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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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清晨。

自草木上掛了整夜的清露接連不斷地從被洗刷的格外清脆的葉尖滾落,而每滴自半空跌落的水珠都包裹著這片舊城區的縮影,只是在尚未到達黑褐色的土壤前,它們便摔得四分五裂,再也尋不到任何的蹤跡了。

初升的太陽透過淺薄的雲霧,驅散了空氣中彌漫著的微微鹹濕的氣息,給這座臨海的三線小城鍍上了一層溫軟的白金光暈。

應當是個久違的,能讓人感到放松的好天氣。

只是這般難得的明媚晨光,卻在一扇窗戶前碰了壁。

銹蝕的老舊欄桿上纏繞著郁郁蔥蔥的爬山虎,將裏側色澤暗黃的玻璃遮得嚴嚴實實,玻璃朝外的那側還殘留著昨夜強降雨留下的斑駁水跡,而朝裏的那面則與厚重的黑色珊瑚絨窗簾緊密相貼。

僅僅是一墻之隔,黑暗卻仍然肆虐地盤踞在房間內的每一隅,而越靠近中央,那黑色便愈發濃郁厚重,有如潮水,將柔軟的床褥層層包裹,意圖將躺睡在上面的軀體溺斃在懷抱裏。

本該縮在被褥裏酣睡的青年似是缺氧一般,疏淡的眉忍不住輕輕蹙起,纖長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頻率的加快而不住抖動著,宛若被大頭針生生刺穿胸膛卻呼不出痛的蝴蝶,只能徒勞地扇動著脆弱的翅膀以自憐。

“唔嗯...”

終於,在喉間發出聲輕微的嚶嚀後,他懷戀地用蒼白的臉頰蹭了蹭柔軟的被褥,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

在最初的茫然和恍惚消散後,占據這漆黑瞳仁的卻並非清明,而是濃重的疲憊倦怠,隱隱間雜著絲絲縷縷的懊惱和悵然。

他將下半張臉埋在被褥裏,瞇著細長的眼睛,百無聊賴地盯著黑黢黢的天花板,貼放在身側的手指反反覆覆地蜷縮又舒展,竟是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

困,累,想再睡上一場。

這是他腦海裏僅剩的想法。

就在青年的眼睛漸漸瞇起,即將閉合的那個瞬間,放在床邊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尖銳且突兀,恰似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匕首,生硬地戳破了偽飾的平靜,就連這房間內的如霧黑暗都被驚的退散了些許。

青年被這提示音嚇得整個人都微微一震,待心跳聲恢覆平穩後,他側過臉,虛瞇著眼。看向正不住閃爍著的手機屏幕,面上不禁流露出一抹猶豫。

似是察覺到青年的抗拒,那鈴聲顯得愈發急切了。

“哈啊...”

他忍不住長嘆一聲,擡手將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梳到腦後,到底還是認命地從被窩中坐起身,溫暖的皮膚在接觸到微涼的空氣後,生出陣陣的細小電流,讓他不禁輕輕打了個哆嗦。

也就是這一動身,教青年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他眼中閃過一摸遲疑,抓著被褥邊緣的蒼白手指也隨之收緊。

然而,擱置在枕旁的手機還在喋喋不休,吵得他耳膜發痛。

在鈴聲即將停止前,青年終於還是將電話接通了。

“安嘉!早安!怎麽又是這麽久才接我的電話呀!”

聽筒裏傳來活潑又甜美的聲音,許是等了太久也不見心上人接通,還不待對方回覆,女孩便忍不住軟軟地抱怨了一句:“你呀,不會又窩在被子裏了吧?”

與其說是嗔怒,倒不如說是撒嬌來的更合適些。

青年,也就是安嘉,卻像是不習慣這般的親昵,默默地將電話拿得更遠了些,然後安靜等待女孩的下文。

“......”

“......”

安嘉淡粉色的唇瓣微微抿起,他討厭聽筒裏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呼吸聲,所以很少會與誰通話,好在除卻女孩,幾乎不會有人在碰壁後還樂此不彼地打給他,在過去的幾十次通話裏,安嘉往往只要安靜地聽女孩的傾訴就好,並不需要做出多少回應。

然而,不知今天是怎麽了,他不吭聲,女孩也像是賭氣一般,不肯說話了。

為了盡快結束這通在他看來煎熬大過歡愉的通話,安嘉不得不開口:“...有事嗎?”

“沒事難道就不能找你呀~”電話裏女孩帶著笑意的聲音很快便續上,“你可是我的男朋友誒!”

“......”

“都說啦,不許賴床了!”許是了解安嘉的性格,又或者是單純習慣了他的沈默,總之這次女孩沒有再為難他,而是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請求:“今天可是難得的好天氣,我新買的泳衣也到了!安嘉,我們一起去趕海好不好?”

海邊,在安嘉的印象裏,永遠都是喧騰而熱鬧的,充塞著來來往往模糊人影和各式各樣的雜亂氣息。

盡管安嘉出生在沿海小城,但他卻並不喜歡趕海,光著雙腳踩在被浪花拍濕的沙灘上的感覺,就像是跌落在無邊的沼澤裏,看著自己慢慢下陷。

因而在聽到女友的提議時,他近乎下意識地便回絕了:“抱歉。”

“啊...我忘了你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電話裏女孩的聲音微頓,不過隨即便恢覆了正常,“那,一起去逛市裏的美術展好不好那裏人不太多的。”

“......”安嘉垂眸,盯著被自己抓在手裏的被緣,漆黑的瞳仁裏寫滿了糾結和遲疑。

他知道這時候應該順著女孩的心意說好,情侶約會,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是...

安嘉閉上眼睛,在緩緩吐出一口氣後,開了口:“對不起,欣彤,我,白天還有工作。”

又是拒絕。

明明他的工作什麽時候都可以做。

握著電話的欣彤聽到男友堪稱淡漠的拒絕,牙齒將唇瓣咬得發白,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尾,凍得胸口陰陰地疼,但她到底還是不肯放棄,只是這次的聲音裏摻雜了隱隱約約的哭腔:“那...那晚上總有空吧,我知道你晚上不工作的,我們去看電影怎麽樣”

“......”

然而,在她殷切的期盼裏,電話那端的安嘉卻久久沒有回應。

“許安嘉,”欣彤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壓著顫抖的聲音,緩緩地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聽著聲筒裏女孩近乎是啜泣的吐息,許安嘉只覺得額角抽痛,既無措又焦躁:“抱歉。”

“我想聽的不是你的對不起!”欣彤顯然被他這句道歉刺激到,聲調猛的拔高,“我真的懷疑你是我的男朋友嗎??電話總是不接,信息也很少回覆,就連我想約你出去都是拒絕拒絕拒絕!你知道今天是我們確定關系的一百天紀念日嗎?許安嘉!在一起的三個月裏,我們哪怕有約過一次會嗎?我的要求難道有那麽不可理喻嗎?我只是,只是想見見你啊!”

欣彤的語速越說越快,到了後來,似是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她開始嗚嗚地哭了起來,就連說的話都變得斷斷續續的。

許安嘉聽著電話裏欣彤的控訴,蒼白的面容不由泛上一抹歉疚。

在這段不倫不類的親密關系裏,他顯然不是個合格的伴侶。

“許安嘉...我不知道我哪做錯了,”她哭得委屈極了,甚至被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哭嗝,“如果...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麽當初,當初要答應我的追求!”

“......”許安嘉疏淡的眉輕輕蹙起,眼前浮現起三個月前的那個傍晚——

“許安嘉!”

夕陽下,女孩彎彎如月的杏眸裏似有群星閃爍,尚未退卻嬰兒肥的臉頰因羞澀而染上淺淺的桃粉,豐潤的嘴唇一笑,便會露出兩枚小巧可愛的虎牙,她有些扭捏地絞著手指,不過說出的話卻是直白且熱烈的:“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許安嘉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含羞帶怯的女孩,心裏卻是亂做麻團,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情景,也想象不出自己會有天和另一個人發展出親密的關系。

可是頂著這樣熱切又澄澈的視線,許安嘉卻著實說不出拒絕的話。

不如就答應吧,反正她總會感到沒趣然後默默地離開的。

心底有道聲音這樣蠱惑著他。

至少在當下,自己不必再承受煎熬。

“嗯。”糾結許久的安嘉垂下眼皮,遮住了微微偏移的視線,他看著女孩身後滴著水的草皮,然後用鼻腔發出淡淡的幾不可聞的聲音。

......

在那之後,許安嘉不得不慶幸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是學生——至少他們生活中能產生的交集越少,欣彤也便清醒的越早。

他也就能早點從這段備感束縛的關系中脫身。

然而他到底還是傷到了這個無辜的女孩。

“你很好,是我的問題。”在短暫的沈默後,許安嘉斟酌地開了口,“當初,我答應...”他說著不由頓住,因為安嘉發現不論他用如何柔軟迂回的語句去解釋,都掩蓋不了傷人的本質——他不喜歡欣彤。

真相往往鋒利到將意圖握住它的手割得鮮血淋漓。

許安嘉深深嘆氣,放棄一般的繼續道:“因為那樣的情境裏如果拒絕,我擔心你會哭,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哭了的女生。”

電話裏的哭聲一聽,然後便是久久的沈默,只剩下壓抑過的呼吸。

“許安嘉,你真的很傷人,”良久,欣彤自嘲地開了口,“我們分手吧。”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被分手的許安嘉面上雖有歉疚,但眼底卻閃現過一抹解脫。

都結束了。

不對,還沒完全結束。

想起什麽的許安嘉剛舒展開的眉不由又皺了起來,他緊抿著唇瓣,然後輕輕地將被褥掀開——

意料之中的,他看到了自己□□的小腹下被濡濕的那一塊輕薄的布料。

宛若被漫無邊際的黑色海水包裹住了般的冰冷和黏膩。

嗅到空氣裏淺薄的栗子花氣息的許安嘉感到胸腔傳來陣陣的壓抑,就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他忍不住張開口急促地喘息著,漆黑的眸子裏寫滿了懊惱。

“哈啊...又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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