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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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2

這世間有千千萬萬片相似也相異的葉,自然也有萬萬千千個相像且相悖的人。

然而,葉落終可歸根,可若是人歿了,便只餘一捧黃白交雜、無處皈依的枯沙,落一個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名姓。

姓什,名誰,生猝年月,不過爾爾。

名,姓,這自出生時便借由父母之口繪制在魂體上的刺青圖騰,只消一字半語,便可將那般起伏跌宕,曲折輾轉的一生給兜得圓圓滿滿,因而便理所當然地與那塵間的因緣際會一道,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落在人們的視線中。

若說名字是承載著殷切期盼和濃厚愛意的珍貴饋贈,那麽許安嘉的父母,在挑選送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時,應當能稱得上是慎之又慎了,取名安嘉,求的是經明行修,盼的是順遂安康,願的是無憂無憾,不論字作何解,想來都該是極好的寓意。

只是這因因果果,便連那高坐九天的佛道大家都未必能理得條縷分明,更遑論那尚在為柴米油鹽而奔波勞碌的蕓蕓眾生。

許安嘉伸出稚嫩的小手在蒼茫虛空裏亂抓一氣,到底還是沒能抓住他們的祝福,沒能回應他們的期盼,任安嘉細白纖瘦的手指再怎麽掙紮著向上又向上,終究也不過是堪堪勾住那最最浮淺的意象。

就像是文章行至半途,不小心誤了的筆畫,因不甘就此廢棄,索性將錯就錯,懷著羞憤擋住雙眸,嘴犟地說這便是通假,從此,嘉,亦可通“家”。

許安嘉的安嘉,實則取的是安於一隅,是足不逾戶,是乖僻邪謬,是碌碌難合。

因而現年二十三歲的許安嘉,是個不折不扣,深居簡出的死宅。

之前的那些年裏,許父許母是用盡了各種手段,都未能改變安嘉孤僻的性子,最終,他們到底想開了,索性眼不見心不煩,雙雙搬去剛被開發的城郊養老,將這老城區的舊房原封不動地留給了安嘉。

五六十平的小房子裏頭其實堆著各式各樣的家具雜物,只是因主人的沈默寡言,使得它看上去顯得格外空寂,就連窗臺上的幽幽綠植看著都是暮氣沈沈的。

然而,這房子也不總是死水一潭,偶爾也會有嘩嘩或沙沙的聲音響起,窸窸窣窣的,讓人不禁想起某些樂於聚在陰影罅隙裏的微小生物。

就比如此刻——

許安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半長發,幽暗的眼裏流露出幾許懊惱,蒼白消瘦的臉頰微微鼓起,他身上只套著件松垮垮的灰色罩衫,長度只將將能遮到大腿根,動作的幅度稍大些,輕薄柔軟的布料便會貼著皮膚,印出圓潤挺翹的弧度,腳上趿拉著木底涼拖,站在洗手池前清洗著剛換下的內褲,修長的脖頸微彎,宛若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帶鉤。

不知是水的涼,還是他的指尖的涼,以至於這小塊的灰色布料摸上去是如此滾燙,特別是那一小塊幹涸發硬的米白色,在被浸透的瞬間,好似撒入海面的石灰,迸發出驚人的熱度,奔騰著,呼嘯著席卷了握住它的手指,燙得許安嘉整個人都不禁縮了縮。

他輕輕“嘖”了聲,似是不適地撚了撚有些發麻的手指,聲音裏帶著還未睡醒的濃濃倦意,有些嘶啞,好似鐘漏裏被顛來倒去的金沙,幸而在抹上洗衣液後,那若有似無的讓他無措的栗子花氣息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奇怪...”

他不記得自己昨夜有做過暧昧黏膩的夢。

許安嘉小聲地嘟噥了句後,便不再吭聲,只沈默地揉搓著布料,然而心頭的疑慮卻並未就此打消:最近,確切地說,是自畢業回來後,他夢遺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不少。

而問題便在這裏,許安嘉並不是個重欲,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清心寡欲的人,他活到現在,甚至都沒有因好奇而自瀆過,就算是荷爾蒙最為躁動的青春期,他都不曾有這般頻繁的夢遺。

突然,身旁好似響起一聲輕微的“咯噔”聲,將許安嘉紛亂的思緒盡數打散,甚至於,他搓洗布料的動作都變得有些滯澀。

水聲漸漸遠去,許安嘉的耳畔只剩下無比明晰的心臟聲,躁動又不安,如棒槌敲在皮質鼓面上發出的悶響,又像是木鞋踩在地磚上產生的碰撞,而那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就像是有什麽在逐漸逼近自己,他線條流暢的小腿繃緊如琴弓,光裸纖細的腳踝好似感受到了陣陣微弱且陰冷的風,蒼白的腳趾下意識便地用力抓緊了涼拖的木制鞋底。

許安嘉手上搓洗的動作幾乎就要停下了,卻到底沒有停下,卡頓得像是掉了幀的老默片。

盡管他整個身體都收緊得好似搭在弦上蓄勢待發的箭矢,呼吸也被壓抑得宛若狂風裏游懸於空搖搖欲墜的蛛絲,但他蒼白的面容卻未見有畏懼的神色,只是沈默著垂下,看向手裏沾滿浮沫的布料,然而,在眼波流轉間,卻暴露了潛藏在他瞳孔深處的了然。

這感覺曾無數次地發生,以致於許安嘉早已對此麻木,但當下一次“聲音”到來時,他的身體還是會應激般地做出回應。

每當這時候,他總會無比深刻地認知到,自己和那條被巴普洛夫馴化的狗,其實沒什麽分別。

在這間房子裏,唯有洗手間的水池貼靠著的墻掛著面鏡子,半身大,方方正正的,邊緣被做舊的棕色木料包裹,那木料帶著點淺淡卻不容忽視的香氣,總叫許安嘉產生這樣的錯覺:夢裏蠱惑愛麗絲伸手的那扇迷你小門,應當就像這樣。

他不喜歡的東西有太多,鏡子便是排在前頭的一樣。

每到晚上,許安嘉總是會將洗手池的門緊緊關上,如若起夜,必得將廳裏的燈打開,就連白天,他也幾乎不往鏡子前湊,哪怕是對著它洗漱,許安嘉也總是斂眸,視線甚少會與鏡中的自己交匯。

“傳說,在夜晚,獨自一人將自己關在狹小的房間內,對著鏡子叫三聲瑪麗,她就會現身,可能是撕掉你的臉,也可能是奪走你的命,只看她當晚的心情好不好。”

這是許安嘉七歲學畫畫時,畫室裏長他幾歲的姐姐捏著他的臉蛋告訴他的“秘密”。

“這是真的嗎?好嚇人啊!”

“當然是,曾經我的一個同學就這麽幹了,結果第二天都沒來學校,後來啊,聽說全身骨頭斷了好多根,眼睛都被挖掉了一只,人都瘋了,修養了好兩年呢,也不知現在如何了,你可別亂試啊!”

許安嘉其實早已經忘卻那個女孩的臉和聲音,也記不清那天是否是愚人節,可他卻清晰地記得,自那日起,他連做了好幾日的噩夢,甚至還高燒了一場,期間害怕的情緒如燒得通紅的鐵,將他每寸血肉都烙得滋滋作響,許是那時候疼的狠了,哪怕後來許安嘉意識到這只是個子虛烏有,甚至是矛盾頻出的都市傳說,只是個拙劣又低級的玩笑和捉弄,但那些話,就好似無法擺脫的咒語,叫他從此再也不敢直視鏡中的自己。

可他害怕的真的是那所謂的藏在鏡子裏的鬼嗎?

交疊著記憶裏縹緲女聲響起的,是欣彤帶著哭腔的控訴:“安嘉,你要是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答應我的追求!”

“哈...”

許安嘉粉白的唇瓣微勾,面帶嘲弄地發出淺淺喟嘆。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告知欣彤真正的原因,簡直是...糟糕透了。

他很早便知道對方喜歡自己。

這本該是令人感到愉悅的。

然而對許安嘉來說,那時不時投註在自己身上的含羞帶怯的戀慕視線,是如此直白,如此沈重,似針似刺,一下一下,紮得他血肉模糊,尋不出一塊好肉;如山如海,一點一點,壓得他臟碎椎斷,拼不出一具完骨。

這是場漫長到不知何時才能終結的酷刑。

偏偏他卻不能直白地將一切點破,因為女孩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安靜地喜歡著一個人。

所以在被告白時,許安嘉的答允,其實帶著那時的他自己都未曾註意到的惡念:等她失望地離開時,那惱人的視線便會隨之消失,而自己不必受到任何譴責。

怎樣都好,他只想從這折磨自己的視線裏逃脫。

他厭惡著,也畏懼著,不論是不經意的視線交錯,還是單純地被註視。

這情愫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心底紮根的,許安嘉其實說不準,但最深刻的,不外乎是那一夜——

七歲的許安嘉性格其實遠比後來要活潑討喜的多,又乖又軟,像個甜而不膩的粘豆包,纏著要和母親一起睡在新換好的松軟被褥裏。

那天的睡前故事是《床底下的怪物》。

“丹尼斯是個可愛又勇敢的小男孩,但是每到晚上,他總是不敢獨自睡覺。”

“因為他也害怕晚上會有怪物來抓他嗎?”姜黃色的光圈裏,小小的安嘉睜著黑亮亮的貓眼,豐潤嬌嫩的唇瓣微微嘟起,脆生生地問道,提起怪物,他便回憶起白日裏畫室姐姐和他講的鏡中女巫的秘密,登時有些害怕地埋入母親溫軟的胸膛,軟軟地撒著嬌,“不過媽媽會把那些怪物都趕跑,這樣我就能呼呼睡得可香啦!難道丹尼斯的媽媽不會幫他趕走那些怪物嗎?”

“丹尼斯可不害怕小怪物。”

“為什麽呀?”

“因為他自己就是個小怪物!”

安嘉聞言,不免又縮了縮身體,只是想到身為怪物的丹尼斯也和自己有著一樣的困擾,好似就沒那麽恐懼了,受好奇的趨勢,他忍不住出聲了“那他還怕什麽呀!”

“他呀,害怕藏在床底下的人類,怕自己睡著了,他們會探出頭看自己,會伸出手抓住自己。”

“他可是個小怪物,怎麽會害怕人類!”

.....

故事還未講完,安嘉便枕著母親的手臂沈沈睡去,許母無聲地笑了笑,然後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親了親,關了燈一同睡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這一日聽到了太多次的“怪物”,安嘉睡得並不安穩,夢裏充斥著明晃晃的線條和讓他眩暈的繚亂圖案,就連最愛的兔子先生都變得扭曲了,變得又高又瘦,被拉長的柔軟四肢虬結成團,上頭密布細小堅硬的倒刺,每走一步便會發出刺耳的聲響,柔軟的肚皮長滿了黑色的絨毛紋絡,紅艷艷的嘴像是用鈍了的鋸條割出來的,橫亙了半張臉,正大大的張開,露出裏頭一圈又一圈尖銳的利齒,向他撲來。

也就是離得近了,安嘉才發現,那些黑色的條紋其實是睫毛,中間猩紅的點是眼睛。

恐懼如海水將小小的他吞沒了。

鏡子裏的怪物,床底下的怪物,睡夢裏的怪物。

突然,安嘉意識到,自己此刻正在做夢,只要醒來,這可怕的幻想便會停止,可他卻不敢睜開眼從這噩夢裏逃脫。

黑暗中,有東西在偷偷看著他。

安嘉說不準那視線究竟來自什麽,事實上,年幼的孩子總受感覺所驅使,而直覺告訴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遠不止一雙。

有來自高處的,有來自身前的,有來自床下的......而離他最近的那個,正緊緊貼著自己的耳朵。

因擔憂驚動這些黑暗裏的怪物,他下意識地秉住呼吸,甚至不敢出聲呼喚母親。

或許是憋得太久,或許是不堪忍受夢裏兔子先生的撲殺,或許是想起睡前故事裏同樣會害怕的小怪物丹尼斯,在深吸一口氣後,安嘉到底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什麽都沒有,好似先前感受到的視線都是錯覺。

但安嘉高懸的心臟卻沒有落回原來的位置。

眼前好似被蒙上了層紗,黑黢黢,霧蒙蒙,什麽都看不清,唯一能看到的唯有被路燈照亮的遮光簾,上頭印著欄桿的剪影,像張巨大的臉,明明那窗戶在睡前已經被關好了,但此刻卻是在微微抖動著,安嘉看著那黃澄澄的豎瞳,不由想起動物世界裏藏在暗處吐信的毒蛇,那眼裏流露出的貪婪和夢裏的兔子先生慢慢重疊。

身下好似也傳出了細微的動靜,他半露在被子外的小腳突感一陣涼意。

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撓了腳心。

“媽媽,媽媽,我有點怕。”

安嘉不敢再聯想下去,忙不疊捂住自己左邊的胸膛,希望怪物們不會註意到他心臟噗通噗通的跳躍聲,然後用氣音喚著睡在身旁的母親。

沒有得到回應。

他只得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身旁——

腦海裏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睡在他身側的本該是他的母親,可落在安嘉視野裏的,卻是森森白骨。

就在安嘉視線轉過去的瞬間,那白骨哢嚓一聲,也猛然對著他露出了正臉。

明明室內一片黑暗,那骨頭卻白的反光,它對著安嘉露出一個猙獰的笑,牙齒摩擦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空洞洞的兩個眼窩裏燒灼著幽藍色的火焰,裏面倒映著安嘉驚恐萬分的臉。

先前的感覺不是假的,真的有東西在看著他。

安嘉被嚇崩潰了,尖嘯一聲,然後開始嚎啕大哭,被驚醒的許母忙打開燈查看,卻怎麽也哄不好。

隨即,安嘉便發起了高燒,近乎要脫水,被送到急診掛上水這慢慢平覆了哭聲,只是整個人都呆楞楞的,說什麽都不肯入睡,就這麽折騰了大半宿,直至天命,這才肯閉上眼小瞇一會。

在那之後,安嘉便再也不肯與人同睡了,性子也一點點地變得古怪了起來。

就像是故事裏的丹尼斯,安嘉也見到了“床底下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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