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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芹菜餃子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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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芹菜餃子 好吃

花廟村的清晨總是在雞叫之前開始的,對於父母已亡,獨守家產的秦大更是如此。

她一早便起來將家裏剩的兩碗白面和好,拿大土碗扣在案板上,爐竈裏木柴生猛火,煮上一鐵鍋的水。

谷倉裏糠料還剩了些,家裏野養的白貓瞧見她來,叨了只巴掌大的耗子過來邀功,秦大蹲著呼嚕呼嚕它腦袋,把鬥斜過來左右搖搖,將米糠舀出來。她這兩天忙著地裏的活兒,沒時間去打豬草,只能將昨兒的剩飯與糠一起加水拌勻,連著前幾天留下來的兩把菜葉,抱著料盆進了豬圈房。

家裏小豬只有一頭,還是前年她娘在的時候,上街跟人換回來的,預備養大了去找人配種產崽,把秦大生病虧空的身子骨補起來,到時也能賣給屠夫換點錢,跟官府領些新苗。

可惜世事無常,她娘前年回山南老家時,夜裏急著趕路,從河邊摔了下去,老人家身體再健朗,也經不起冬天水寒,就這樣一命嗚呼。秦大家裏還有一副薄棺材勉強可用,草草選了塊田邊的風水地,將娘埋了,石匠那裏背了塊大青石,權當是墓碑——那棺材,原本是她爹早早打好自己用的,沒成想募兵時被選中,死了個屍骨無存,就留下一塊名牌,供在家中牌位裏。

她如今尚在孝中,胳膊上綁著條白布。

豬聽見她來,哼哧哼哧從掃得幹凈的泥地上爬起來,甩著尾巴往石槽邊拱,秦大將豬食給它拌好倒進去,又看看水槽,還剩下一大半,她拍拍豬腦袋,又走了出去。

料盆用水缸裏的清水沖沖,水倒在大門邊的梅花根下,從油布底下的米缸裏抓出半瓢陳米,她打開樹下的雞棚門,今年新換的小雞仔一窩蜂地沖了出來,繞著她腳底下跑,等著秦大餵食。

灑米添水,秦大開門看了一眼。

前幾天跑丟的憨包鴨子正睡在門口,兩只出去的,回來卻是三只,她不知道自家這兩只不著家的去哪兒野了,拿出門後的掃帚一起攆回了院子,四下看再合上門。

“還知道回來,我以為跑丟了呢,反正餓不死你們兩個,還知道從外面帶鴨子回來,今天出去的時候可得給人還回去。”

她踢了兩腳一回院子就趴窩不動的黑鴨,打水洗了手,就著水隨意抹了抹臉,早春天氣尚寒,頓時冷得她打了兩個激靈。秦大略略收拾下,從小庫房裏拿出背簍,櫃子裏有幾個前兩天剩的饅頭,外皮硬了點,勉強夠吃,她捏吧捏吧放進懷裏,走出院子。

這小院是她爹還在家時修的,兩間臥室,一間蠶房,堆東西的小雜物間跟廚房連著,底下刨了個地庫,豬圈是石頭砌的,糞池正接著她家祖上傳下來的一個小果園,老牛前年死了,牛棚現在還空著,秦大一個人種不了那麽多地,索性也就沒買新牛。雞棚是她後來自己搭的,池塘原本要被一個外家叔叔占走,她娘撒潑打滾鬧著要上吊,天天在村長哪兒哭著說欺負孤兒寡母的天打雷劈斷子絕孫,鬧得對面實在臉紅,這才罷休。

她推門而出,睡在池塘邊草叢裏的另外四只鴨子立刻探頭,看見她嘎嘎叫了兩聲,又不知跑哪兒去了。前門的狗窩裏,大黃狗聽見她來,甩著尾巴過來蹭她,秦大蹭了它一腳。

“中午才有吃的,你看家去。”

大狗汪汪叫了兩聲,邁著腿兒跑到了後院門口趴著,兩只從水槽裏露頭的鴨子撲棱棱又跳了回去。

果園她是不怎麽管的,她不會種樹,就讓它們隨便長著,有什麽吃什麽,偶爾那叢毛竹發得狠了,也砍一些下來賣給篾匠,跟他換點簸箕掃帚,這些東西耐用,也用得快。

秦大今天是出來打豬草的,得趁著天還沒亮完,趕在別人前面完成,大不了回去多曬一天,她孤身一人守著家業勉強度日,村裏不知多少人打著吃絕戶的主意,一點兒也不敢懈怠。

草木春天長得快,今天割完過兩天又長出來,她手腳利落,壓著草一割一抖,將雜草抖出去,往身後背簍裏一丟,又割下一叢,偶爾見著有能吃的野菜,割好一把拿狗尾巴一捆,仍舊丟進去。

豬吃得不多——多她也沒轍,每天事情忙不完,她年紀輕,偶爾也想偷懶。她沿河割完,太陽已經出來了,四野裏漫起水汽,草鞋早被打濕一片,沾著亂七八糟的草粒。

秦大在河邊洗洗手,又抹了幾把臉,拍幹凈身上的草葉,這才往回走。

地裏的春芹已經長出了一茬,她走的時候割了兩把,看見路邊的香椿樹,惦記著過兩個月就能吃椿芽炒雞蛋,心情又好了些。

田裏已經有人在忙活,看見她也打個招呼,秦大再怎麽樣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雖說對她家裏的田宅惦記,可她娘餘威尚在,大家夥還記得她娘半夜裏拿著白布到那個外家叔叔門口上吊的事,這會兒她還在孝中,再提什麽分田的事,實在是有點不要臉,是以都還溫聲好氣地跟她說話。

秦大路上正巧碰見隔壁家的秦福,他比秦大小四歲,是秦大叔叔的兒子,論資排輩,族裏行七,半大小子跟她招手:“秦二哥,今天這麽早就出來了?我出門瞧著你家煙囪冒氣兒,還以為你在家呢。”

秦大沒說話,只笑著點了點頭。

“今天吃什麽?我娘做了面條,你要忙不過來,到我家吃飯也行,不差這雙筷子。”

秦大壓著喉嚨,粗著聲音回了一句:“芹菜餃子。”

秦福楞了一下:“今天過年?行啊二哥,給我留兩個唄。”

“嗯。”

她不大情願,還是點點頭,跟他錯身走過。

回到家,小雞仔吃飽了正在滿院子亂跑,它們還小,飛不出院門去,過兩個月大了,就得關進果園裏養,晚上再帶回來。大黃守在門口,三只鴨子不敢出去,正在水槽裏撲騰,鬧得不行。她合上門,大黃甩著尾巴乖乖等在廚房外,秦大拿了昨晚剩下的米飯,用鍋裏燒熱的水拌開,給它當早餐。

豬草先攤開在院子裏的竹架子上曬著,野菜吃之前不能過水,放不住,她想了想,又給種回梅樹旁的空地上。春芹正好夠一頓,她沖完手把菜洗幹凈,葉子單獨摘下來。

廚房墻上還有兩塊豆腐,她去年收黃豆的時候點的,曬成幹,能放很久,取了小半塊下來切碎。春芹梗也切成小粒,打個雞蛋進去拌勻。

面早隔著火發好了,她取了一小半捏成鴿蛋大小的劑子,其餘的丟回盆裏,從櫃子裏取出搟面杖,飛快地搟出來二十來個圓圓的餃子皮。

竈裏還剩點火食,她夾了塊通紅的木頭出來,塞進了小竈的爐腔裏,加兩把稻草,架起幹竹塊,又丟進去兩塊大柴,大鍋裏舀幾大瓢水進小鍋,加了半勺鹽。

鍋裏燒著水,她就在這邊包餃子,芹菜雞蛋餡兒的,大黃趴在門口,看她在熱汽裏忙活。

水開下餃子,她包得大個,一個個都胖得快破肚子,被她捏住褶子丟進水裏。剩下許多面,她準備做餅子,烤好了封上,還能放幾天——“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最多三天,也就吃完了。

揉餅,見鍋裏滾開就加涼水,鼓了三滾,她用大碗盛餃子出來,加滿湯,擱在大鍋邊。餘下的湯水用鍋鏟鏟到竈旁的泔水桶裏,再用鍋刷刷幹,這會兒鍋已經很燙了,很快就燒幹水漬,她沒剩什麽油,餅子是幹烙的。

大黃得了兩個水餃,叼著去門口吃它的狗食,秦大烙完餅,覺得差不多,豆腐幹和春芹葉,可以晚上再吃。她把它們收進碗裏,用扁箕蓋住,上邊加塊石頭。

這會兒其實還早,忙活完,太陽也還沒升到日中,她今天事情多,中午可沒空回來做飯。

秦大端著碗到堂屋的牌位前,大牌子上的天地君親師幾個字,是村口秀才還沒死的時候,給他們家寫的,爹娘與哥哥,還有她不認識的先祖們的牌位都放在上面,逢年過節才燒一些香燭。她把餃子挑出來幾個,放在祭桌的小碗裏。

“娘,過壽了。”

秦大如今已年滿二十,和娘一天生日,她娘若沒死,今年該滿六十。她本是家裏的小女兒,上面有個比她大兩歲的哥哥,正叫秦大。秦大身體不好,小時摔過腦袋,一直有點迷迷瞪瞪的。她娘懷她的時候害喜害得厲害,上吐下瀉怎麽都不消停,她爹照顧不過來娘兒倆,把她娘送回了娘家待產。

彼時尚是哥哥的秦大,跟著爹去地裏耕田,見山上兔子跑,傻呵呵跟著去了,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屍首是她爹秦正找回來的,摔死在山溝溝裏。村子裏早知道他家有個癡兒,惦記了許久他家田宅。秦正在山裏枯坐一晚上,草草把兒子埋了,回村正碰上宗家,不懷好心地打探秦大的下落。

秦正那時不知想了些什麽,只是說:“大兒找他娘去了,我路上遇見幾個熟人,托他們送過去了。”

他在家裏種地,忙完春耕,帶著雞鴨去接媳婦兒。李氏那時候正要生產,誰都盼著是個兒,偏偏她生出來是個姑娘。

她爹娘一狠心,寧願她一輩子嫁不了人,也不肯將家裏田產拱手送人,白白讓血脈在外面遭人欺負,正巧她哥哥的戶籍不曾削掉,便將她頂在哥哥名下,回去只說女兒生下來就死了,兒子養在外家,待到村裏人都忘了秦大什麽模樣,方才將她領回去。

秦大頂了哥哥的籍,從小充作男兒養,怕叫人看出來,尋常除了種田幹活,到鎮上采買,從不出門,說話也不大多,沈悶得很。村中只道她小時候壞過腦子,無人起疑。

村裏不乏有想嫁姑娘給她,慢慢吃掉她家產業的。先前有她娘擋著,現在又在孝中,說媒的蠢蠢欲動,只待明年春天一過,就要踩破她家門檻。

秦大想著,心裏煩悶,不知到時應該怎麽辦,她要是身份敗露,不說官家要找她麻煩,只怕是要被趕出花廟村,爺娘留下的家產半點也留不住。

匆匆吃完餃子,她把碗泡進鍋裏,拿了鋤頭鐮刀出門,得除草,得疏水,她今年還想種點豆子。家裏池塘年頭久,三五年得清次泥,若是挖得到泥鰍,連著池塘裏的大魚,她一口氣賣掉,攢攢能買頭牛,一年總能積些糧食,存點錢,兜不住真要被趕出村子,她也能有點盤纏去別處。

如此,一直忙到日上中頭,她收工回去,又餵了一遍豬,小雞仔把院裏石板縫兒刨了一遍,這會兒正在玩,鴨子不知道跑哪裏去,估摸著晚上也是不回來了,秦大去池塘邊的草叢裏將藏起來的鴨蛋摸出來,收進櫃子底下裝滿草木灰的銅盆裏。

鍋裏還有很多熱水,她打了一點,就著凍人的井水混成一大桶。

四下裏並沒有什麽人路過,她卻仍小心翼翼,鎖了院門,又鎖上廚房,站在爐竈旁脫了衣服,用毛巾蘸水將自己細細地擦了一遍,換了身新衣服,回了臥室裏。

架子上有幾本放得很好的《三字經》《千字文》,是老秀才給她的,她爹不指望假兒子考功名,只盼她多學點有用沒用的東西,他老兩口哪天一命嗚呼了,秦大能少求人。

她也就只認得這中間一半的字,對種地的人來說,已是極多了。

秦大一年也就許自己休息幾次,今天過生日,正是其中一次,她確認門窗都關好了,脫了外衣,卷著被子睡下去。

一夢沈沈,夜裏忽地下起急雨,打得劈裏啪啦作響,她猛然驚醒,發覺天黑得透了,她不曾想睡到這個時辰,想起院子裏還沒收進棚裏的小雞,蹦起來光腳抓了鬥笠就沖出去。

所幸,雞仔們自己跑累了已經回了棚子裏,只是沒關門,竹籬被吹得開開合合,嚇得小雞仔在棚子裏叫個不停,秦大放下心來,將竹籬扣上。

她正要回去,又聽見後院的門在響。

“叩叩。”

停了一會兒。

“叩叩。”

花廟村在山裏,很少有外人路過,她抓起門後的鐮刀,一只手放在門閂上。

“誰啊?”

門外的人沒說話,她有些緊張,確認石墻上那些早先就糊上去的碎瓷片還在,又將眼睛湊到門縫上去。

外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

敲門聲變成連綿不斷的雨聲,她不欲理會,正要離開,“咚”地一聲響在雨裏,像是誰摔了下去。

秦大猛地拉開門,一個穿裙裳的影子,正躺倒在積水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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