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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明菜煎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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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明菜煎餅

牛車猛地停下來,柳舒從昏昏沈沈的夢境裏醒來。

四周仍舊昏暗,天際泛出點兒白色,幾個婦女熱熱鬧鬧地往下搬東西,有幾個青壯男子正在路邊候著。她記得秦大說,有村人要在中間某個村子停下的,那麽大約就是此處了。

柳舒坐起身來,四下裏打量,牛車畢竟不大舒服,這一會兒已經顛得腰酸背痛,車上人幾乎都下來,伸展四肢。柳舒也跳下前座,往周圍走了走。不多時,眾人便要出發,這會兒還沒見著秦大影子,她心裏有些著急,正要去尋卿氏,便聽得身後的小樹林裏悉悉索索,秦大喘著氣兒從裏面鉆出來,瞧見她,露出個安心不已的笑容。

“姑娘坐得習慣麽?山裏的路不大好,你不要見怪。”

柳舒點點頭,正要問她路上是否辛苦,那邊卿氏已經招呼起來:“老二!得虧趕上了,一車人等你一個呢,快點快點,再晚就開集了!”

秦大忙高聲回一句“嬸嬸,來了!”,回頭叫她:“姑娘快來。”說罷便當先一步跑去車邊。

正中間坐的是趕牛的秦方,卿氏坐在他旁邊,柳舒坐在有桿子擋著的邊上,板車寬大,秦大瘦,能同他大伯坐在一處。

她翻山越嶺趕路走得累,一上車便靠在板子上仰天睡過去,柳舒有意說點什麽,可此處人多,到底是沈默下來,在顛簸不平的路上慢慢走向漸亮的天際。

-

天亮起來之前,牛車停到了雙河鎮的門口,秦方在這裏有個遠房親戚,向來托他幫忙看著,逢年過節也送點農家風味給他。車上人提筐挈籃,帶著自個兒的東西四下裏散開,急急嚷嚷地奔向馬上就要開放的市集去,好搶個正街上的位置,早點把東西賣出去。

秦大也下車,拿了背簍,還沒背上,被卿氏一把抓住背筐提溜回去。

“你那幾個破鴨蛋,著什麽急?”卿氏瞪她一眼,“嬸子幫你賣去,還能虧了你的錢不成?這位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得幫襯幫襯,帶她找地方去?就是今天不著急去州上,那也得尋個好地方住下來,你讓位置倒是快,這點兒沒想到?你要是多長幾個心眼,還輪得到我這個當嬸子的嘮嘮叨叨碎嘴教訓你?平日裏做農活倒是勤快……”

秦大給她說得縮著脖子抱住背筐,站在牛車邊不敢接話,卿氏說她兩句看一眼柳舒,說兩句又看一眼柳舒,柳舒想笑,到底忍住了,上去勸說。

“多謝嬸子,不妨事,這位公子若是有事要忙,我自己去尋也無礙的。”

卿氏劈手將秦大的背筐奪過來,往柳舒那邊一推:“現在他可沒什麽事兒要忙了,讓他帶你找車去,他是個渾不吝的木頭杈子,保管你是吃不了虧的。”

秦大無奈與柳舒對視一眼,“誒誒”應了兩聲,又道:“勞煩嬸娘幫我了。”

“我幫你?我幫得了你嗎?但凡你機靈點,你娘不知道省多少心……”

到底是趕集重要,卿氏拿了筐,秦方挑了擔,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遠,秦大如何不知她的意思,搓搓臉,有點不大好意思。

“姑娘,那我先帶你去西門瞧瞧,有沒有去州上的人,能捎帶你一程的。”

若是人到運時,什麽事都恰好。秦大剛帶著她到了西門口,就瞧見幾個熟人正在裝貨。雙河鎮的酒好,州上時有要的,酒坊很是興盛,這會兒正要拉去閩州府,商隊為首的那個,和秦大的父親很是交好,遠遠瞧見她,忙迎了過了。

“賢侄哪裏去,要到州上麽?”

秦大搖頭,指向柳舒:“勞您帶一程,這姑娘要去州上。”

領隊的看柳舒一眼,露出個笑:“順帶的事兒,這姑娘此前沒見過,不知是……”

秦大便道:“路上碰見的,說是和家人走散,在山裏迷路,正巧遇上了咱們,今天大伯駕車來,就給帶上了,嬸娘叫我領過來瞧瞧有沒有去州上的。”

領隊的一笑:“好,我曉得了。你只管放心,我保證把這姑娘平平安安送到家去。你且忙去,過會兒我們就出發了。”

那酒桶車寬大,趕車的前面再多捎帶七八個也沒問題,領隊叫柳舒坐到帳房先生的車上去,那老者年近七十,生得精幹和善,四野八鄉裏名聲亦好,客客氣氣讓柳舒先坐著,自個兒又忙著去。

秦大亦步亦趨跟著,到柳舒預備上車,方才開口:“姑娘一個人,路上多加小心。”

柳舒感念她多方幫助,交手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公子相助。”

秦姑娘少有這般送別的時候,嗯嗯幾聲,想起點什麽,一轉身跑走了,待到商隊出發前,方才跑回來,竹筐裏裝著些山果子,並一個竹筒,裏面是清茶。

她只說叫柳舒帶著路上吃,有什麽問題盡可問領隊的叔叔,三兩句說完,商隊的馬車已動了,她目送眾人離開,方才回到來時停車的地方。

秦方默然蹲在路坎邊吃花生,幾個早早買辦完的已經回來在車邊等著,卿氏不知道還在哪裏忙活,秦大走過去,她大伯給她一把炒花生,他倆蹲在那裏等著回去。爾後天漸黑,人漸漸回來,燈籠再次被打起,卿氏將賣鴨蛋的錢給她,同她說了屠夫的豬肉價,又幫她問了配種的錢,絮絮叨叨。

秦大時不時應著,回到家,櫃子裏有沒吃完的剩飯,大黃甩著尾巴等她餵食,隔壁嫂子還了鑰匙給她就回去。

老大姑娘坐在竈臺邊,數著錢和家裏剩的糧食,深深嘆氣。

她心道,還是得省著點吃用,過了年節她便出孝,總得留些迫不得已時跑路的後手。

-

農家時節向來過得緊湊,不知不覺已到過了三月,到了清明。

清明禁火,秦大早早就在村裏做紅白事的人那裏買好了紙錢香燭,提回來放在堂屋裏。她爹娘都葬在田邊的小山坡上,翻過山,河邊的一個小土坡裏埋著她那個被她頂了戶籍的大哥,她娘帶她反覆認過路,怕早死的兒子沒人管,地底下沒吃沒喝,成了孤魂野鬼。

明天一早得去掃墓,村裏年紀小的早約上出去踏青放風箏。先人是要祭祀的,活著的人也得玩,秦福早幾天就來叫過她,秦大不願去,再三推辭掉。

她今天就得把明天吃的東西備好,到山裏轉一圈,清明菜在無人的地方長得極好,拿來煎餅子,好吃得不得了。

清晨去采清明菜,方才摸得到清明時節的雨,這菜依地而生,葉片上生著白色細細的絨毛,遠遠瞧著好似打了霜在上面,水嫩嫩一片。

剛長出來的清明菜,只需掐尖取青,旁的一概不要,洗凈,濾幹,切成小段備用。家裏的面粉倒上兩碗,中間略挖出個小坑,打進去兩個新鮮雞蛋,慢慢加水——譬如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那是秦大十二三歲時候做飯才會出現的事了。蛋要打勻,面要和得不幹不稀,用勺子舀起來往下倒,不會粘勺子,也不會稀溜溜往下撲,那就剛剛好。

這時候再將清明菜加進去,攪拌均勻,放著,將鍋熱起來。

煎清明菜煎餅,油切不可多,油多就成了炸餅,內裏沒熟,外邊已經焦了,白白浪費糧食。照例是熱鍋冷油,豆油慢慢化開成一小片,漸漸熱起來,用筷子點一點面糊進去,登時就響起劈啪聲,卷起邊,那就是能下鍋了。

一勺面糊一個餅,一一倒進去。

農家有俗話曰:“灰面粑粑落鍋熟,苞谷粑粑等得哭。”意即這麥餅不必久等,一鍋煎五個,第五個倒下去,恰可以將第一個翻面,待得第五個餅子翻面時,便可以將第一個餅子起出鍋來,如此循環,直到煎完。

秦大愛吃的脆,餅薄,稍稍多煎會兒就行,若是碰上沒清明菜的日子,她愛吃甜的,這會兒既然有這天生的野菜,加點鹽巴,做成鹹口。

一口氣煎好十五六個,她用勺子將盆底那點兒剩的面糊刮下來,往鍋裏一丟,很快炸成個小面團,吹兩口冷氣就往嘴裏塞。小面團脆、香、酥,不能放過夜,過夜就失了美味。

餅子是留著明天吃的,今天可不能貪嘴,她惦記著美味,晚上就端著面碗瞧著那盆餅子看,到夜裏,用紗布罩上,再蓋上竹篾子編的蓋簍,放進櫃子裏,這才放心地去睡覺。

-

若是人得緣,隔上三生三世也碰得見。甭說什麽前世回眸的話來,如是全靠前世回眸,大家夥兒誰也別幹事,都站在街上瞧那俊美人兒去。

秦大夜裏正睡著,大黃忽地在窗臺底下叫起來——她是不許大黃咬人的,怕咬出什麽好歹,平白傷了無辜的人。

秦大坐起身,將外套披上,從臥室門後拿了磨得亮亮的鐮刀,慢慢摸到前門後面去。

今兒個天上還有點月亮,門外人拉著長長的影子,秦大從自己臥房窗子的縫隙裏就能看見,瞧著倒不像是什麽膀大腰圓的匪徒,只是太瘦了些,秦大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些狐貍精夜裏化人□□氣的故事,打個哆嗦,湊到門口,靜靜候著。

大黃聽著聲兒,停下來不叫喚,門外人這才戰戰兢兢敲響門。

秦大問她:“誰啊?”

門外的不知哪根筋被搭上,忽地停下,秦大看見一片衣角退後了去,大黃又叫喚起來,好一會兒,那敲門聲又響起來。

“噓——”秦大溜回臥室貼著窗戶叫大黃噤聲,“誰啊?”

“秦公子,”門外聲音虛虛地叫她,“我是你前月救過的那個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秦大一楞,扒到門縫邊去,貼著耳朵,又問:“當真?”

“秦公子,當真是我。”

聲音倒是挺像,秦大小心翼翼開門,那外面站著的果然是柳舒,只是著實瘦了一大圈,更加清減,卻不知又遭了什麽罪,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知這是不是山怪化形,扒著那有兩尊威武門神的大門,緊緊地盯著柳舒。

柳舒苦笑,道:“這次倒真是與人失散,迷了路,卻不想胡亂行走,竟又和公子遇見了。”

秦大瞧她,面上還有紅氣,屁股後面不曾有尾巴,影子幹幹凈凈,大黃也沒有撲上來咬她,她轉頭看一眼身後天地君親師的牌位,想來馬上清明,她爹娘就要回來看她,也不會準許山怪進屋。

秦大往後退了一步,悶悶點頭:“姑娘先進來吧。”

那大門覆又掩上,花廟村的夜晚再次恢覆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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