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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魚湯 好喝到噴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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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魚湯 好喝到噴口水

柳舒自然是要走的,她本欲去江南投靠幾個手帕交,再謀他法,會在花廟村歇這幾天,實屬意外,如今有機會安安穩穩地到鎮上去,自然不能錯過,人不會把自己憋死,總有辦法解決局面。

她到底和秦大萍水相逢,沒聊這些,只應著聲兒說:“要去的,要去找幾位叔伯,鎮上可是有驛站牛車,可以載我一程的?”

秦大聽著,“嗯”了一聲,也沒說別的,心裏惦記著到時去鎮上幫柳舒問問,腳正要往廚房裏去,柳舒忙叫住她。

“恩公,叨擾這幾日,還未知恩公姓名,還望恩公告知,日後必當酬謝。”

她說話文縐縐,秦大有些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問她姓名,她悶悶地回:“不用謝,我姓秦。”

說完,立刻就鉆進廚房裏忙活。

柳舒是知道自己四體不勤的,站了會兒,乖乖回房間呆著,不給秦大添亂。她方才多少顧慮著,若是秦大問她名姓,是否要告知於她。本朝風氣如何開放不論,未嫁的姑娘跑出家,同未婚的男子同居一處,又告知姓氏,怎麽也有點私定終身的意味,她不願沾這個,也不想騙秦大。到頭來,救她的人沒問,她放下半個心,只想著到了遠處,總得多捐點香火錢,保佑這位恩人。

秦大自然不知柳姑娘在房間裏胡思亂想,她在廚房裏清點著東西,銅盆的草木灰裏埋著三十來個青白鴨蛋,後天得帶到鎮上去賣掉,再買點鹽巴回來。家裏種子還有不少,今年不必買新的,官家租的新苗,她現在沒那個錢去領,去屠戶那兒問問豬價,若是不錯,她再考慮下次將豬帶出去。

點過一通,秦大往外去摘菜,到院子裏,轉過來隔著窗戶叫柳舒。

“姑娘,你有什麽不吃的嗎?”

做飯的最應知道的就是這個,她前兩日忘了,所幸做的不是什麽要命的東西,還好沒出什麽岔子,譬如她便是沾不得蒜,小時候曾嘗過一口,差點沒把命丟下去。

柳舒聽著她問,忙站起來回她:“秦公子,我不挑食,都可以……可有什麽要幫忙的?”

秦大略一想想,含含糊糊地說:“你衣裳幹了麽?得收回去了。這個……是隔壁張嫂子給你換的。”

她說完便沒下文,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墻邊,柳舒放下塊石頭,又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是不安了一會兒,方才慢慢走出去,將自己原本的衣裳收回來。

秦大到池塘邊小菜圃裏掐了一把蔥,手指一勾便打成個纏起來的結,掛在籬笆上,她扽緊魚竿繩子,一尾魚甩著尾巴浮出水,撲騰著想往水裏逃,奈何久不與人鬥,吃得太胖了些,縱然滑溜靈便,可釣魚的見著這等肥腴,哪裏能讓它逃了,一放一收,大草魚被提溜出水,摔在石板路上徒勞掙紮。

那鉤子上早就沒蚯蚓了——秦大是沒想到還能釣上魚的,只是這尾太大些,拿來熬白湯不大合適,還得在水裏養幾天。她腋下夾著魚竿,勾著魚嘴,打成結的蔥圈掛在手指上,慢慢悠地轉身回去。

竹竿上的衣裳已經收了回去,她將魚竿隨意丟在地上,大草魚扔進空水缸裏,裏面還有半缸子雨水,渴不死它,方才釣回來那條,奮力把自己摔出了淺水盆,這會兒正在地上撲騰。

秦大把它抓起來,丟進盆裏過一道水,洗完,摸摸養了它好一會兒的水。水還算幹凈,裏面沒什麽泥沙和臟東西,大概因為它年紀尚輕,還沒學會在淤泥裏刨點心吃。

魚張著腮沒動彈,許是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安安靜靜地喘氣兒。

墻上掛著把宰肉厚背刀,刀柄上纏著一圈防滑的碎布,秦大取下來,將魚按在案板上,掏出個陶碗擱在一邊。

刀背平著,“砰”地打在魚頭上,那魚僵住身子擺尾,又被秦大敲了兩下,徹底躺平下去。她用手按住魚尾,刀鋒平在指與魚鱗的縫隙裏,刀逆著魚鱗,往後退,刮下一片白透的圓片,快到腮時才停下來,如此反覆好幾次,便只剩下魚背與魚鰓處的碎鱗片。

魚鱗腥氣重,她知道能吃,卻一直沒嘗過,大都混著米湯水之類的一起澆地去了,這次也是自然。

刮幹凈鱗,用手將宰肉刀正反抹幹凈,沿著魚腹線開肚,小心翼翼刨出苦膽,便用刀尖在裏面清內臟,理得差不多,刀鋒在魚肚上一劃,撕下來一片滑溜溜的黑膜。

魚小,一個巴掌長一點,草魚刺多,燉湯也就夠了,小魚泡白鼓鼓地睡在腮下,被她捏出來,單獨放在一邊。刀尖從腮邊掏進去,刮幹凈裏面的魚鰓,被抹掉殘渣後,又刺進魚頭下的肉,沿著魚背劃開,在魚尾處橫切一刀,白色腥線冒出腦袋,秦大一手揉著魚背,一首捏住線頭,將它抽了出來。碗裏的內臟被端起來,打開廚房小窗,當廚的手一抖,它們就飛進那倒水石槽裏,池塘邊散步的鴨子聞著家裏的肉味兒,嘎嘎地往水槽裏跳。

她用水沖幹凈魚,小鍋加上火,窗臺板上有幾顆老姜,切成指寬的姜片,又從壇子裏戳出個酸蘿蔔,仍舊切成片,一起放在旁邊備著。

鍋漸漸冒起熱氣兒,秦大從櫃子裏取出個大瓷碗,裏面裝著她方才洗過的一個鴨蛋。

用鍋鏟在油缸裏刮了片豬油,肉香登時撲了上來,待到燒出點煙氣,秦大將蛋磕了進去,農家鴨蛋沒那麽重的腥味,鼓噪著冒出一圈白,她給翻個面,又煎了會兒,蛋黃還彈著水,就被鏟起來放進了瓷碗裏。

鍋裏還剩著油,是用來煎魚的。

秦大用腳踢了兩塊木柴出來,火頓時小下去一半,這才將魚滑下去,那香氣實在是饞人,她饞,貓和大黃也饞,兩只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在廚房門口大眼瞪小眼,誰動另一個就給它一巴掌,倒給秦大省去些攆貓攆狗的功夫。

煎得兩面金黃,鋪上姜片,大鍋裏加過來兩大瓢熱水,將將沒過魚身,她抖一勺鹽進去,用鍋鏟背推著魚在鍋裏左右蕩著,爾後蓋上木蓋,把踢出去的柴重新加回去,坐在了柴火邊。

柴燒掉大半,打開蓋子,熱氣混著魚香就掀來,貓沖上竈臺要伸爪子,被秦大一肘子壓住,竈臺上燙,它忿忿跳下去和大黃一起蹲著等。

湯色白得像她家門口的梔子,這會兒煮開了,正在魚旁邊不停吐泡,秦大用鏟子將浮沫一一濾出來,甩在泔水桶裏,將酸蘿蔔片加進去,瓷碗倒扣,鴨蛋睡在魚肉上,熱一會兒,那溏心恰好熟過心——她愛吃溏心的,別人卻不一定,還是謹慎些好,弄完,照樣用鍋鏟背推著魚轉了轉,蓋上蓋子,悶一陣。

她吃飯向來規矩,這會兒肚子開始餓,就是該吃午飯的時點,瞅著天色掀開木蓋,將洗幹凈的蔥圈丟進去,拿魚湯淋了兩遍。

貓和狗嗷嗷嗚嗚地吵著也想吃頓好,她不慌不忙,將魚湯盛在碗裏,用筷子把魚肚上軟乎沒多少刺的肉加進去,臥上蛋,看一眼竈旁邊的筐子,裏面已經沒幾個餅了——倒也不能怪柳舒,她自己也嘴饞,否則哪來的閑心做這些好吃卻有些麻煩的東西。

用布墊著底,蓋上蓋子,取一個餅擱在碗上,她要去給柳舒送飯,剛到竈房門口,就見柳舒在外面的門口邊站著,有點兒不大好意思地捏住衣袖,看見她端著碗出來,忙迎上來。

“可有什麽我幫得上的?”

秦大把手裏的碗向前一遞,小心交到她手裏。

“你的午飯。”

柳舒有些呆住,“啊”了一聲,正要說什麽,秦大已轉身回去,碗燙,她急急忙忙走回去,放下碗,捏住耳朵散熱,從半開的窗戶看過去,只能瞧見秦大半個身子,在廚房裏走來走去,別無他法,只好先吃飯再談。

秦大將鍋裏剩下的魚肉和湯盛出來,理幹凈肉,用刀對切,魚頭給了大黃,脊骨給了貓,她小心翼翼吐著刺,坐在火旁邊吃出小半身汗。

湯鮮得人吞舌頭,她蘸著餅子吃,吃一口要品上幾十下,待得清幹凈那些魚肉碎裏的刺,剩白花花半碗湯,一口氣喝幹,舒舒服服打個飽嗝。

再多也沒有,貓和狗都知道,家裏難得連著好幾天都煮這麽多東西,它倆搶了會兒剩下的魚骨,各自散開,跑出去找別的吃的了。

秦大洗了鍋碗,正要去柳舒房間收碗,就見著柳姑娘端著碗站在門口,像是要進來的樣子。

她那天晚上沒瞧清柳舒的衣服穿在身上是什麽樣子,如今大白天的,終於看了個清楚。那些花啊柳啊的紋飾,她只在廟會上見過,如今柳舒穿著在她面前站,就好像觀音菩薩座下的龍女童子出來了似的。

柳舒瘦,下巴打著尖,秦大瞧著便想:怪不得淋雨就病了,身體實在是太單薄些。

她見著漂亮衣裳就忘了自己在世人眼裏是個瘦弱男子的模樣,柳舒紅著耳尖咳嗽一聲,她才醒過來,忙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恩公,碗便給我來洗吧。”

秦大擺手,將手掌伸出去。

“沒事,我沖沖就行——你也不用叫我恩公,怪怪的,”她搶了碗來,抿嘴,“姑娘去歇息吧,晚上照樣將門鎖好就是。”

這便是今晚也不會在家歇息的意思。

柳舒白占著人家房子睡覺,憑空受了這等恩惠,到底是心有歉疚,看秦大忙活完,扛著鋤頭往外走,大黃不多時就跑回來趴在梅花樹的陰影底下守門,她在房間裏轉一圈,將眼放了在那疊整齊的粗布衣裳上。

月上中天,秦大叼著家裏最後一個白餅長長嘆氣。

可不能再這麽貪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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