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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土豆燜飯 我吃一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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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土豆燜飯 我吃一鍋

秦大地裏實在是沒什麽可忙的,這兩日別說雜草,螞蟻都不樂意往它田裏去,略坐會兒,她慢慢走回去。

柳舒今天起得早,家裏門開著,柳姑娘手上抱著秦大家的粗布衣服,正站在院子裏,對著秦大家的方水槽發呆,聽見秦大腳步聲走近來,忙迎出去。

秦大沒料得她在院子裏,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見是她,方才放下心,和柳舒一起進去。

“姑娘是不是餓了?早上吃點什麽?”

柳舒不大好意思,只搖頭道:“昨晚上吃得太飽了,這會兒還不餓。秦公子家中可有針線?”

她這樣問,秦大還道自己洗衣服的時候沒註意,將柳舒的衣服洗壞到哪兒,只是這姑娘礙著住在自己家,不大好告知她。她自己也面羞,忙點頭,帶著柳舒往倉庫裏去。

針線她不大會,補洞還行,若說補得如何精細,完全不通。家裏針線盒子還是她娘準備的,大小鐵針、粗細絲線、頂針、剪刀、還有幾塊打線的粉片,一根編了細節的小繩。

秦大點了一遍,東西都齊全,方才拿出去給柳舒,見她手上還抱著衣裳,便伸出手預備拿,柳舒拿了針線盒子便轉身快步走了,倒留她獨自在那兒摸不著頭腦。

想不通,便放一邊去,她想了會兒要忙的事,轉身回去翻倉庫。秦大依稀記得家裏有個裝了酒的短嘴壇子,卻不記得放在哪裏。那是她爹還在世時,偶然有年在山上尋到根人參,沒舍得賣,在鎮上打了酒回來細細依著土法子,將它泡成參酒,囑咐家裏人若非必要不能打開來,這等泡酒,年歲越久越好,只要沒散掉藥氣,只管放著就行。

她不大想把家裏的豬賣了,若是能將酒找到,明天到鎮上就問問外邊有沒有好豬種能配種的,她把酒賣了,還能用上好一陣子。

酒沒找到,倒尋出些別的東西——倉庫裏久放的多半不是什麽藏金匿銀的寶貝。秦大看見個和酒壇子差不多的,沒有封泥,卻裹了好幾層油布,她湊過去聞,像是有點酒味兒,三兩下將纏在壇頸的麻繩解開,揭開封口紙,往裏去瞧。

那是壇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醪糟。

她給沖得說不出話來,閉眼將油布紙蓋回去,隨意捆上繩子,緩一口氣,忙又屏住,抓住壇肚子上的兩個耳朵就往外搬,一口氣提溜到屋後的桂花樹下,地上撿了幾塊石頭壓住油紙,扶住樹喘氣。

秦福正端著碗蹲在門外吃面,見著秦大,吸溜兩口就站起來。

“二哥忙什麽?過早了沒?”

秦大這會兒頭昏腦脹,捏著鼻子擺擺手,隨手摘了片桂樹葉在手裏,捏碎開捂在鼻子前,仍往家裏去。

她後面學得謹慎,有什麽東西先晃晃,從外面提了油燈進來,打開先照照,絕不再湊上去就瞧。

所幸她家倉庫再沒有什麽放了陳年的東西,酒自然也沒找到,卻不知她爹是否後來換了地方存,或是廚房下的地窖,或又是哪個櫃子底下。秦大沾了一身灰,從石板底下拖出個木箱子,上面覆著兩層草紙,最上面一張已經變過色,吸飽了水。

秦大搬出去,拖到後院,將草紙揭開。

那裏是她去年收上來沒吃完的土豆,放進倉庫前已經曬過幾天,又在箱子裏加了吸水的草紙,石頭倉庫冬暖夏涼,也沒有漏水,但故鄉畢竟到春季天氣潮濕,還是有一小半發了芽。她用手在裏面翻了幾下,將發芽的挑出來放在一堆,將只是發綠的又放在一堆,然後提著箱子走進廚房。

吃了好幾日白餅,她有些饞米,把竈上放著的幾個罐子都打開瞧瞧,靠邊上的一個還剩著些醬油。秦大低頭看一眼土豆,今天吃什麽,心裏已有了計較,這會兒還早,沒到吃飯時候,她在柳舒窗前轉了轉,把院子裏的事兒忙完,從狗窩旁用茅草蓋蓋上的石板底下找出件臟舊衣服,轉到院子側邊去。

果園裏的樹該增肥,刺棘瘋長了一年有些亂,過陣子也得重新綁一遍——其實不用等時辰,秦大不想一口氣做完所有事,然後無所事事地挨到夏天罷了。

她用布條把口鼻罩住,拿鐵鏟把糞池的蓋子打開,踹開果園的竹柵欄門,取出放在那叢毛竹裏的長柄木瓢,把囤了小半月的泔水打起來,一瓢瓢倒進果樹根下,三兩下忙得差不多,她急急忙忙在池塘裏清了清瓢,仍丟回毛竹裏,掛上果園門,蓋上糞池石板,把舊外套脫下來,仍塞回去,墊腳看一眼院子裏,家裏靜悄悄的沒聲兒。

秦大到院門口叫了聲,柳舒在裏面“誒”地應著。

她隔窗在屋檐外站定,囑咐柳舒:“柳姑娘,我帶大黃出去會兒……你要出去哪裏麽?”

柳舒自然是沒什麽地方可去,她明兒就要走的,平白惹些因果卻是不必,她便說了自己看家,秦大應了,出門時便將大門從外邊鎖上,叫上在田坎上撲鳥的大黃,急匆匆地往小山後面去。

河是從山後面彎過來的,過了陰面就鋪散開,後山水急地窄,除了找野味兒沒人過來。

秦大溜進樹後面一汪她偷偷摸摸刨出來的小池,從石塊底下取出絲瓜瓤和紙包著的皂角粉。大黃與她是□□犯,乖乖地跑到必經之路上給她守著。

春日水漸暖,她仗著年輕,火旺,這會兒敢往裏跳,到秋冬就不敢這樣折騰了。散開發髻,用皂角反覆揉洗,她在水裏泡了會兒,覺得手腳有些發涼了,這才站起來,隨意擰幹頭發上的水,挽起來,身上搓得有些發紅,但透著舒爽,甩幾下水就將衣裳穿好,叫上大黃走出林子。

村裏年輕男子光屁股到水裏玩的不少,她這般走在村裏也不算奇怪,眾人只道她下水去了。不過頭發到底沒幹透,她不敢在外面久逛,三兩步就跑過壩子,回了家門口的小道上。

開鎖,關門,她揚聲知會柳舒:“姑娘,我已經回來了。”

秦大甩著手走進廚房,拉上竈房門。

米缸裏打出四筒米,洗凈,濾水,在盆子裏加水,沒過米一指節,泡上放在一旁備著。秦大從櫃子頂上取下小號甑子,用水刷一遍,連同洗幹凈的蒸飯紗布一起擱在一邊。鍋裏加上水,添柴,她將頭發散下,搬來小凳坐在火邊,從懷裏取出個木梳,慢慢揉著發尾,將頭發梳開來,在熱氣裏烘著。

她早上沒燒水,鍋裏水涼,燒得慢,待她烘幹頭發,再用布條卷上去束好,鍋裏水將將燒得半開不開。她把盆子裏的米撈出來,倒進鍋裏,轉身去開了窗戶和門,添一根大柴,站起來,沿著鍋沿攪動鍋裏的米。

鍋裏很快滾起來,熱氣往上沖,她方才洗澡那點兒涼很快就在火與熱裏消失幹凈,漸漸滲出些汗水來,不多時,鍋裏生白的米透出點亮色,秦大連著撚了好幾顆,手上一用力,外面就碎開,剩下裏面小了一圈的米心。

她將甑子拿過來,底下連著的竹扁箕上鋪好蒸米布,用小簸箕在鍋裏撈過幾遍,把米都倒進甑子裏,一起放進鍋裏。

秦大飯做得多,水放得剛好,這會兒煮過一輪,剩下的水將將好在甑子的底下,她用竹篾蓋子蓋好,坐回一邊去。

選出三四個胖大土豆,用水大略洗一遍,若是要蒸飯,她喜好吃得沙一點,不大過水泡。

將土豆捏在左手,右手拿刀,斜斜掛下去,遇上凹下去的,刀尖往裏面轉一圈就好,她手腳麻利,三兩下就刮幹凈一個,丟進小盆子裏。

取案板下來,一個土豆對半劈開,豎兩刀,橫五刀,切成一指節見方的小塊,用水過一遍,洗掉上面還殘留的些許泥沙,放在盆子裏候著。再拿個瓷碗出來,倒上淺淺一碗底的醬油,添了半勺鹽,大鍋裏水冒出氣,她打滿大半碗,筷子撥著,把醬油和鹽和散,放在鍋邊。

竹篾子上積起水珠,但還沒掉出來,她隔著紗布端起甑子,取出來。甑子底下的米湯濃稠白純,秦大拿個瓷盆子,全都盛出來,用沾水的洗鍋布擦幹凈,抹一小點油,油熱起來,放下去土豆,略略翻炒幾次,她掀開竹篾蓋子,將米飯倒下去,一一鋪好。

方才的醬油水沿著鍋沿均勻倒下去,差不多淹沒了底下土豆,秦大蓋上鍋蓋,起身出去。

割過的蔥已經長出來了,但她今天不是為它們來的。前幾日瞧見這邊有叢野胡蔥,她留著沒割,今天拿來做飯正好。

秦大割了野胡蔥回去,洗幹凈,切成小段。她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兩下,水還沒燒完,但土豆已經軟掉外殼,秦大將蓋子蓋上,沒有再加柴火,靜靜候著水被燜幹。

柳舒從房間裏出來,隔著墻在窗戶外叫她,秦大“啊”一聲,站起來。

姑娘舉起手裏的衣裳,向她問詢:“恩公衣裳破了些地方,我已經補好了,可有洗衣服的盆子?我給恩公洗幹凈晾上。”

秦大連連擺手:“你放著我自己洗好就行,農家衣裳沒那麽講究,姑娘到堂屋裏坐著吧,飯一會兒便好了。”

柳舒沒說話,只把衣服拿著,可憐巴巴地盯著她。

秦大給看得打了個寒噤,轉身揭開大鍋蓋,指著梅花樹下用簸箕蓋著的盆,道:“那便是洗衣裳的……姑娘你拿進來吧,春日水寒,你用竈上的熱水。”

柳姑娘得了事做,歡欣起來,她有心無力,到底端不動大盆,仍是秦大給她打了一桶,連著一桶冷水,放在桶邊,又拿個小凳子給她。

折騰這一會兒,鍋裏的水已幹了,香氣漸漸飄出來,柳舒正餓著,聞到味兒來還不忘誇一句秦大手藝極好。

秦大面皮薄,紅了耳朵,只將壇子裏的皂角粉給了柳舒,指指廚房:“過會兒飯就好了,姑娘要不吃過飯再忙吧?這會兒正好用皂粉泡上,你搓搓就幹凈了。”

柳舒連聲應著,秦大惦記鍋裏的飯,忙走進去。

土豆已經燜過心,飯也熟透,但還是燜出點脆生的鍋巴來最好吃,秦大將案板上的胡蔥細細撒上去,蓋上蓋,拿出碗。

米湯一直在竈上,這會兒溫嘟嘟的,入口正好,她自己先倒了半碗,一口喝幹凈,咂著嘴回味,找出個小湯勺放進去。

弄完這些瑣碎,再打開蓋子,用鍋鏟一掀底,土豆邊上燜出來一圈金黃鍋巴,胡蔥的味兒隨著鍋鏟這一拌,徹底混進去。

飯糯,卻不粘連在一起,粒粒分明,與黃色的土豆小粒氣味交融,間雜著綠色的胡蔥,醬油水調得淡,偶有幾塊米帶著點褐色。

秦大用筷子戳了一個土豆來嘗,軟乎帶著沙,味道稍淡了點,但有那鍋巴補足

香氣,卻是恰到好處。

柳舒被她從洗衣盆前叫起來,一起在堂屋的小桌子上吃飯,米湯一人一碗,還有一碟鹹菜。

明天當集,一早得起,她今天早早就得收拾好東西睡覺,得在飯桌上就給柳舒交代好明天的行程。

秦大慢悠悠地嚼著土豆,見柳舒吃得差不多,方才開口:“柳姑娘,明兒天不亮,村裏趕集的牛車就得走,你今天早些休息,到時間我得來叫你。”

她用筷子指指隔壁:“駕車的是隔壁二伯,他和二嬸都是好人,屆時你跟著他們坐前面,我帶你尋到州府上的車去,別叫人騙了。”

柳舒聽得她說,楞一楞,忙追問:“恩公不同我一起嗎?”

秦大搖頭:“村裏一個蘿蔔一個坑,你也不能隨我一起去,到時我先帶你到山上,你稍稍候一會兒。見我們快走了就下來,只說是過路人迷了路,想問問車往哪裏去,你要到鎮上。我便把位置讓給你——那中間有幾個是到下面中和村走親戚的,路上便要下,我抄近路,到那邊等你們去。”

柳舒到底說不出別的辦法,悶聲應了,下午洗衣裳時更用力幾分。

秦大下午把那壇子酸醪糟拿到河邊去處理掉,出門時瞧見她跟衣服較勁,欲言又止一會兒,想著那衣裳畢竟沒怎麽穿,真壞了也不礙事,終究是沒提醒柳舒,只叫她仍舊好好鎖門,慢慢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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