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祭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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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瑟瑟的寒風中, 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岸上,姜柯查看了一下水面的狀況,再摸了把草叢間的血跡, 再三確認,回稟道:“殿下, 這荷花池的池水並非死水,而是通向城外的袁河,聖女雨湘先被刺了一劍, 本就只剩了一口氣, 再被水沖了下去, 定無生還的可能。”

齊澤也看到之前百裏奕毫不留情的一劍,根本沒想過她還有活著的可能:“回東宮。”

腳步聲, 逐漸遠去。特別是, 百裏奕的腳步聲夾雜其間,暗示著水下之人,他們是真的走了。

唐欣放了心。

剛才她整個人沈入水中的時候, 已經閉氣, 裝模作樣的掙紮了兩下,劃撥出些許水紋, 讓姜柯打消了疑慮。之後,就往層層疊疊的荷葉下潛去。

好在她和百裏奕是多年的老搭檔了,配合無間,甚至騙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他那一劍, 微微偏斜了一些,是從她的腋下穿過去的,至於劍上的血,只是擦破了她一點點皮肉而沾上的。她早就估算好了角度,從齊澤的方向看去,不會露出破綻,唯一能看清楚的姜柯,就算心裏有疑問,也不會當面揭穿放水的百裏奕。

那一瞬間發生的太快,她又跳入水中,夜色下也看不出血的痕跡,就算是齊澤親自驗視,她也有九成把握逃出去。

系統:宿主,水不涼嗎?你身上雖然沒什麽大礙,但好歹還是破了個口子的,你看看你的血槽,總是持續-1的掉血……

唐欣心情覆雜:就當洗澡了。

這池水看上去是片不大的死水,卻通著袁河,暗流的速度還不小。經她多年的小說經驗,很可能是宮中權貴者親自要工匠修的,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有個逃生的路子。

結果被她撿了個便宜。

唐欣被水沖到袁河裏的時候,整個人都濕透了,烏黑的發絲黏住後背,輕薄的羅裙緊貼著身子,在水裏一掙紮,十分顯眼。

就算這條河的下游處在荒無人煙的城郊,通入一汪大湖裏,也有眼尖的人看見了她,劃著小舟慢慢靠近。

唐欣水性不太好,雖然能閉氣,卻游得很費力氣,基本都靠著水流而動,見有人來救她,眼睛一亮。

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那人帶著鬥笠,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穿寬大的蓑衣,一眼看過去,滿身都是蓑草,乍眼看是個很普通的漁夫,等他的小舟靠近了,唐欣才猛地察覺,她感知不到他的氣息。

按理說,只要是人,就會有呼吸,會武功之人,呼吸時不由自主的吐納,使氣息微不可聞,此人鐵定是後者。

唐欣心中升起一絲戒備,卻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向他伸出一只手去,清脆純正的女聲:“恩公救我!”

她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從中看不見分毫邪念,就如初出江湖時的少年,毫無理由的相信眼前的這個陌生人。

而實際上——

系統:宿主,你既然已經懷疑了,那還不趕緊跑路?要是個壞人怎麽辦!

唐欣:不管他是好是壞,至少這條小舟能把我載回陸地。要我自己游到岸邊,那才是最恐怖的。

那個鬥笠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把船槳伸給她。

唐欣根本用不著人提示,一把抓了船槳,並未用輕功提氣借力躍出水面,而是毫不在意形象的費力往上,爬到小舟裏去的。

這樣做雖然費事,卻也不至於讓人看穿她的武功路數。

“多謝恩公!”她沖他抱了個拳,無比陳懇的說著敷衍了事的客套話,“小女子唐欣,家道中落,身上並無盤纏銀兩,您的大恩大德,來世做牛做馬相報!”

系統:宿主你真不是什麽老實人,許諾的時候能不能有點誠意,欺負古代人迷信下輩子是吧?#我的宿主太摳門怎麽辦#

唐欣:萬一這不是個好人,要我來個以身相許怎麽辦?

她猜不到這人的意圖。

他把她救上來,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挾恩圖報,自顧自的劃著槳,似乎已經當她不存在了。

如果說,齊天佑渾身的氣場,如冰一般冷冽鋒利,讓人有退避之意,那麽這人,便靜如止水,溫潤從容,鋒芒內斂,如世外高人般悠閑自如,行為舉止沒有規矩,卻讓人感到舒服。

隱隱的,唐欣覺得有些熟悉。

蓑衣男人依然沒有回她的任何話,只是安靜的搖著槳。

有時候,除了水花四濺的聲音,安靜得讓唐欣都差點懷疑人生,懷疑自己是不是存在過。

唐欣低頭往水面看去:系統,我現在算得上美女嗎?

“掃描檢測中……臉型90%……五官87%……水和胭脂的殘留物影響美觀,綜合值下調20%……身材92%,右臂腋下和肋旁劃痕減分……滴滴滴,計算結果約為:70%,古人眼中的美女。”

唐欣:這不是重點!這個古怪的人,從頭到尾不問我一句話,甚至不懷疑我從哪兒來的,不貪圖我的美色,不索要錢財,還把我當空氣,你就不奇怪嗎??

系統:宿主你真自戀……

久久的沈寂之後,船身忽然一震,靠在了岸邊,那個蓑衣男人終於微微擡了一下他的鬥笠:“姑娘,請。”

他的舉止間,無聲的透出真正貴族般的風度,讓人有種春風拂面的錯覺。

唐欣愈發的覺得熟悉,眸子微微一垂,掩不住心中的好奇,“敢問恩公尊姓大名?”

雖然那人幾乎整個人都遮掩得讓人看不出原貌,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打轉,不知道是不是在確認著什麽。

唐欣甚至已經打開了腦洞:宮裏某個權勢滔天意欲不軌之人,暗暗將荷花池與袁河打通,還在袁河上設了暗樁,平日裏就穿一身蓑衣,裝作捕魚的漁夫……這樣想來,毫無破綻。

系統:宿主醒醒,不要毫無根據的揣測人家好嗎!

唐欣:防備點總是沒錯的,萬一我就猜中了呢?這人有武功,絕對不是什麽普通的漁夫,恰巧在這個時間段來到這裏,僅憑“巧合”二字,解釋不通。

“你叫唐欣?”那人忽然出聲,語氣出乎意料的平和,富含磁性的嗓音落在耳中,給人以舒服的享受,聽上去,似乎是個年輕男子,“救你,不過是順手之舉,你的眼神,像我幾年前曾見過的一個人。”

他將自己的探究掩飾得非常好。

作為一個披過無數個馬甲的人,唐欣有點兒心虛。

她剛得了系統面具的時候,想著反正不是自己的臉,頂著它四處作亂,浪得可以。

這家夥難道是以前目睹過她用路人甲的臉英雄救美?還是親眼見過她頂著武林盟主的臉單挑了黑道三人組,在他們臉上畫烏龜的事?

以前的黑歷史太多……

“咳咳,世上的人這麽多,十個人裏就能挑出兩個相似的。”唐欣裝模作樣的擺擺手,一副天真無邪涉世未深的少女模樣,“幾年前的時候,我還被爹爹禁足在家,這次是偷跑出來,才掉了水的!”

系統:噗。

系統:宿主,待字閨中的大小姐沒你這樣的!

唐欣:見了鬼!你敢質疑我的性別?

系統:不,知道你的真面貌,再看你的表演……噗哈哈哈哈我忍不住了……

唐欣臉色一黑,果斷的屏蔽了系統發言。

男人的視線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沒有忽略那繡線的針法,明知道她在撒謊,卻沒戳穿,而是溫和淡然的伸出手:“姑娘上岸吧,家人該等急了。”

沒有半絲邪念,不貪圖任何東西,似乎他救人,真的只是舉手之勞。

唐欣縱然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只有把話藏在心底。

小舟緩緩的劃走,唐欣面帶疑惑的走了幾步,忽然轉身。

她得問問這人的名字,今後要是碰見了,有什麽忙也好幫一把,相逢即是緣嘛。

只見,那男人從懷裏拿出一把純金的算盤,盤膝而坐。面對著朝陽,背對著她。

金金金金金算盤!

唐欣眼睛都差點看直了,不是因為這算盤值錢,而是這看似溫柔好欺負的腹黑貨,她還真認識!他在江湖上算是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往往笑得越甜,對面死的就越快,絕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鄒無極!

他的金算盤不離身,因此,江湖上的人,幾乎都忘了他的本名,直稱他為金算盤。此人看似溫文和氣,沒有半點殺傷力,實則精明得很,善於算計人心。至於地位,相當於江湖上的百事通,無論什麽事,似乎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前世她經營地下錢莊的時候,少不得要和他打交道,兩人的交情,一言難盡。

唐欣心情覆雜的往附近無人處走去,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再從某個村莊後背的大山走出來。

此時,她已經換上了系統面具,狀似瀟灑的打著一把白色折扇,一副翩翩俊公子的模樣。

系統:宿主,你換寧安的臉出現在京城附近,真的不是找死嗎?

唐欣:慌什麽,反正夜明珠的鍋都推給雨湘了,他們就算要抓我,也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

系統:……

唐欣將內力運至腳尖,踩在幹枯樹枝草葉上,也無半絲響動。在河岸邊的密林中等待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見鄒無極將小舟劃到了一邊,上了岸。

她仗著自己的輕功,一路尾隨他。

系統:宿主,什麽時候你變猥瑣了,也開始偷偷跟蹤別人?

唐欣面無表情:我找他有事,得跟著他去他那大本營喝口茶坐坐。要不然,以這死狐貍的性子,八成是不給辦的。

她失蹤了這麽久,不確定他認不認他們這交情。

就這麽一路跟著,唐欣卻發現,他沒有往大道上走,反而是越走越偏僻。

系統:宿主,你確定他的大本營建在這荒山野嶺?準備和皇上玩兒地道戰?

唐欣:我要是懂這死狐貍的腦回路,上回就不會讓他坑走那塊地皮……想想就有點心痛。

眼前,橫生的枝椏越來越多,樹木越來越緊密,森林愈發的趨向於原始。終於,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叢,入目的,是一處墳地。

唐欣打了個寒顫。

他一個人來墳地,是祭奠誰?江湖傳聞中的鐵公雞金算盤,還有這份良心?怕不是見了鬼!

難道說,他早就發現有人跟隨,這才特意把她引到偏僻處,想無聲無息的解決掉?這樣的猜想,更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只見鄒無極慢慢摘下了他的鬥笠,解開蓑衣,露出一張俊美出塵的側臉,嘴角似有若無的一勾,從腰間拿出了一個酒葫蘆:“一人獨處,祭奠老友,未免空虛冷寂,樹林裏的朋友既然想來作陪,在下卻之不恭。”

說罷,又轉頭,酒葫蘆對著身側的墓碑前澆上了一圈,“你不是喜歡看熱鬧麽?以往每次上香祭奠,都只有我一人到,你在泉下,怕是無聊得很。這次,多了些生人的氣息,便不顯這森林的淒清。”

他一人對著墓地裏的死人說話,樹林寂靜無聲,無端地有些滲人。

唐欣這才知道,死狐貍的武功內力又精進了不少,他早知道有人跟在後面,才故意越走越偏僻,把她帶到這裏來!

至於為什麽是個墳墓——

她瞇著眸子,帶著些疑惑,仔細打量著那塊墓碑。

沒聽說過死狐貍有什麽親戚朋友死了的,他從小就是個孤兒,至於朋友,那也是基於商業上的利益牽扯,他這個人算起賬來,那就是六親不認,由此她可以推斷,這個人從不與人交心。

今天她是大開眼界了,原來死狐貍也有他牽掛的人,只可惜陰陽兩隔……

系統:宿主,你剛才的表情,絕對是幸災樂禍對吧……

唐欣:咳咳,絕對沒有!我只是很惋惜,這個人要是活著,說不定能整治一下這只成了精的狐貍。

“還不出來麽?”

鄒無極的話語一如既往的溫和無害,只是微微上揚的尾音,讓熟悉他的唐欣感覺到了一絲不妙。

她剛準備現身,磨磨蹭蹭撥開樹葉的遮擋,沒想到,從這個角度,竟然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只見“寧安”二字,深深的刻在了石碑上,棱角處鋒芒畢露,展現其主人的不凡。

這字,顯然是用內力催動刀劍才刻下的。而內力如此深厚的人,想都不用想,面前這個就是了。

死狐貍祭奠的人,是她?

唐欣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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