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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拍扁 當你不知道做什麽菜的時候,土豆就是永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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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拍扁 當你不知道做什麽菜的時候,土豆就是永遠的神

天氣已經熱得有些睡不住棉褥,秦大怕熱怕得不行,已經將涼席換上,晚上還熱得起來吃了兩道水。柳舒雖不懼夏日,可每每睡醒,也常常口幹舌燥,得喝好大罐子水才能緩過來。

她倆今天起得早,秦大昨天抓了百來根稻草,將短的捋掉,把曬得幹脆的草放進水缸裏泡了一晚上,這會兒已經恢覆了它們原本的柔軟,等著在接下來的搶收季裏大展身手。

現在太陽還沒出來,早晨帶著霧氣,反而不宜去割麥子,麥穗上還帶著水氣,一割一捆,往壩子上一堆,悶著全得發黴,大半年的收成餵了蟲。秦大一根根地收拾稻草,柳舒便把早飯熱上,昨天蒸了不少饅頭,早上炒兩盤辣椒雞蛋,吃起來又開胃又經餓。

她倆邊吃邊說著話,待到天色大亮,霧色散去,就聽見秦福在外面招呼秦大去田裏,秦大應了一聲,起來去穿割麥子的衣服。

麥田裏灰大塵重,麥葉麥穗割在身上,傷口又細又痛,再被塵灰汗水一泡,沒做過的人只怕當下就忍耐不住,要叫嚷起來。因此,哪怕搶收正是一天中太陽高照,最熱的時候,也必須長衣長袖,戴上草帽,然後再進行勞作。

秦大這會把衣袖褲腳都紮得緊緊地,尋了兩塊布把口鼻掩住,草帽上兩根繩子繞過下頜,連著垂下來的面罩一起紮緊,拿家裏小臂長的竹筒裝上一壺清水,腰上的小筐裏裝著一卷一卷放進去的稻草繩,小筐外掛著插在竹片裏鐮刀。

柳舒洗了碗出來,瞧見她這般,忍不住笑道:“本來就熱,你還這樣裏三層外三層,現在沒到端午,不急著吃粽子。”

秦大捂得嚴實,這會兒聲音悶悶地答她:“我怕曬透皮,再說了,田裏灰大,到時候回家裏渾身不舒服,倒不如這會兒捂嚴實點。”

“也是,左右家裏有水,”柳舒笑瞇瞇的,繞著她瞧了兩圈,“你什麽時候吃飯,我好到點做上。”

她這廂話落,秦福又在外面催起來,秦大用扁擔挑上裝麥子的筐,一指秦方家:“你聽著卿嬸開始忙活,那就差不多了。”

柳姑娘歡歡喜喜應下,目送她與秦福、秦方三個,走向已是一片澄黃的麥野。

割麥子,說容易也容易,挨著麥稈底下,拿鐮刀割斷,兩三把割好就用稻草繩捆上,丟在一邊,今天忙完了,把麥稈運回去就行。

秦方家的地和她家連著,秦福手慢,折騰半天不過收了四五茬,一擡頭,他爹已經收完半壟,秦大沒瞧見人,可田裏已經空出來一條,他少年心性,這會兒放下鐮刀,跑去瞧他二哥。

只見秦大彎腰在地裏,左手反手虛虛攏住一把麥稈,隨著右手鐮刀割麥的動作往回一收,那些斷掉的趕稈子就落到她手裏,地裏只剩下一茬半掌長的根,她將鐮刀反轉,握住柄,手指抽出稻草稈,將新割下來的麥稈捆作一團,丟在一邊,繼續割下一茬。

她聽見秦福過來的腳步聲,擡眼一看,沒理他,繼續往前,秦福眼巴巴跟著,同她道:“二哥,我給你打下手吧?”

秦大看一眼田裏的秦方,秦福忙道:“我爹嫌我笨手笨腳割麥慢,咱們也不差這一會兒,你家就這兩畝地的麥,我幫你,咱們快點收拾完,你還能幫我們快點弄上,我割得又慢又不行,還是你厲害。”

他腆著臉往秦大那裏湊,秦大將腰間裝著稻草稈的筐子丟給他,悶聲說了句“捆吧”,低頭便忙活起來。

收麥搶時間,也得講究,不能等到麥漿灌到十成飽,那時候熟得太透,割一百斤能落出去十斤,早晚有霧不能收,中午太曬不能收,一天能收麥的也就早上半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就算只有兩畝地,沒有兩三天也收不下來。

秦大在前面只管割,秦福亦步亦趨跟著,將她割下的麥桿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堆在一起。

做活兒的在田裏勞碌,家裏做飯也不能耽擱。

柳舒今天要做的不過是道非常簡單的小菜,秦大管這個菜叫“拍扁”,昨兒已經好好跟她講過怎麽個做法,柳姑娘自覺已經熟絡在心,很是自信。

李杏大小的小土豆十數個,洗凈,上蒸屜蒸熟,蒸熟之後取出,用刀連皮拍扁,放在盆中備用。柳舒圖省事,多加了個蒸格,將米飯也在這一鍋裏熱上。

蔥切成指長大段,蒜拍碎,幹辣椒一根,一把花椒,一小撮芝麻。

熱鍋冷油,蔥白、花椒、蒜片、幹辣椒丟下,爆香,將拍扁的土豆丟進去,加醬油、鹽巴翻炒均勻,小火慢慢將土豆煎出一點焦脆,撒上蔥碎、芝麻,出鍋。柳舒又就著鍋裏多的油,將洗幹凈切成段的萵筍葉炒出來,放在竈上溫著,等秦大回來。

她是個耐著性子等的,卿嬸可不是,柳舒剛收工,就聽見秦方家樓頂上,卿嬸的嗓門撼天動地,叫他們回來吃飯,秦福遙遙應下,只說裝完割下的麥子就來。

柳姑娘不知這飯菜到底如何,趁秦大回來前自己撚了一小塊土豆塞進嘴裏——就其味道而言,鮮香可口,土豆煎出來一點酥脆的金邊,吃起來更是爽口,因著那層土豆皮還連著,所以也未曾因翻炒變成爛糊糊一團泥,對柳舒這個只會蒸飯的新廚來說,可以稱得上心靈手巧了。

萵筍葉因著擔心沒炒熟,有一撮炒糊了底,但還算入得了口,她不太敢放鹽,手輕,味道寡淡了些,但又恰巧和醬油放多的拍扁能互相佐味。

柳舒把拍扁的小盆一斜,看著底下匯起來一汪油,正想著要不要倒掉,以示無事發生,就聽見秦大回來的聲音,她三兩下將米飯盛出,一一端上桌。左等右等不見秦大進來,柳舒出廚房去,就見著她拿著根臂長的樹枝條,站在池塘邊,正在前後左右拍打著身上沾著的麥屑,待到拍打得差不多了,她將幹活的外衣全都脫在外面,轉過來看見柳舒,向家裏一伸腦袋,嗅嗅味兒,笑道:“好香啊,看來沒有將廚房燒了,我還擔心你怕這個菜油多,燙到哪兒呢。”

她這樣一誇,柳舒方才的那點兒擔心頓時煙消雲撒,頗為驕矜地哼一聲,見秦大腳還踩在外面,便問:“你這是幹什麽?還不進來吃飯麽?”

秦大答:“我腳上有泥,阿舒,你打點水來,我洗洗再進來。”

柳舒瞧她兩眼,忍不住笑,打了一盆水給她,也不進屋去,就站在門口邊,瞧秦大在池塘邊洗洗手,洗洗臉,然後用錘碎的樹枝條子將鞋底刷個幹凈,又洗一遍手,倒掉剩下的水,這才進屋來。

柳姑娘跟著她望廚房走,卻道:“下午不是還要去嗎?倒是你——出去時的扁擔籮筐去哪兒啦?”

秦大端著米飯,一指前院:“放前邊壩子了,到時打谷也在那邊,放著方便,下午不急著去,吃完飯,睡一覺,到時秦福來叫。中午太熱了,那時候收麥容易斷穗。”

柳舒去瞧她臉上,只曬了小半日,還看不出什麽黑啊紅的,只是草帽繩子和面罩拴得緊了點,臉上幾條紅痕,額頭上還帶著一圈,柳舒看著直樂,秦大先前不明所以,見她盯著自己臉,上手摸過一遍,才知道臉上留了痕,也不知是個什麽滑稽樣,自己揉上幾圈,也就放著不管。

柳姑娘這會兒可不管這個,她忙著要讓秦大點評一番自己的手藝,將兩個菜往她面前一推,道:“快,先嘗嘗我做的怎麽樣?合不合你心意,襯不襯得上你這個大師傅的手藝,可不能跟我客氣,有意見盡管提。”

她倆如今相處小半年,秦大自然不會還忸忸怩怩的,當下爽快夾了一塊小土豆上來,先是自己吃了一半,然後配飯吃下另一半,柳舒眼巴巴盯著,看見秦姑娘面有愉悅,立刻就跟著高興起來。

“味道不錯,不過我如果吃著剛剛好,你要是吃,是不是就得有點兒鹹了?”

秦大將拿裝土豆的盆撥著看了一眼,油黃澄澄地析出來匯在碗底,她輕輕用手晃了晃菜碗,看一眼柳舒。

“油太多,你該吃不慣了。”

她不等柳舒回答,端著碗進廚房,將油盡數倒掉,鍋裏也不生火,加一丁點兒水,把土豆倒進去翻了兩遍,瀝掉水,裝進碗裏,加一勺拌了鹽的辣椒面,攪拌均勻,重新端上了桌。

柳舒聞著辣椒的香氣就在口舌生津,夾了一塊去吃,三兩口嚼幹凈,笑道:“我就說嘛——還是你做的好吃,不錯,那我下次便知道了,油不能太多。”

秦大眨眨眼,只是笑,做飯容易,做得好吃則要看手藝,古語言:“治大國若烹小鮮。”並非沒有道理,旁人說上百十種方法也無用,還是得自己到竈上轉一圈,那才是明白了。

忙了半上午倒也不算特別累,無非是一直彎著腰,難免腰酸背痛,這會兒放松下來,方才覺得肚餓,柳舒做得雖稱不上絕妙,但在秦大這兒,已算得上是美味佳肴,她吃得香,柳姑娘也覺得自己頗有一些長進,亦是歡歡喜喜。

她二人邊吃邊閑聊一些事情,到了,秦大忽地道:“阿舒,晚上你一個人住害怕麽?要不要我讓大黃晚上睡院子裏來?”

柳舒沒料得這樣一問,心下奇怪,便問:“晚上你不回來歇著嗎?”

秦大往河邊一指,撓撓額頭,答:“河對面那個村,我們兩邊世代關系不好的。逢著夏收秋收,總得兩邊提防,自家田裏晚上要留人守夜。爭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兇得很,那邊前年趁著晚上過來燒我們田裏沒收完的麥——雖說是燒到秦蔔叔家裏了,但總得註意些。我和秦福商量著我倆輪流來,今天我先去,明天就該他去守了。”

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柳舒便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時的事,登時來了興致,三兩下把碗筷收回廚房,一溜煙地跑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道:“你去田邊睡何處?之前我來這裏,你不在家睡,便是去那裏睡了麽?總不至於幕天席地,我怎麽沒見著田邊何處有房子?寬敞麽?大黃剛生了小狗,哪能讓她拖家帶口地搬來搬去呢,不若我同你一起去守夜,你左右也有個照應?”

柳姑娘是一心想去看個熱鬧、圖個新鮮的,秦姑娘卻不知想到哪裏去,一口水險些嗆住,忙道:“擠不下——咱們上次帶秦秦去河邊你還記得嗎?你說田坎旁邊有個草棚子是做什麽的,我便去睡那兒。現在夏天天熱,帶上被褥就行,那棚子就是拿木頭草梗隨便搭的,若是咱倆去睡,只怕晚上是動也動不了,擠得不行,何況蚊蟲也多,有時候也遇見蛇的。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家睡,我早上還得打了秦秦的牛草才回來。”

她既然是這樣說,柳舒如何好奇,也只能打消念頭,只是又讓秦大將大黃帶上,大不了把她那窩崽子也捎過去。

秦大笑道:“那我還得照顧它呢,大黃瞧見我跟它玩,想必就得去禍害田裏的飛鳥走獸去了。就讓它在家呆著吧,晚上的剩菜剩飯扮上給它吃飽,我出門之前給它和小狗牽過來,叫它們在院子裏睡。”

柳舒哼哼唧唧不情不願地應了,頓覺興致全無,跑到廚房去洗碗,這倒是輪著秦大拉了躺椅,在樹蔭蔥綠的臘梅樹下午睡。

這兩天正是下弦月,院子裏影影綽綽有一些光,柳姑娘半夜裏睡不著,翻來覆去抱著被子打滾,不知是熱的,還是白天睡太多,這會兒顛倒了日夜。

她一開窗,睡在窗下的大黃嗚嗚叫兩聲,擡眼看著是柳舒,又趴下去。

院墻高,臘梅又生得繁茂,望出去除了星星什麽也看不見,更別說秦大守夜那個小棚子,還得越過小果園去。她倒是膽大敢自己提個燈籠就去找秦姑娘,可左右思量,到底是打消了念頭,一骨碌披上外衣,跑到廚房,瞧瞧家裏有哪些菜,明天吃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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