳婦住家裏,還未過門,我天不亮燈不照的來,哪有這種規矩。我爹在家等著吃飯呢。你若是哪日得空,還是到官府上將戶籍改了。往日海舟爺不是給你起了個大名?這秦大來秦大去的,小孩子倒無妨,到現在成了家,還是改過來好。”

他掰著秦大肩膀,左右晃晃,小聲道:“你身板怎麽也沒見長?你家是不缺肉吃的,還是養起來好,生個一男半女,秦正大哥泉下有知,也算是心安了。”

秦大尬笑兩聲,送他走出視線,這才提了米往屋裏來。

她若真能同柳舒生出個什麽,她爹泉下心不心安不知道,她娘怕是半夜裏要托夢來哭,只道是遇上什麽精怪了。

柳姑娘鉆出來,提了那麻袋尾巴,同她一道拿著到廚房去。見秦大找缸來騰,便自笑道:“秦姑娘確實是單薄了些,該頓頓都吃上肉才是。”

秦大瞧她一眼,捏捏自己胳膊,道:“現在正好,若真是吃胖了,只怕家裏的床睡下一個我,就睡不下你了。”

柳舒笑嘻嘻地想說些胡話,給秦姑娘瞪了一眼,登時閉嘴,端著個飯碗蹭上去,看她分那些新米。

“今日處暑,是該吃肉,”秦大抓了把米起來,“吃一個糯米鴨,怎麽樣?阿舒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柳姑娘用筷子戳戳碗,道:“還要一道八寶糯米飯,一道糖醋蓮藕,一道銀耳蓮子湯,家裏玉米是不是熟了?快也煮來吃。石榴、桃子盡給我摘兩筐來。卻不知何時能吃上那稻花魚,我眼饞得慌。”

秦大從米缸裏收回手,將她鼻子捏捏,笑道:“你這是要貼兩回的秋膘。好,等我們去祭了土地爺回來,便都給你做。”

田裏這會兒已經熱鬧起來,穗子上三五個綁著五色紙,地上很有些散落的供品,招來飛鳥和村裏的狗貪吃。

至於秦大田裏,那一汪池塘管得住家裏的雞,卻管不住那不著家的鴨子,秦姑娘兩個拿了東西到這邊來,就瞧見家裏那五六只鴨子,正在稻田裏吃蟲。

秦姑娘叫柳舒提了筐,往田坎邊的草叢堆裏一摸,果真摸出來兩個還熱乎的青皮鴨蛋,她拿著往筐裏放,頗有些無奈。

“成日裏養著不著家,也不知是家裏的鴨子還是野鴨了。”

她細細數數,又道:“家裏鴨蛋也攢了一筐,今日正好做些鹹鴨蛋,入秋吃這個配飯正好。阿舒你等等,我先去捉一只今天要吃的鴨子來。”

柳姑娘拿了五色紙去綁穗子,看著秦大脫了鞋下水,鴨子追魚,她追鴨子,到最後逮到只跑得慢的,拿田邊草莖三兩下綁了腿,反拴上翅膀,丟到岸上來。

她翻到青石上坐著晾腳,指著那跑走的幾只道:“怕是又要三五日不回來了。”

柳舒拿出供品,便道:“不若明年養上幾只大鵝,還能看家護院,長得也白凈可愛。”

秦大托著五谷碗,細琢磨一晌,笑著應下。

她兩個回到家,便分工收拾起來。

殺雞宰鴨這樣的事,柳舒做不來,就只管燒上熱水,等著秦大來弄。秦姑娘拿了碗,提了刀,抓一把稻草,到池塘邊去殺鴨。

柳姑娘這廂先淘洗了糯米,用水泡在鍋裏。銀耳兩把,放在盆中,先用淘米水洗凈,再泡進冷水裏。蓮子是前陣子新收的,略微洗洗,同銀耳泡在一處。另取來花生、紅豆、綠豆、紅棗,泡在水中——那棗核,拿個小竹管前後一戳,便能取出來。蓮藕洗去泥沙,放在一旁。秦姑娘新掰下來的玉米,用水沖幹凈浮灰,鍋裏水一生,只管丟進去煮就是。

秦大殺了鴨子回來,將鴨雜一一清洗幹凈,鴨子斬成兩半,先拿了一半給卿嬸家。待她回來,再將剩下的半邊剁成兩指寬的鴨塊。

鴨子需得提前去味鹵好,鍋內燒水,下蔥結、姜片、一塊冰糖、鹽巴、醬油、八角等香料,大火煮開,將鴨肉放進去煮至軟爛,然後撈出,剃掉骨頭。

這骨頭自然便宜了大黃一家,柳姑娘餵完回來,秦大正把鴨肉並排放進長盤裏,估摸著數,多的就放在一邊。

糯米這會兒還沒泡好,不能拿來用。

秦姑娘將鴨腸切段,郡肝改花刀,鴨心鴨肝切片,用壇子裏的泡姜泡椒燒炒一碗。又抓了兩把青菜切成大段,將鴨雜、鴨血、青菜一同燒煮出一鍋,從一旁的煮鍋裏拿出來兩個玉米,便和柳舒對付著吃了這頓午飯。

鴨腸酥脆爽口,嚼來能聽到嘎吱響聲;青菜泡滿了酸辣湯汁,又不如何占肚子,吃來叫人食指大動,一筷筷不覺停;鴨血滑嫩,沒有腥氣,筷子輕輕托到碗裏,用力一夾便碎開。

入了秋,秦大不怎麽做這上火的東西,怕柳舒吃了燥,還得流鼻血。柳姑娘今日得了饞,很是吃了兩碗,又喝過湯。嘴裏味道重,拿那略放涼點的糯玉米來,將外皮一剝,就著瓤上啃,玉米清甜鮮香,盡是純味,與鴨雜湯的口感相沖,便讓這鮮辣的更鮮,清香的更香。

人到底就這一個肚子,她啃罷一個,就直呼吃飽,往院子裏一躺,去折騰那兩筐石榴。待到秦姑娘也吃完,柳舒洗過碗,洗完手,她倆牽上牛,到田裏去轉悠。

到底是翻過了秋,天色漸高,河風帶寒。柳舒晃悠著消食,放了秦秦去玩,自己與秦大往樹林裏走過一圈,見著樹上紅黃,簌簌落下一地秋葉,方覺得秋意濃厚,她竟不知不覺,在此處住了大半年。

她嘆著時間過得快,秦姑娘牽著她,兀自笑著,說:“是快。過了秋,很快就過年了。阿舒要回家去,還是在這裏?”

柳舒挽著她,故作委屈,笑問:“我竟是這麽個招人嫌的?爹娘叫我在這裏過年,你卻問我要不要回去。我看啊,還是我自己收拾了,找個山坳坳去蹲著吧。”

秦姑娘知她脾性,瞧著四下沒人,將她攬了,溫聲軟語去哄:“沒有的事。你想留就留,想回家,我便跟你一起回去。哪裏有讓你落單的道理?只是想著你往日裏都在家,也不知想不想爹娘,所以這樣問了一句。你既然要留著過年……”

她同柳舒離得近來,忍不住蹭上去親親她,兩個人唇來齒往,黏膩好陣。光天化日的,秦大到底有點不大好意思,同她分開,卻仍是抱著,又道:“去年娘不在,我也不知怎麽過的。今年過年,我孝期正是過了,我多備些東西,咱們吃一頓好的,好不好?”

柳舒追過去又啄了她兩口,自然歡喜:“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阿安做什麽,我便吃什麽。”

她兩個在田邊晃悠好陣,待得中午吃的都消下去,這才往回走。

秦姑娘主廚,柳姑娘便在旁幫手——把那剝了皮的玉米、剝下來的石榴,去了核的紅棗往秦大嘴裏塞。

泡好的糯米,先分出一份來,用在糯米鴨上。

鍋內熱油,蔥絲、姜絲煸炒出香,撈出丟掉,把去骨的鴨肉按照上午分出來的份,放進油鍋炒香,倒醬油、花椒末、鹽巴酥香。仍用那長條盤,把鴨皮朝下,碼放整齊,略略按扁,將糯米滿滿鋪上,蓋滿,方才炒鴨的油均勻淋上,放到蒸格上去蒸熟即可。

剩下的糯米取一個大碗來,先把去核的紅棗對半切開,在碗底細細擺上一圈,正中放一個棗。那花生紅豆等,同糯米一起混勻。棗上先撒一層紅糖,再鋪一層白糯米,然後鋪一層同糯米混上的八寶。這樣鋪完一層,再以紅糖打頭,重覆著來,到碗沿下六七成,將剩下的白糯盡數鋪上,留出一指寬的碗沿,再撒一層糖,加水到剛剛泡到糯米。冷水上鍋,蒸上兩個時辰。

蓮藕斬去頭尾,切片洗凈,泡進水裏。蓮子去芯,銀耳去蒂。

家裏鍋竈不夠用,秦大便把煮玉米那口鍋騰出來,柳舒拿個筲箕去裝了玉米,晾在一邊,自己挑了個小的來啃。

銀耳蓮子並著幾個紅棗,冷水下鍋,加一勺紅糖調色,兩三塊冰糖待到火開後熬煮時再丟進去。秦姑娘沒見著枸杞,想來是柳舒沒找著,柳姑娘這會兒一只手啃玉米,一只手掰石榴,騰不開手,她便自己去開了底下櫃子,從紙包裏翻出一把枸杞,略洗洗,泡在碗裏。

藕片進鍋裏焯熟,放進冷水裏涼著。生姜、蔥白切絲,蔥綠、辣椒切段,拿一個碗來,加進白醋、鹽巴、糖,調出糖醋汁,把姜蔥與辣椒在鍋裏煸香,同糖醋汁混在一起。待到藕片涼好,將汁水混進去,拌勻,撒上蔥花。

那糯米飯、糯米鴨連著銀耳湯,都是得費上些時辰熬煮的,何況這會兒離飯時還早,秦大擦了手,也去挑了個玉米來嘗。

她兩個就這樣站在廚房裏吃東西,到柳姑娘忍不住笑一聲,道:“家裏又不是沒有桌椅板凳的,我倆何苦要在這兒站著。”

柳舒將她一拽,另一手捧著那筲箕玉米,上面壘著一碗紅棗,一碗石榴籽。她倆在院子裏坐了,柳姑娘剝著零嘴聊著天,只道這夏日暑氣終於散去,涼風陣陣,好不愜意。

秦大將她衣袖捉了,往裏一摸,覺著她手有些涼,便道:“過幾日冷了,也該做兩身新衣服。阿舒的東西裏,可有厚些的。”

柳舒也把她袖子一捏,笑道:“有是有,不過阿安既然要給我做衣裳,都得給我倆都做上一身才是。過幾日當集,若是沒什麽要事,便去鎮上轉轉?”

她欲出門,秦姑娘細想想,這段時日還有得空閑,若過了白露,那便是日日守著田裏五谷,哪裏也去不得,左右無事,自然許了。

她倆閑著消磨時間,中間秦大去改了把竈上的火,柳姑娘則去屋裏拿來本話本同秦大念,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點了燈,從蒸籠上先取了糯米鴨,然後捧了糯米飯的碗,倒扣在盤上,將飯騰出來。糖醋蓮藕可以涼吃,放這半下午也不礙事。銀耳蓮子羹熬得稠香,秦大撒了把枸杞進去,又略煮了一會,方拿個大盆盛出,上桌。

柳舒先去扒那糯米飯來吃,筷子沿著紅棗從中間壓開,夾那最尖上一塊。這糯米本就好,如此蒸煮過,不改剔透顏色,又給紅糖染成瑪瑙色,花生上帶著糖絲,紅豆綠豆混作一塊,已蒸得發沙。紅棗新鮮,帶著甜香,棗皮已經化作薄薄一層,舌尖一舔便融了。糯米飯便得趁熱,將這幾種一口吃下,軟糯香甜,因著花生脆口,綠豆清爽,又將這甜膩沖淡,凈剩下五谷雜糧的飯香。

她吃過一口,又去吃那糯米鴨。秦姑娘雖回了一道鍋,味道放得重,可這糯米吸油吃鹽,這會兒竟是剛好。初時咬下去,只覺得糯米幹脆,鴨皮酥香,待到了口中還未嚼,裏面軟爛鴨肉便和糯米混作一塊,肉香、醬香、米香交雜於一處,偏生又因著糯米是耐嚼的,在口中反覆震蕩,到吞下肚,還能咂摸出些鴨皮給油炸過的焦香來。

吃過兩道熱,再去吃那涼拌的糖醋蓮藕,藕片清脆爽口,洗掉方才的種種香氣,兩三片下肚,只覺靈臺清明,糯米那點兒黏頓時沒了蹤影。糖醋味令口中生津,吞下去,姜絲紅椒的點點辣氣又回上來,叫人忍不住再去夾一塊。

柳舒一連吃了好幾口,打上碗放涼些的銀耳蓮子湯,咕嚕嚕喝了一氣,大呼過癮。

秦大慢悠悠地逮著那糯米飯吃,見她這般,笑勸著:“慢些吃,你這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會油一會湯的,積食鬧肚子,我可不管你。”

柳姑娘笑瞇瞇應了,仍是夾了塊鴨子來吃,將肚皮一摸,道:“若是照這般吃法,只怕阿安還不曾養得壯,我先胖起來。屆時一個柳姑娘進來,卻是個桶姑娘出去了。”

秦大夾兩塊藕在她碗裏,只道:“柳姑娘進得門來,桶姑娘自然也不要出去的。你不要餓著肚子才是,盡管多吃,無論如何,少不了你的。”

柳舒笑倒在她身上,直嚷些什麽“你竟打這主意,誰要做那桶姑娘了?”,兩人笑鬧吃飯,優哉游哉,夜深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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