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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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一）
“不是要殺你，是要殺我”
酒勁兒大抵還暈頭，韓芷妍困倦的很，趴在韓淩驍大腿上，又睡著了。
直到離開魏安城，她才打著哈欠醒來。
見她睡醒後，韓淩驍唇角微揚，淺笑問道：“你怎麽逃到我馬車上的？”
他的守衛一向森嚴。
韓芷妍掏出袖裏的玉牌，“你們都在皇殿用膳，我騙他們說要進去放個東西，小廣子跟我裏應外合，我就一直躲在馬車裏沒出來，他們沒發覺......”
“他們可不敢攔我。”她有些得意洋洋。
他確實打過招呼，廣鸞宮的侍衛確實不敢攔這位恃寵而驕的小公主。
她身上玉牌是韓淩驍的物件，他送給韓芷研是為了周圍人能對她客氣點。
見此玉牌，就是見太子，大家不賣韓芷妍的面子，總歸要看太子的臉色。
這個丫頭，倒是會挑時機。
大年初一，宮裏身份尊貴的人都在用大年飯，禦林軍等皆守在皇殿，此時的確是宮門守衛最薄弱的時候。
她選在這個時候，再跟人裏應外合，倒是能藏到他馬車上。
“皇兄，這次你去樓蘭玉國，別中了樓蘭國王的計策！”她雖然有一半西域血脈，但從小在中原長大，跟樓蘭國王更是沒什麽交情。
她只記得，這樓蘭國王陰險狡詐，表面要用樓蘭公主與中原聯姻，背地卻一直在給韓淩驍使絆子，不讓他回中原。
野心勃勃的樓蘭國王，想要韓淩驍為樓蘭玉國賣命。
他盯上魏武國這片肥沃土地時日已久。
前世樓蘭玉國發生很多事情，樁樁件件都挺致命。
韓芷妍一想到樓蘭玉國，眉心不由緊蹙。
“等到普婼度，千萬不可走捷徑，”她耐心解釋道：“咱們繞繞路，平安就行。”
前世在普婼度遇到一場沙流，全部人差點喪命，這次不管有沒有沙流，最好繞開普婼度。
韓淩驍若有所思的凝望韓芷妍。
她一本正經，不像是胡說八道。
他覺得這丫頭古怪，像是能提前預知事情。
不過到普婼度還早，繞不繞路還得到達再規劃。
“你不擔心宮裏的蕭貴妃？不擔心你的小皇弟？”韓淩驍不好奇她會跟來樓蘭玉國，他好奇的是，她會任由自己懷孕的母親留在宮中，而沒有過多詢問。
她以前無論走哪兒都擔心蕭貴妃，心裏一直掂量懷孕的母親，如今不聞不問，令他有些好奇。
冷風拂過，那雙明亮的桃花眸子黯淡幾分，她唉聲嘆氣道：“我倒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由不得人。”
“母親若是真下定決心做什麽事，我也攔不住她。”
她能做的，也就這麽點兒。她不能操控母親的人生。
話雖這樣說，她也費心打點完畢後才離開魏安城，尤其是母親的藥膳，她已經全權交托給小廣子。
要是一切平安，韓芷妍從樓蘭玉國回來，剛好是母親生產的時候。
韓芷妍眼尾輕挑，心中始終沈重。
她確實放心不下母親，如今她更放不下韓淩驍。
他當初在樓蘭玉國，幾番遇險差點喪命。
可怕的敵人不在明處，而在暗藏湧動。
一想到這兒，韓芷妍身子不由哆嗦。
她無法決定韓淩驍去還是不去樓蘭玉國，但她希望能憑借一己之力護他平安。
所以她義無反顧的跟去樓蘭玉國。
前世發生的事情，她不想再重來一次。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
樓蘭玉國是西域王城，西域地域遼闊，差就差在常年受沙暴、雪災、沙流等影響，西域物資有限，不及中原物資充沛。
樓蘭國王看上中原豐饒物資，魏卿帝看上樓蘭玉國遼闊疆土。
兩國借個理由交涉，實際各懷心思，各自都在打探對方的兵力。
韓淩驍親自去樓蘭玉國，除了窺探西域真正的實力，這也是魏卿帝對他的考驗。
趕路中途小歇一下。
舟車勞頓，他怕這小丫頭身子骨吃不消，選一座客棧包下。
雖然韓芷妍一直睡在馬車那方軟榻上，但一路顛簸，時常被吵醒，睡不安穩。
他帶的隨行侍衛不多，但論身手個個都是一頂十。
他們將客棧團團圍住，律風和其餘兩個則主要護在韓淩驍和韓芷妍所住的房間。
夜深，燈火闌珊。此時倒春寒，比冬天還冷些。
韓芷妍一入客棧就縮進被褥，旁邊燒著熱騰騰的紅蘿炭。
不曉得她會跟來，紅蘿炭準備不多，全都給這小丫頭了。
紅蘿炭暖和耐燒，還沒有多餘的嗆煙。韓芷妍聞不得嗆煙，一聞就咳嗽，整個冬天都用紅蘿炭養著。
紅蘿炭不夠用，韓淩驍寧願自個挨著凍，轉身對律風吩咐道：“你找人回去多備些紅蘿炭，再快馬加鞭送過來。”
樓蘭玉國比中原還要冷些，紅蘿炭得多給小丫頭備點。
“順便跟蕭貴妃提一下，六公主跟本宮在一起，讓她勿擔心。”他修長骨節在桌案上輕拍，繼續吩咐道：“至於其他的，回來再解釋——”
這個理由，還真不好解釋。
該以什麽樣的理由，順理其章的將韓芷妍帶出宮？
他還沒想到周全的解釋。
他回頭看這個小丫頭，一臉無所畏懼，把棘手的事情全部拋給他，自個兒縮在被窩裏，睡得舒舒服服。
韓淩驍無奈笑笑，內心深處倒還有絲雀躍。
這說明這丫頭十分信任他，才會如此愜意。
罷了罷了。畢竟是自己寵出來的。
被窩溫暖，韓芷妍一點兒都不想動，稍微被子掀開些，冷風就灌進來，不舒乏。
“皇兄......我想喝水。”紅蘿炭烤著，容易口幹，韓芷妍眼巴巴的望著他。
這次去往樓蘭玉國，韓淩驍沒帶一個宮女。
首先女人帶著麻煩，其次他不喜歡宮女伺候。
所以一路上，韓芷妍是沒人伺候的。
韓淩驍坐在交椅之上，玄黑衣袍隨意披落，那雙眉眼深沈似海。
哪有堂堂太子伺候人的？
韓芷妍臥在溫暖的被窩裏，實在不想動，最後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眸飽含水光，最是楚楚憐人。
韓淩驍瞧著這水汪汪的小可憐，瞬間妥協，低聲問道：“想喝什麽？”
韓芷妍裹緊被褥，搖頭道：“解渴就行。”
“你可以把我的小藥匣子打開，放點解渴生津的玄參。”
沒人伺候，韓淩驍只能親自來了。
他轉身去拿她的小藥匣子，裏面工工整整擺放著各類小瓶子。
瓶子都很精致，他取出一瓶，韓芷妍立馬搖頭，“不是這個，玄參是靠在邊上的，有紅塞子的那個——”
韓淩驍取來玄參，倒下幾片泡在熱水。
“你出來一趟，要帶這麽多藥材？”韓淩驍左右翻動，別看這小藥匣子不大，裏面卻一應俱全。
韓芷妍得意洋洋的炫耀道：“這是我的寶藏。”
韓淩驍小心翼翼合上匣子，把她的寶藏穩妥放好，轉身去給她倒水。
遇到這個丫頭，他也淪落成端茶倒水的了。
韓芷妍輕輕抿一口，立馬捂嘴，皺眉道：“燙。”
瞧那小眼神，透著些許嫌棄。
這還嫌棄他伺候不好了？
韓淩驍唇角揚起，倒是沒被惹惱，好脾氣的吹去熱氣。
“這下可以喝了。”他又端過去，單手扶住她。
韓芷妍心滿意足的喝下玄參水，點頭提醒道：“以後就按照這個溫度，太燙了喝不下。”
第一次有人敢指揮太子殿下做事？
守在門口的律風，雙腿不禁有些發抖。
一旁的韓淩驍只覺得她鼓著腮幫子指揮的樣子，兩頰紅彤彤的，甚是可愛。
他又是一笑，拂開她遮眼的碎發，脾氣溫和道：“還有什麽要吩咐？”
了解韓淩驍的人都曉得，他不是個脾氣好的，律風伺候在他跟前，時常被嚇得瑟瑟發抖。
他也就遇到韓芷妍的時候，脾氣會變得異常溫和。
這小丫頭恃寵而驕，偏偏他就喜歡她這樣子。
韓芷妍沈思一陣，故意端起夾子，嬉皮笑臉道：“沒什麽事兒，該歇息了，你退下吧——”
屋門口的律風，那是站得心驚膽戰。
心中感嘆六公主膽子太大，敢隨意指揮太子殿下。
不過想來六公主的‘特殊性’，他規矩守著，並未過多阻攔。
這不，太子殿下雖是‘被’吩咐著，但嘴角卻是笑的，還溫聲細語的配合一句：“遵命。”
律風是越來越不懂這兩人，越來越不懂高冷的太子殿下。
夜深人靜，屋外大片桃林溢出些許芳香。
韓淩驍吹熄一半的燈，留有一盞薄弱的油燈，轉身離開。
律風是他的貼身侍衛，按理說隨時跟在他身後。
韓淩驍轉身制止道：“你守在她門前，不許出亂子！”
這些侍衛的身手，韓淩驍心頭有數，律風武功是最好的，他守在這丫頭身邊，韓淩驍才放心。
律風點頭遵命。
如今倒春寒的來襲，比冬日還是冷冽。
紅蘿炭都給韓芷妍，韓淩驍睡在冰冷的屋子裏，輾轉難側。
他睡得本來就淺，如今天寒地凍，更是難眠。
今夜，他總是緊繃著一根弦，難以心安。
細碎的聲音穿過客棧外的桃林，下起一陣桃花雨。
韓淩驍提著耳朵噤聲聽著，直到聽到刀劍離鞘的聲音，他想也沒想，就往韓芷妍屋子裏沖。
律風守在門前，並未發現異常，還很不適宜的打了個哈欠。
韓淩驍表情很難看，瞪著律風，一腳踹開屋門。
韓芷妍睡眼惺忪，剛剛掀開半邊眼簾，一把鋒利的彎刀就直挺挺的對著她。
她嚇得怔在原地，望著黑衣人，額頭冷汗直冒。
韓淩驍先是回頭，狠狠瞪了律風一眼，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臉上。
律風一時雙耳發鳴，捂著劇痛的左臉，不知所措。
怯生生的擡頭，被那雙似蛟龍般犀利眼神震懾，雙腿發軟。
黑衣人戴著一頂羊角氈帽，這是西域游牧民特有的裝飾。
樓蘭國王這麽早就出手了？
實在不應該......那樓蘭國王老頭兒，還盼著自己閨女能嫁給韓淩驍。
要是樓蘭國王，這件事情就做得很沒有邏輯。
“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韓淩驍從昏暗之處走出，目光似雄鷹般冷冽逼人。
黑衣人望了望韓芷研，又望了望韓淩驍，微微怔住。
韓淩驍身手敏捷，去奪黑衣人手中的彎刀。
敢獨身一人行刺，必定是身手極好的刺客。
韓淩驍光顧著護在韓芷妍面前，未顧及那把彎刀正朝他直直砍來。
律風眼疾手快，一腳踹開那把鋒利的彎刀。
彎刀疾落，蹭破韓淩驍的半臂衣衫，猩紅血液溢出。
律風身姿敏捷，利劍離鞘，瞬間遏制住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打扮甚是古怪，衣飾面料是中原的棉綢，可頭戴的氈帽和手裏的圓月彎刀，卻是西域特有。
這個裝扮，有點混淆視聽。
韓芷妍平日只愛搗鼓搗鼓藥材，哪裏見過這等血腥場面，嚇得驚魂未定。
韓淩驍瞧著她往墻角縮，眼裏包著淚，知道這丫頭被嚇到了。
他皺眉吩咐道：“問不出來，就趕緊處理了——”
這雲淡風輕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件平常不過的事情。
律風點頭：“遵命。”
話語剛落，剛正不阿的黑衣人順著脖子上的那把利劍，自剜而死。
死之前，黑衣人嘴裏還用西域話說了一句：“騰格裏安。”
西域人信奉薩滿教，騰格裏是薩滿教的天神。
這一句話說出來，倒是能唬住不懂西域話的人，卻是騙不過韓芷妍。
她立馬發現疏漏。
韓淩驍擔心自剜而死的畫面太過血腥嚇到她，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冷臉命人將刺客收拾好。
一刻鐘後，地上的血漬也被擦拭幹凈。
屋內就像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重回平靜。
韓淩驍面色並未和悅一分，表情甚是凝重。
律風處理完黑衣人，垂頭喪氣的站在韓淩驍面前，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他未能提前發現刺客，護衛不當，定是要狠受一頓懲罰。
韓淩驍罰人，一向都極狠。
韓淩驍上下打量他一陣，語氣倒是聽不出有怒，心平氣和道：“外面桃樹長得太高，你去修剪一下——”
律風癡癡的怔在原地，有些驚愕。
想當初律風做錯事，韓淩驍罰的可沒這麽輕易。
這些年，烙鐵、拶指、棍刑......多種酷刑他全都一一受過。
如今他做錯事......竟只是讓他去修剪桃林？
他瞟了瞟窗牖外一大片桃林。
刺客身手再高強，也得順著桃樹才能攀爬入屋內，‘修剪’桃林實際是要他把桃樹全給砍了，不給刺客藏身的機會。
為什麽說的那麽雲淡風輕，多半是怕嚇到六公主。
罰他罰的那麽輕松，也是看在六公主的面子。
律風頷首，鞠躬道：“謝太子殿下——”
他再次頷首，“謝過六公主——”
韓芷妍驚魂未定，倒是被‘謝’的雲裏霧裏。
他離開去處理桃林，屋內僅剩韓芷妍和韓淩驍兩人。
韓芷妍始終維持著蜷縮姿勢，眼尾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
韓淩驍輕輕摸她的頭，攤開右臂露出傷口，溫聲細語提醒道：“丫頭，給我上藥。”
為了不讓這丫頭胡思亂想，得給她找點事兒分散註意力。
韓芷妍回過神，一臉懵懂。
她磕磕碰碰的去翻小藥匣子，很明顯還沒從刺客事件裏回過神。
“他們為什麽要刺殺我？我跟他們有仇恨麽？”韓芷妍翻出紅玉生肌膏，百思不得其解。
韓淩驍捂著右臂，寬慰道：“他們不是要殺你，是要殺我。”
客棧最好的房間，他讓給她住，本以為她會住得更舒服，卻被刺客誤當作他，給她差點帶來殺生之禍。
索性無事，他松了口氣。
“我看那刺客頭戴羊角氈帽，還以為是西域派來的人。”韓芷妍捧著藥膏，“直到他那句鱉蹙的西域話‘騰格裏’就露餡兒了。”
“他的口音並不純正，是冒充的西域人。”她喃喃低語：“看來有人要栽贓嫁禍給西域。”
刺客經過專業訓練，不可能落下蛛絲馬跡。憑他頭戴那頂羊角氈帽，就說明‘有人’做好兩全準備。
刺殺成功最好，若是刺殺不成還能掩耳盜鈴。
韓淩驍心頭早就有數。多半是宮裏‘迫不及待’的人。
久居高位，他對各方面勢力的‘手腳’，已經習以為常。
韓芷妍盯著他的傷口，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傷口有點深，鮮血一直往外冒，不脫下右袖，根本無法上藥。
她正憂心。他一口咬住袖口，單手撕下右臂的衣衫。
穿著寬松的衣服不顯，待衣衫碎落的那一刻，完美的肌肉線條隆起。
韓芷妍臉頰泛起一陣紅暈，打開紅玉生肌膏，柔軟指腹抹上軟膏，猶豫不決。
都說醫者應該一視同仁，她在韓淩驍面前，半點兒醫者的穩重也無。
粉腮紅潤，懸在空中的玉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這個姿勢，委實太暧昧了些。
“要不、”韓芷妍垂下秀眸，往後一避，“皇兄，咱們還是找律風來吧.......”
律風是個男子，上藥要方便得多。
“又不是第一次給我上藥。”韓淩驍淺淺一笑，打趣道：“害羞什麽？”
這句話，倒是把韓芷妍給驚訝到了。
她何時這麽……‘體貼’的給他上過藥？
韓淩驍把撕爛的袖子往上擼，藏在硬朗肩頭的胎記顯露。
那是一塊麒麟印記。
這塊特殊的麒麟印記，她印象十分深刻。
那會兒她還住在明庵堂，偶爾得空會下山診治病人。
“你膽子是真的大。”韓淩驍想起往事，嘴角不禁掀動，語氣帶有些許數落：“這種‘棘手’的病也敢治。”
韓芷妍撓撓頭，兩腮更加紅潤。
那會兒年少無知，確實什麽病都敢接。
她沒料到，當年那個病重的‘蒙面人’，竟然會是皇兄。
當年有‘蒙面人’病重，下了死令。
能治得黃金百兩，治不好則死。
韓芷妍想著人都肯花黃金百兩，定是重疾。
本著治病救人的初心，她硬著頭皮接下，倒沒想過黃金這檔子事。
蒙面人那會兒有外傷，還有內疾，確實難治。
那塊麒麟印記就是給他換藥的時候看見的，所以印象深刻。
“原來那個‘蒙面人’就是皇兄你呀——”她目光始終落在麒麟印記，“那你為什麽要瞞我？”
那個時候，局面動蕩不安，韓淩驍蒙面確有隱情。
他沒說話，韓芷妍倒是興趣被勾起，湊上前問道：“那你豈不是很早就認識我了？”
“話怎麽那麽多。”韓淩驍眉峰淺淺挑動，沈聲道：“上藥——”
再不厲聲一句，這小丫頭的問題能問到明天早上。
韓芷妍聳聳肩，一臉訕然。
這下倒沒不好意思，她抹了紅玉生肌膏，不管傷口疼不疼，直接往上用力一敷。
他不過厲聲一句，這丫頭就使氣？
真是不怕他。
傷口不長，但是很深。紅玉生肌膏被用力蹂躪在傷口上，還是很疼。
他眉目緊鎖，凝視著兩腮鼓起的她，無奈笑道：“丫頭，你輕點。”
韓芷妍沒理他，匆匆上完藥，把紅玉生機膏收納回小藥匣子，往被窩裏縮去。
“明天午時再趕路，你可以睡個懶覺。”韓淩驍披上一件外衫，吹熄燈火，正欲離開。
柔軟的小手扯住他的衣角。
剛才亮著燈韓芷妍還沒那麽怕，這下燈火全熄，刺客的身影和鋒利的彎刀又重回腦海中。
“怕了？”韓淩驍回頭，月光透過窗牖，柔美的灑向床頭。
只見小丫頭窩在被子裏，怯生生的看著他。
韓芷妍翻身，眼底露出幾絲失落，“算了，你走吧——”
這麽晚還留在她屋裏，確實不妥當。
他沈思小會兒，往前走幾步，隨意找根木凳坐下，閉目小歇。
“你不是要走麽？”韓芷妍側身，扭頭不解問道。
他沈默些許，不緊不慢道：“我屋子冷，在你這兒暖暖。”
皇兄‘口是心非’，明明是怕她睡不安穩才守在這兒，非要說成蹭暖。
金絲被褥半遮玉臉，她躲在被窩裏，一直在捂嘴偷笑。
紅蘿炭燒得正旺，屋子熱乎乎的，暖上心頭。
（二）“你被人盯上了”
趕路途中，韓淩驍十分困倦。
這小丫頭睡得安穩，他卻被折騰的夜夜難眠。
韓芷妍身子嬌弱怕冷，走哪兒都用毛氈毯裹著。
如今越來越靠近西域，確實越來越冷。
迷迷糊糊之中，韓芷妍總愛念叨：瑪仁糕、沙木薩......庫爾香梨。
韓淩驍都記在心頭。
一個月緊趕慢趕，終於到達西域邊境。
離樓蘭國都還有很長的路，但終於能買到這小丫頭一路饞嘴要吃的瑪仁糕了。
“太子殿下，微臣馬上去買瑪仁糕。”剛入西域境內，律風就識相道。
事到如今，他倒是明白一件事情。把六公主哄開心，就是討好太子殿下。
一路上他做錯許多事，總想讓太子殿下開心些。
韓淩驍沈思一陣，搖頭道：“本宮親自去。”
這丫頭嘴挑，喜歡甜的。
瑪仁糕用西域葡萄熬糖所制，本就比平常糕點要甜許多，這丫頭喜歡更甜的瑪仁糕，上面得放滿核桃仁、巴旦木、紅棗等，才能得她歡心。
律風不了解她口味，韓淩驍打算親自去買。
“你留在這兒守好公主——”韓淩驍沈穩吩咐。
從中原趕往西域，一路上明槍暗箭，避開不少‘敵人’。
韓淩驍身處高位，比六公主可要危險得多。
律風是韓淩驍的貼身侍衛，按理要守在他跟前，隨時替他擋命。
這下......他都有點分不清楚，他的主子究竟是太子殿下還是六公主。
不管如何，太子殿下的話，他只能照辦。
他規規矩矩守在馬車外，半掀簾子貼心問道：“六公主，要添紅蘿炭麽？”
剛剛天亮，早晚正是西域最冷的時候。
韓芷妍一直縮在被窩裏，睡眼惺忪的起來，朦朦朧朧道：“過一個時辰吧。”
律風正欲關上簾子，一雙有勁兒的手控制住車簾。
律風反應靈敏，正要動手，撞上那雙犀利似劍的眉眼，心裏一沈：“林將軍？”
他聲音微微顫抖道：“林將軍怎麽會來西域？”
西域戈壁沙漠之地，多沙石。
林湛炎換上當地裝扮，輕紗拂面，不仔細看實在瞧不出來，這會是魏武國身穿盔甲的少將軍。
他已經尾隨很久，一直緊跟身後，就等韓淩驍離開，好動手。
韓芷妍聽見那句‘林將軍’，睡意瞬間煙消雲散，她猛地坐起，茫然無措的看著林湛炎。
前世，他對她不管不顧，怎麽到這一世，他卻像塊狗皮膏藥一樣，死死粘著她？
韓芷妍半撐身子，將儀態整理一番，冷靜與之周旋道：“臨國要打仗了，林將軍是不是走錯地方？”
林湛炎取下覆面的輕紗，古銅膚色亮澤，那雙眼睛疲憊虛浮。
他語氣不緊不慢，“我告假半年，這次打仗與我無關。”
韓芷妍楞了楞，朱唇微微蒼白。
林湛炎是個很‘拼命’的人，這份‘拼命’的勁兒不像是為權勢，更像是為了證明什麽。
她真不希望，林湛炎放棄打仗是為了她。
她故作鎮定，低聲細語道：“林將軍若是自個兒想來西域逛逛，本公主不奉陪，這還有正經事兒要做，將軍請自便——”
她走上前，就要去關簾子。
林湛炎目光冷漠掃過四方，隨後一腳踹上律風心窩子。
她被他突然的舉措嚇得往回縮。
律風並未料到一向正派的林將軍會使次陰招。
他從馬車上滾落，捂著劇痛的胸口，在沙地來回翻滾。
而林湛炎本人，把禦馬的律風踹下去之後，自個兒駕著馬車疾速離開。
大家怎麽都想不到，堂堂有名的少將軍，會不顧規矩，帶著六公主奔走。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律風奮力從地上爬起，努力想追馬車，雙腿怎麽比得過車軲轆，不一會兒，林湛炎就禦馬消失的無影無蹤。
“林湛炎你瘋了？”馬車開得極快，韓芷妍緊緊抓住兩邊廄欄，依舊十分顛簸。
林湛炎沒聽見她的怒吼，一匹溫順的駿馬被駕馭的無比兇悍。
馬車太過顛簸，炭盆裏為數不多的紅蘿炭打翻，炭火與柞木碰撞，冒出火光。
火越來越大，韓芷妍心揪成一團，額間大汗淋漓。
瘋了、瘋了，林湛炎絕對又犯病了！
這個偏執的男人，一旦發狂起來，那是不管死活的。
“林湛炎你給本公主停下來！”韓芷妍歇斯底裏吼道。
為保證馬車內溫暖，放了很多厚實的毛氈毯。
這些毛氈毯沾染火花，火勢瞬間洶湧。
“走火了，走火了......”韓芷妍汗流浹背，嚇得一直往角落躲。
火光快要逼近的時刻，此時馬車終於停歇。
林湛炎大抵沒料到馬車會走火，當他覺察到不對勁時，立馬掀開簾子去救她。
溫暖的毛氈毯使得火勢迅速彌漫，柞木又十分耐燒。
他掀開簾子時，炙熱的火焰熊熊燃燒，已經看不見韓芷妍。
煙火嗆鼻，聽見一陣又一陣咳嗽聲。
他順著猛烈的咳嗽聲尋她，從火堆裏把纖纖瘦弱的她救出。
常年愛生病的緣故，她很瘦，咳嗽時那雙鎖骨愈發明顯。
即便前世他做過很多‘壞事’，他人還算紳士謙遜。
從來都沒有乘人之危。即便他們大婚之夜，他也從沒強迫她。
韓芷妍一張玉臉布滿炭灰，倚靠在一棵胡楊樹，休息好半天才緩和過來。
“林湛炎，你放過我......你放過我吧......”她疲憊的掀開眼簾，目光空洞，卑微乞求道。
他如今瞧著是一副謙謙玉公子的形象，旁人不曉得，她是見識過那張羊皮之下，暴戾偏執的模樣。
“這一次，我們都放過對方，好不好？”一顆晶瑩的淚珠滑落，她哽咽顫抖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
修長骨節合攏，他緊緊攥著拳頭，強忍辛酸苦楚。
她不喜歡他。無論前世今生，她都不曾喜歡過他一分。
所以他才會暴怒，他才會嫉妒。
“你本該屬於我的。”他眼尾垂落，陰鷙目光隨之而來。
韓芷妍搖搖頭，他簡直不可理喻。
她顫抖著起身，不顧一切想逃離他。
她哪裏是常年習武之人的對手，輕松被他禁錮住，無法動彈。
他沈重閉上眼，語氣十分卑微，“我最不喜歡看你千方百計要逃離我的樣子。”
“妍妍，跟我走。”
她永遠不知道，她對他有多重要。
他黯淡無光的一生，直到因她的到來，才明亮幾分。
可是......為什麽她喜歡的，不是他呢？
為什麽她幾次三番拼命，都是為了韓淩驍。
他明明不比他差。
“林湛炎，你生病了，得找個人好好治。”她委婉提點道：“那個人不是我。”
他心疾很重，超過他的喘癥。
他心裏藏著事兒，只是那事兒他從不對任何人訴說，就這樣一直壓抑堆積，最後徹底爆發。
這一次，有關他的事情，她是半點兒也不想沾染。
她和他，最好做到一點兒牽扯也無。
“韓淩驍有什麽好？”他層層逼近，追問道：“他以後要繼承皇位，會有很多女人。”
事到如今，她不想再同他裝模作樣的周旋：“那你呢？”
慶功宴上，自她送他玉茗花那一刻起，他就完全確定，韓芷妍和他都重活一次。
既然如此，她便坦誠相見。
她瞳眸溢出冷冽，態度強硬的反問道：“你不過一個將軍，還不是三妻四妾？”
她轉身，眼底溢出厭惡之情，“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皇兄跟你不同的。”她反覆提醒道。
林湛炎眼神閃現落寞，回憶起前世自己做的那些孽，聲音壓下來：“那些女人，我只想用來氣氣你。”
當初韓淩驍幾次三番來將軍府討人，他怒火中燒，心懷嫉妒。
那些小妾，他放在將軍府當花瓶擺設而已，未料這些人卻明裏暗裏給她不少絆子。
他時常外出打仗，並不知道她在將軍府過得十分心酸。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她冬季染寒疾，府中不管不顧，還想方設法不讓她取得藥材。
他這才決心，無論走哪兒打仗，都要她跟在身邊。
她錯以為，這是他可怕的控制欲。
他真沒有......她想的這麽不堪。
“我的錯，我的錯。”他面露難過之色，低三下四，“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了。”
韓芷妍眼睛被火光燒得泛紅，她冷漠凝視著他。
他倒是看起來真傷心。
以後？她和他之間哪裏還會有以後？
她覺得有些好笑，冷冷應道：“林將軍，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
將軍府那些事情，樁樁件件，每件都有他的影子。
她此生能原諒他就不錯了，他竟敢奢求她能再嫁將軍府？
簡直荒謬可笑。
“林將軍有這個功夫跟我說這些，倒不如想點辦法治治你的病，多緩幾年陽壽。”她眼神始終冷漠，一字一句猶如針紮。
林湛炎眼神寂寥，雙唇緊抿，沈默下來。
他的病，若是從小嬌細養著，不至於折壽。
他卻偏偏要去習武，多年習武使得體力虧損，他根本活不長。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他即使用陽壽折損，也要拼命習武，就是咽不下心頭那口氣。
咽不下他藏在心裏的事兒。
韓芷妍不想再與他周旋，轉身冷漠離開。
他就默默跟在身後，也不逼她，就這樣安靜呆在後面。
他想很多事情，還是需要緩和的時間。
西域邊境烈風吹拂，沙石漫飛，十分嗆鼻。
韓芷妍用袖子捂鼻，艱難在沙地裏行走。
這麽一折騰，她身子骨確實疲乏至極，有些撐不住。
午時，炙熱陽光斜入，一天冷暖變化最快的時候。
也是黃霧頻發的時候。
這不，烈風一股一股猛烈吹來，韓芷妍隱隱覺得不對勁。
風勁兒越來越強勢，她纖弱的身子差點被烈風掀翻。
林湛炎用力拽緊她的衣袖，才不受風勁兒影響，穩住她飄飄晃晃的身子。
“黃霧快來了，得早點離開。”他正經起來，表情就很嚴肅，神色十分緊張。
馬車雖然燒壞，但馬匹還在。
他想也沒想，果斷的帶著她禦馬離開。
狂風肆無忌憚，黃霧四塞，緊跟其後。
偏偏這個時候，幾根銀針隨著烈風奪命而來。
不偏不倚，正往韓芷妍的頭部方向刺入。
這是根本沒想留她活路。
林湛炎冷靜環視四周，周遭氣氛壓抑，有人藏身於那片棕黃色的胡楊樹。
銀針從四面八方而來，看著不止一個人。
遇見黃霧就已經夠難纏，這下還有人隱匿四周，要取韓芷妍的性命。
他用隨身佩劍擋住飛來的銀針，眨眼之間，鋪天蓋地的銀針疾速飛過。
他加快馬匹速度，俯身對韓芷妍低聲問道：“你招惹了什麽人？”
她一臉茫然無措。
她從小在明庵堂長大，後來被接回宮，認識的人不多。
唯一有點過節的人，便是韓宛靈和孫青青。
她了解她們身世背景，她們家世雄厚，但還不至於把手伸入西域。
她們還沒那麽大本事。
更何況，她是臨時隨皇兄來西域，她們又怎會提前找人痛下殺手？
“沒有、我不知道是誰。”韓芷妍聲音微顫。
林湛炎執劍，性格沈穩。
他多次帶兵打仗，遇到無數次險境，習慣冷靜對待。
目光一直游走在那片茂密的胡楊樹林，認真觀察樹葉簌簌的細碎動靜。
他擋在她前面，眉頭皺攏，小聲提醒道：“總共有十個人，你小心點兒。”
“不管你知不知道是誰要殺你，”他侃然正色道：“你被人盯上了——”
韓芷妍望著漫天銀針，手足無措。
客棧那次，刺客是奔著皇兄來的。
這次很明顯，直擊頭部，要取她的性命。
究竟會是誰呢？誰千方百計要她死？
爆肝在最後一個小時完成，頭禿，真是頭禿。
包子弱弱道：一萬字……應該夠大家看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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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
“不是要殺你，是要殺我”
酒勁兒大抵還暈頭，韓芷妍困倦的很，趴在韓淩驍大腿上，又睡著了。
直到離開魏安城，她才打著哈欠醒來。
見她睡醒後，韓淩驍唇角微揚，淺笑問道：“你怎麽逃到我馬車上的？”
他的守衛一向森嚴。
韓芷妍掏出袖裏的玉牌，“你們都在皇殿用膳，我騙他們說要進去放個東西，小廣子跟我裏應外合，我就一直躲在馬車裏沒出來，他們沒發覺......”
“他們可不敢攔我。”她有些得意洋洋。
他確實打過招呼，廣鸞宮的侍衛確實不敢攔這位恃寵而驕的小公主。
她身上玉牌是韓淩驍的物件，他送給韓芷研是為了周圍人能對她客氣點。
見此玉牌，就是見太子，大家不賣韓芷妍的面子，總歸要看太子的臉色。
這個丫頭，倒是會挑時機。
大年初一，宮裏身份尊貴的人都在用大年飯，禦林軍等皆守在皇殿，此時的確是宮門守衛最薄弱的時候。
她選在這個時候，再跟人裏應外合，倒是能藏到他馬車上。
“皇兄，這次你去樓蘭玉國，別中了樓蘭國王的計策！”她雖然有一半西域血脈，但從小在中原長大，跟樓蘭國王更是沒什麽交情。
她只記得，這樓蘭國王陰險狡詐，表面要用樓蘭公主與中原聯姻，背地卻一直在給韓淩驍使絆子，不讓他回中原。
野心勃勃的樓蘭國王，想要韓淩驍為樓蘭玉國賣命。
他盯上魏武國這片肥沃土地時日已久。
前世樓蘭玉國發生很多事情，樁樁件件都挺致命。
韓芷妍一想到樓蘭玉國，眉心不由緊蹙。
“等到普婼度，千萬不可走捷徑，”她耐心解釋道：“咱們繞繞路，平安就行。”
前世在普婼度遇到一場沙流，全部人差點喪命，這次不管有沒有沙流，最好繞開普婼度。
韓淩驍若有所思的凝望韓芷妍。
她一本正經，不像是胡說八道。
他覺得這丫頭古怪，像是能提前預知事情。
不過到普婼度還早，繞不繞路還得到達再規劃。
“你不擔心宮裏的蕭貴妃？不擔心你的小皇弟？”韓淩驍不好奇她會跟來樓蘭玉國，他好奇的是，她會任由自己懷孕的母親留在宮中，而沒有過多詢問。
她以前無論走哪兒都擔心蕭貴妃，心裏一直掂量懷孕的母親，如今不聞不問，令他有些好奇。
冷風拂過，那雙明亮的桃花眸子黯淡幾分，她唉聲嘆氣道：“我倒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由不得人。”
“母親若是真下定決心做什麽事，我也攔不住她。”
她能做的，也就這麽點兒。她不能操控母親的人生。
話雖這樣說，她也費心打點完畢後才離開魏安城，尤其是母親的藥膳，她已經全權交托給小廣子。
要是一切平安，韓芷妍從樓蘭玉國回來，剛好是母親生產的時候。
韓芷妍眼尾輕挑，心中始終沈重。
她確實放心不下母親，如今她更放不下韓淩驍。
他當初在樓蘭玉國，幾番遇險差點喪命。
可怕的敵人不在明處，而在暗藏湧動。
一想到這兒，韓芷妍身子不由哆嗦。
她無法決定韓淩驍去還是不去樓蘭玉國，但她希望能憑借一己之力護他平安。
所以她義無反顧的跟去樓蘭玉國。
前世發生的事情，她不想再重來一次。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
樓蘭玉國是西域王城，西域地域遼闊，差就差在常年受沙暴、雪災、沙流等影響，西域物資有限，不及中原物資充沛。
樓蘭國王看上中原豐饒物資，魏卿帝看上樓蘭玉國遼闊疆土。
兩國借個理由交涉，實際各懷心思，各自都在打探對方的兵力。
韓淩驍親自去樓蘭玉國，除了窺探西域真正的實力，這也是魏卿帝對他的考驗。
趕路中途小歇一下。
舟車勞頓，他怕這小丫頭身子骨吃不消，選一座客棧包下。
雖然韓芷妍一直睡在馬車那方軟榻上，但一路顛簸，時常被吵醒，睡不安穩。
他帶的隨行侍衛不多，但論身手個個都是一頂十。
他們將客棧團團圍住，律風和其餘兩個則主要護在韓淩驍和韓芷妍所住的房間。
夜深，燈火闌珊。此時倒春寒，比冬天還冷些。
韓芷妍一入客棧就縮進被褥，旁邊燒著熱騰騰的紅蘿炭。
不曉得她會跟來，紅蘿炭準備不多，全都給這小丫頭了。
紅蘿炭暖和耐燒，還沒有多餘的嗆煙。韓芷妍聞不得嗆煙，一聞就咳嗽，整個冬天都用紅蘿炭養著。
紅蘿炭不夠用，韓淩驍寧願自個挨著凍，轉身對律風吩咐道：“你找人回去多備些紅蘿炭，再快馬加鞭送過來。”
樓蘭玉國比中原還要冷些，紅蘿炭得多給小丫頭備點。
“順便跟蕭貴妃提一下，六公主跟本宮在一起，讓她勿擔心。”他修長骨節在桌案上輕拍，繼續吩咐道：“至於其他的，回來再解釋——”
這個理由，還真不好解釋。
該以什麽樣的理由，順理其章的將韓芷妍帶出宮？
他還沒想到周全的解釋。
他回頭看這個小丫頭，一臉無所畏懼，把棘手的事情全部拋給他，自個兒縮在被窩裏，睡得舒舒服服。
韓淩驍無奈笑笑，內心深處倒還有絲雀躍。
這說明這丫頭十分信任他，才會如此愜意。
罷了罷了。畢竟是自己寵出來的。
被窩溫暖，韓芷妍一點兒都不想動，稍微被子掀開些，冷風就灌進來，不舒乏。
“皇兄......我想喝水。”紅蘿炭烤著，容易口幹，韓芷妍眼巴巴的望著他。
這次去往樓蘭玉國，韓淩驍沒帶一個宮女。
首先女人帶著麻煩，其次他不喜歡宮女伺候。
所以一路上，韓芷妍是沒人伺候的。
韓淩驍坐在交椅之上，玄黑衣袍隨意披落，那雙眉眼深沈似海。
哪有堂堂太子伺候人的？
韓芷妍臥在溫暖的被窩裏，實在不想動，最後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眸飽含水光，最是楚楚憐人。
韓淩驍瞧著這水汪汪的小可憐，瞬間妥協，低聲問道：“想喝什麽？”
韓芷妍裹緊被褥，搖頭道：“解渴就行。”
“你可以把我的小藥匣子打開，放點解渴生津的玄參。”
沒人伺候，韓淩驍只能親自來了。
他轉身去拿她的小藥匣子，裏面工工整整擺放著各類小瓶子。
瓶子都很精致，他取出一瓶，韓芷妍立馬搖頭，“不是這個，玄參是靠在邊上的，有紅塞子的那個——”
韓淩驍取來玄參，倒下幾片泡在熱水。
“你出來一趟，要帶這麽多藥材？”韓淩驍左右翻動，別看這小藥匣子不大，裏面卻一應俱全。
韓芷妍得意洋洋的炫耀道：“這是我的寶藏。”
韓淩驍小心翼翼合上匣子，把她的寶藏穩妥放好，轉身去給她倒水。
遇到這個丫頭，他也淪落成端茶倒水的了。
韓芷妍輕輕抿一口，立馬捂嘴，皺眉道：“燙。”
瞧那小眼神，透著些許嫌棄。
這還嫌棄他伺候不好了？
韓淩驍唇角揚起，倒是沒被惹惱，好脾氣的吹去熱氣。
“這下可以喝了。”他又端過去，單手扶住她。
韓芷妍心滿意足的喝下玄參水，點頭提醒道：“以後就按照這個溫度，太燙了喝不下。”
第一次有人敢指揮太子殿下做事？
守在門口的律風，雙腿不禁有些發抖。
一旁的韓淩驍只覺得她鼓著腮幫子指揮的樣子，兩頰紅彤彤的，甚是可愛。
他又是一笑，拂開她遮眼的碎發，脾氣溫和道：“還有什麽要吩咐？”
了解韓淩驍的人都曉得，他不是個脾氣好的，律風伺候在他跟前，時常被嚇得瑟瑟發抖。
他也就遇到韓芷妍的時候，脾氣會變得異常溫和。
這小丫頭恃寵而驕，偏偏他就喜歡她這樣子。
韓芷妍沈思一陣，故意端起夾子，嬉皮笑臉道：“沒什麽事兒，該歇息了，你退下吧——”
屋門口的律風，那是站得心驚膽戰。
心中感嘆六公主膽子太大，敢隨意指揮太子殿下。
不過想來六公主的‘特殊性’，他規矩守著，並未過多阻攔。
這不，太子殿下雖是‘被’吩咐著，但嘴角卻是笑的，還溫聲細語的配合一句：“遵命。”
律風是越來越不懂這兩人，越來越不懂高冷的太子殿下。
夜深人靜，屋外大片桃林溢出些許芳香。
韓淩驍吹熄一半的燈，留有一盞薄弱的油燈，轉身離開。
律風是他的貼身侍衛，按理說隨時跟在他身後。
韓淩驍轉身制止道：“你守在她門前，不許出亂子！”
這些侍衛的身手，韓淩驍心頭有數，律風武功是最好的，他守在這丫頭身邊，韓淩驍才放心。
律風點頭遵命。
如今倒春寒的來襲，比冬日還是冷冽。
紅蘿炭都給韓芷妍，韓淩驍睡在冰冷的屋子裏，輾轉難側。
他睡得本來就淺，如今天寒地凍，更是難眠。
今夜，他總是緊繃著一根弦，難以心安。
細碎的聲音穿過客棧外的桃林，下起一陣桃花雨。
韓淩驍提著耳朵噤聲聽著，直到聽到刀劍離鞘的聲音，他想也沒想，就往韓芷妍屋子裏沖。
律風守在門前，並未發現異常，還很不適宜的打了個哈欠。
韓淩驍表情很難看，瞪著律風，一腳踹開屋門。
韓芷妍睡眼惺忪，剛剛掀開半邊眼簾，一把鋒利的彎刀就直挺挺的對著她。
她嚇得怔在原地，望著黑衣人，額頭冷汗直冒。
韓淩驍先是回頭，狠狠瞪了律風一眼，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臉上。
律風一時雙耳發鳴，捂著劇痛的左臉，不知所措。
怯生生的擡頭，被那雙似蛟龍般犀利眼神震懾，雙腿發軟。
黑衣人戴著一頂羊角氈帽，這是西域游牧民特有的裝飾。
樓蘭國王這麽早就出手了？
實在不應該......那樓蘭國王老頭兒，還盼著自己閨女能嫁給韓淩驍。
要是樓蘭國王，這件事情就做得很沒有邏輯。
“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韓淩驍從昏暗之處走出，目光似雄鷹般冷冽逼人。
黑衣人望了望韓芷研，又望了望韓淩驍，微微怔住。
韓淩驍身手敏捷，去奪黑衣人手中的彎刀。
敢獨身一人行刺，必定是身手極好的刺客。
韓淩驍光顧著護在韓芷妍面前，未顧及那把彎刀正朝他直直砍來。
律風眼疾手快，一腳踹開那把鋒利的彎刀。
彎刀疾落，蹭破韓淩驍的半臂衣衫，猩紅血液溢出。
律風身姿敏捷，利劍離鞘，瞬間遏制住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打扮甚是古怪，衣飾面料是中原的棉綢，可頭戴的氈帽和手裏的圓月彎刀，卻是西域特有。
這個裝扮，有點混淆視聽。
韓芷妍平日只愛搗鼓搗鼓藥材，哪裏見過這等血腥場面，嚇得驚魂未定。
韓淩驍瞧著她往墻角縮，眼裏包著淚，知道這丫頭被嚇到了。
他皺眉吩咐道：“問不出來，就趕緊處理了——”
這雲淡風輕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件平常不過的事情。
律風點頭：“遵命。”
話語剛落，剛正不阿的黑衣人順著脖子上的那把利劍，自剜而死。
死之前，黑衣人嘴裏還用西域話說了一句：“騰格裏安。”
西域人信奉薩滿教，騰格裏是薩滿教的天神。
這一句話說出來，倒是能唬住不懂西域話的人，卻是騙不過韓芷妍。
她立馬發現疏漏。
韓淩驍擔心自剜而死的畫面太過血腥嚇到她，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冷臉命人將刺客收拾好。
一刻鐘後，地上的血漬也被擦拭幹凈。
屋內就像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重回平靜。
韓淩驍面色並未和悅一分，表情甚是凝重。
律風處理完黑衣人，垂頭喪氣的站在韓淩驍面前，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他未能提前發現刺客，護衛不當，定是要狠受一頓懲罰。
韓淩驍罰人，一向都極狠。
韓淩驍上下打量他一陣，語氣倒是聽不出有怒，心平氣和道：“外面桃樹長得太高，你去修剪一下——”
律風癡癡的怔在原地，有些驚愕。
想當初律風做錯事，韓淩驍罰的可沒這麽輕易。
這些年，烙鐵、拶指、棍刑......多種酷刑他全都一一受過。
如今他做錯事......竟只是讓他去修剪桃林？
他瞟了瞟窗牖外一大片桃林。
刺客身手再高強，也得順著桃樹才能攀爬入屋內，‘修剪’桃林實際是要他把桃樹全給砍了，不給刺客藏身的機會。
為什麽說的那麽雲淡風輕，多半是怕嚇到六公主。
罰他罰的那麽輕松，也是看在六公主的面子。
律風頷首，鞠躬道：“謝太子殿下——”
他再次頷首，“謝過六公主——”
韓芷妍驚魂未定，倒是被‘謝’的雲裏霧裏。
他離開去處理桃林，屋內僅剩韓芷妍和韓淩驍兩人。
韓芷妍始終維持著蜷縮姿勢，眼尾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
韓淩驍輕輕摸她的頭，攤開右臂露出傷口，溫聲細語提醒道：“丫頭，給我上藥。”
為了不讓這丫頭胡思亂想，得給她找點事兒分散註意力。
韓芷妍回過神，一臉懵懂。
她磕磕碰碰的去翻小藥匣子，很明顯還沒從刺客事件裏回過神。
“他們為什麽要刺殺我？我跟他們有仇恨麽？”韓芷妍翻出紅玉生肌膏，百思不得其解。
韓淩驍捂著右臂，寬慰道：“他們不是要殺你，是要殺我。”
客棧最好的房間，他讓給她住，本以為她會住得更舒服，卻被刺客誤當作他，給她差點帶來殺生之禍。
索性無事，他松了口氣。
“我看那刺客頭戴羊角氈帽，還以為是西域派來的人。”韓芷妍捧著藥膏，“直到他那句鱉蹙的西域話‘騰格裏’就露餡兒了。”
“他的口音並不純正，是冒充的西域人。”她喃喃低語：“看來有人要栽贓嫁禍給西域。”
刺客經過專業訓練，不可能落下蛛絲馬跡。憑他頭戴那頂羊角氈帽，就說明‘有人’做好兩全準備。
刺殺成功最好，若是刺殺不成還能掩耳盜鈴。
韓淩驍心頭早就有數。多半是宮裏‘迫不及待’的人。
久居高位，他對各方面勢力的‘手腳’，已經習以為常。
韓芷妍盯著他的傷口，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傷口有點深，鮮血一直往外冒，不脫下右袖，根本無法上藥。
她正憂心。他一口咬住袖口，單手撕下右臂的衣衫。
穿著寬松的衣服不顯，待衣衫碎落的那一刻，完美的肌肉線條隆起。
韓芷妍臉頰泛起一陣紅暈，打開紅玉生肌膏，柔軟指腹抹上軟膏，猶豫不決。
都說醫者應該一視同仁，她在韓淩驍面前，半點兒醫者的穩重也無。
粉腮紅潤，懸在空中的玉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這個姿勢，委實太暧昧了些。
“要不、”韓芷妍垂下秀眸，往後一避，“皇兄，咱們還是找律風來吧.......”
律風是個男子，上藥要方便得多。
“又不是第一次給我上藥。”韓淩驍淺淺一笑，打趣道：“害羞什麽？”
這句話，倒是把韓芷妍給驚訝到了。
她何時這麽……‘體貼’的給他上過藥？
韓淩驍把撕爛的袖子往上擼，藏在硬朗肩頭的胎記顯露。
那是一塊麒麟印記。
這塊特殊的麒麟印記，她印象十分深刻。
那會兒她還住在明庵堂，偶爾得空會下山診治病人。
“你膽子是真的大。”韓淩驍想起往事，嘴角不禁掀動，語氣帶有些許數落：“這種‘棘手’的病也敢治。”
韓芷妍撓撓頭，兩腮更加紅潤。
那會兒年少無知，確實什麽病都敢接。
她沒料到，當年那個病重的‘蒙面人’，竟然會是皇兄。
當年有‘蒙面人’病重，下了死令。
能治得黃金百兩，治不好則死。
韓芷妍想著人都肯花黃金百兩，定是重疾。
本著治病救人的初心，她硬著頭皮接下，倒沒想過黃金這檔子事。
蒙面人那會兒有外傷，還有內疾，確實難治。
那塊麒麟印記就是給他換藥的時候看見的，所以印象深刻。
“原來那個‘蒙面人’就是皇兄你呀——”她目光始終落在麒麟印記，“那你為什麽要瞞我？”
那個時候，局面動蕩不安，韓淩驍蒙面確有隱情。
他沒說話，韓芷妍倒是興趣被勾起，湊上前問道：“那你豈不是很早就認識我了？”
“話怎麽那麽多。”韓淩驍眉峰淺淺挑動，沈聲道：“上藥——”
再不厲聲一句，這小丫頭的問題能問到明天早上。
韓芷妍聳聳肩，一臉訕然。
這下倒沒不好意思，她抹了紅玉生肌膏，不管傷口疼不疼，直接往上用力一敷。
他不過厲聲一句，這丫頭就使氣？
真是不怕他。
傷口不長，但是很深。紅玉生肌膏被用力蹂躪在傷口上，還是很疼。
他眉目緊鎖，凝視著兩腮鼓起的她，無奈笑道：“丫頭，你輕點。”
韓芷妍沒理他，匆匆上完藥，把紅玉生機膏收納回小藥匣子，往被窩裏縮去。
“明天午時再趕路，你可以睡個懶覺。”韓淩驍披上一件外衫，吹熄燈火，正欲離開。
柔軟的小手扯住他的衣角。
剛才亮著燈韓芷妍還沒那麽怕，這下燈火全熄，刺客的身影和鋒利的彎刀又重回腦海中。
“怕了？”韓淩驍回頭，月光透過窗牖，柔美的灑向床頭。
只見小丫頭窩在被子裏，怯生生的看著他。
韓芷妍翻身，眼底露出幾絲失落，“算了，你走吧——”
這麽晚還留在她屋裏，確實不妥當。
他沈思小會兒，往前走幾步，隨意找根木凳坐下，閉目小歇。
“你不是要走麽？”韓芷妍側身，扭頭不解問道。
他沈默些許，不緊不慢道：“我屋子冷，在你這兒暖暖。”
皇兄‘口是心非’，明明是怕她睡不安穩才守在這兒，非要說成蹭暖。
金絲被褥半遮玉臉，她躲在被窩裏，一直在捂嘴偷笑。
紅蘿炭燒得正旺，屋子熱乎乎的，暖上心頭。
（二）“你被人盯上了”
趕路途中，韓淩驍十分困倦。
這小丫頭睡得安穩，他卻被折騰的夜夜難眠。
韓芷妍身子嬌弱怕冷，走哪兒都用毛氈毯裹著。
如今越來越靠近西域，確實越來越冷。
迷迷糊糊之中，韓芷妍總愛念叨：瑪仁糕、沙木薩......庫爾香梨。
韓淩驍都記在心頭。
一個月緊趕慢趕，終於到達西域邊境。
離樓蘭國都還有很長的路，但終於能買到這小丫頭一路饞嘴要吃的瑪仁糕了。
“太子殿下，微臣馬上去買瑪仁糕。”剛入西域境內，律風就識相道。
事到如今，他倒是明白一件事情。把六公主哄開心，就是討好太子殿下。
一路上他做錯許多事，總想讓太子殿下開心些。
韓淩驍沈思一陣，搖頭道：“本宮親自去。”
這丫頭嘴挑，喜歡甜的。
瑪仁糕用西域葡萄熬糖所制，本就比平常糕點要甜許多，這丫頭喜歡更甜的瑪仁糕，上面得放滿核桃仁、巴旦木、紅棗等，才能得她歡心。
律風不了解她口味，韓淩驍打算親自去買。
“你留在這兒守好公主——”韓淩驍沈穩吩咐。
從中原趕往西域，一路上明槍暗箭，避開不少‘敵人’。
韓淩驍身處高位，比六公主可要危險得多。
律風是韓淩驍的貼身侍衛，按理要守在他跟前，隨時替他擋命。
這下......他都有點分不清楚，他的主子究竟是太子殿下還是六公主。
不管如何，太子殿下的話，他只能照辦。
他規規矩矩守在馬車外，半掀簾子貼心問道：“六公主，要添紅蘿炭麽？”
剛剛天亮，早晚正是西域最冷的時候。
韓芷妍一直縮在被窩裏，睡眼惺忪的起來，朦朦朧朧道：“過一個時辰吧。”
律風正欲關上簾子，一雙有勁兒的手控制住車簾。
律風反應靈敏，正要動手，撞上那雙犀利似劍的眉眼，心裏一沈：“林將軍？”
他聲音微微顫抖道：“林將軍怎麽會來西域？”
西域戈壁沙漠之地，多沙石。
林湛炎換上當地裝扮，輕紗拂面，不仔細看實在瞧不出來，這會是魏武國身穿盔甲的少將軍。
他已經尾隨很久，一直緊跟身後，就等韓淩驍離開，好動手。
韓芷妍聽見那句‘林將軍’，睡意瞬間煙消雲散，她猛地坐起，茫然無措的看著林湛炎。
前世，他對她不管不顧，怎麽到這一世，他卻像塊狗皮膏藥一樣，死死粘著她？
韓芷妍半撐身子，將儀態整理一番，冷靜與之周旋道：“臨國要打仗了，林將軍是不是走錯地方？”
林湛炎取下覆面的輕紗，古銅膚色亮澤，那雙眼睛疲憊虛浮。
他語氣不緊不慢，“我告假半年，這次打仗與我無關。”
韓芷妍楞了楞，朱唇微微蒼白。
林湛炎是個很‘拼命’的人，這份‘拼命’的勁兒不像是為權勢，更像是為了證明什麽。
她真不希望，林湛炎放棄打仗是為了她。
她故作鎮定，低聲細語道：“林將軍若是自個兒想來西域逛逛，本公主不奉陪，這還有正經事兒要做，將軍請自便——”
她走上前，就要去關簾子。
林湛炎目光冷漠掃過四方，隨後一腳踹上律風心窩子。
她被他突然的舉措嚇得往回縮。
律風並未料到一向正派的林將軍會使次陰招。
他從馬車上滾落，捂著劇痛的胸口，在沙地來回翻滾。
而林湛炎本人，把禦馬的律風踹下去之後，自個兒駕著馬車疾速離開。
大家怎麽都想不到，堂堂有名的少將軍，會不顧規矩，帶著六公主奔走。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律風奮力從地上爬起，努力想追馬車，雙腿怎麽比得過車軲轆，不一會兒，林湛炎就禦馬消失的無影無蹤。
“林湛炎你瘋了？”馬車開得極快，韓芷妍緊緊抓住兩邊廄欄，依舊十分顛簸。
林湛炎沒聽見她的怒吼，一匹溫順的駿馬被駕馭的無比兇悍。
馬車太過顛簸，炭盆裏為數不多的紅蘿炭打翻，炭火與柞木碰撞，冒出火光。
火越來越大，韓芷妍心揪成一團，額間大汗淋漓。
瘋了、瘋了，林湛炎絕對又犯病了！
這個偏執的男人，一旦發狂起來，那是不管死活的。
“林湛炎你給本公主停下來！”韓芷妍歇斯底裏吼道。
為保證馬車內溫暖，放了很多厚實的毛氈毯。
這些毛氈毯沾染火花，火勢瞬間洶湧。
“走火了，走火了......”韓芷妍汗流浹背，嚇得一直往角落躲。
火光快要逼近的時刻，此時馬車終於停歇。
林湛炎大抵沒料到馬車會走火，當他覺察到不對勁時，立馬掀開簾子去救她。
溫暖的毛氈毯使得火勢迅速彌漫，柞木又十分耐燒。
他掀開簾子時，炙熱的火焰熊熊燃燒，已經看不見韓芷妍。
煙火嗆鼻，聽見一陣又一陣咳嗽聲。
他順著猛烈的咳嗽聲尋她，從火堆裏把纖纖瘦弱的她救出。
常年愛生病的緣故，她很瘦，咳嗽時那雙鎖骨愈發明顯。
即便前世他做過很多‘壞事’，他人還算紳士謙遜。
從來都沒有乘人之危。即便他們大婚之夜，他也從沒強迫她。
韓芷妍一張玉臉布滿炭灰，倚靠在一棵胡楊樹，休息好半天才緩和過來。
“林湛炎，你放過我......你放過我吧......”她疲憊的掀開眼簾，目光空洞，卑微乞求道。
他如今瞧著是一副謙謙玉公子的形象，旁人不曉得，她是見識過那張羊皮之下，暴戾偏執的模樣。
“這一次，我們都放過對方，好不好？”一顆晶瑩的淚珠滑落，她哽咽顫抖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
修長骨節合攏，他緊緊攥著拳頭，強忍辛酸苦楚。
她不喜歡他。無論前世今生，她都不曾喜歡過他一分。
所以他才會暴怒，他才會嫉妒。
“你本該屬於我的。”他眼尾垂落，陰鷙目光隨之而來。
韓芷妍搖搖頭，他簡直不可理喻。
她顫抖著起身，不顧一切想逃離他。
她哪裏是常年習武之人的對手，輕松被他禁錮住，無法動彈。
他沈重閉上眼，語氣十分卑微，“我最不喜歡看你千方百計要逃離我的樣子。”
“妍妍，跟我走。”
她永遠不知道，她對他有多重要。
他黯淡無光的一生，直到因她的到來，才明亮幾分。
可是......為什麽她喜歡的，不是他呢？
為什麽她幾次三番拼命，都是為了韓淩驍。
他明明不比他差。
“林湛炎，你生病了，得找個人好好治。”她委婉提點道：“那個人不是我。”
他心疾很重，超過他的喘癥。
他心裏藏著事兒，只是那事兒他從不對任何人訴說，就這樣一直壓抑堆積，最後徹底爆發。
這一次，有關他的事情，她是半點兒也不想沾染。
她和他，最好做到一點兒牽扯也無。
“韓淩驍有什麽好？”他層層逼近，追問道：“他以後要繼承皇位，會有很多女人。”
事到如今，她不想再同他裝模作樣的周旋：“那你呢？”
慶功宴上，自她送他玉茗花那一刻起，他就完全確定，韓芷妍和他都重活一次。
既然如此，她便坦誠相見。
她瞳眸溢出冷冽，態度強硬的反問道：“你不過一個將軍，還不是三妻四妾？”
她轉身，眼底溢出厭惡之情，“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皇兄跟你不同的。”她反覆提醒道。
林湛炎眼神閃現落寞，回憶起前世自己做的那些孽，聲音壓下來：“那些女人，我只想用來氣氣你。”
當初韓淩驍幾次三番來將軍府討人，他怒火中燒，心懷嫉妒。
那些小妾，他放在將軍府當花瓶擺設而已，未料這些人卻明裏暗裏給她不少絆子。
他時常外出打仗，並不知道她在將軍府過得十分心酸。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她冬季染寒疾，府中不管不顧，還想方設法不讓她取得藥材。
他這才決心，無論走哪兒打仗，都要她跟在身邊。
她錯以為，這是他可怕的控制欲。
他真沒有......她想的這麽不堪。
“我的錯，我的錯。”他面露難過之色，低三下四，“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了。”
韓芷妍眼睛被火光燒得泛紅，她冷漠凝視著他。
他倒是看起來真傷心。
以後？她和他之間哪裏還會有以後？
她覺得有些好笑，冷冷應道：“林將軍，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
將軍府那些事情，樁樁件件，每件都有他的影子。
她此生能原諒他就不錯了，他竟敢奢求她能再嫁將軍府？
簡直荒謬可笑。
“林將軍有這個功夫跟我說這些，倒不如想點辦法治治你的病，多緩幾年陽壽。”她眼神始終冷漠，一字一句猶如針紮。
林湛炎眼神寂寥，雙唇緊抿，沈默下來。
他的病，若是從小嬌細養著，不至於折壽。
他卻偏偏要去習武，多年習武使得體力虧損，他根本活不長。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懂。他即使用陽壽折損，也要拼命習武，就是咽不下心頭那口氣。
咽不下他藏在心裏的事兒。
韓芷妍不想再與他周旋，轉身冷漠離開。
他就默默跟在身後，也不逼她，就這樣安靜呆在後面。
他想很多事情，還是需要緩和的時間。
西域邊境烈風吹拂，沙石漫飛，十分嗆鼻。
韓芷妍用袖子捂鼻，艱難在沙地裏行走。
這麽一折騰，她身子骨確實疲乏至極，有些撐不住。
午時，炙熱陽光斜入，一天冷暖變化最快的時候。
也是黃霧頻發的時候。
這不，烈風一股一股猛烈吹來，韓芷妍隱隱覺得不對勁。
風勁兒越來越強勢，她纖弱的身子差點被烈風掀翻。
林湛炎用力拽緊她的衣袖，才不受風勁兒影響，穩住她飄飄晃晃的身子。
“黃霧快來了，得早點離開。”他正經起來，表情就很嚴肅，神色十分緊張。
馬車雖然燒壞，但馬匹還在。
他想也沒想，果斷的帶著她禦馬離開。
狂風肆無忌憚，黃霧四塞，緊跟其後。
偏偏這個時候，幾根銀針隨著烈風奪命而來。
不偏不倚，正往韓芷妍的頭部方向刺入。
這是根本沒想留她活路。
林湛炎冷靜環視四周，周遭氣氛壓抑，有人藏身於那片棕黃色的胡楊樹。
銀針從四面八方而來，看著不止一個人。
遇見黃霧就已經夠難纏，這下還有人隱匿四周，要取韓芷妍的性命。
他用隨身佩劍擋住飛來的銀針，眨眼之間，鋪天蓋地的銀針疾速飛過。
他加快馬匹速度，俯身對韓芷妍低聲問道：“你招惹了什麽人？”
她一臉茫然無措。
她從小在明庵堂長大，後來被接回宮，認識的人不多。
唯一有點過節的人，便是韓宛靈和孫青青。
她了解她們身世背景，她們家世雄厚，但還不至於把手伸入西域。
她們還沒那麽大本事。
更何況，她是臨時隨皇兄來西域，她們又怎會提前找人痛下殺手？
“沒有、我不知道是誰。”韓芷妍聲音微顫。
林湛炎執劍，性格沈穩。
他多次帶兵打仗，遇到無數次險境，習慣冷靜對待。
目光一直游走在那片茂密的胡楊樹林，認真觀察樹葉簌簌的細碎動靜。
他擋在她前面，眉頭皺攏，小聲提醒道：“總共有十個人，你小心點兒。”
“不管你知不知道是誰要殺你，”他侃然正色道：“你被人盯上了——”
韓芷妍望著漫天銀針，手足無措。
客棧那次，刺客是奔著皇兄來的。
這次很明顯，直擊頭部，要取她的性命。
究竟會是誰呢？誰千方百計要她死？
爆肝在最後一個小時完成，頭禿，真是頭禿。
包子弱弱道：一萬字……應該夠大家看兩天吧！
數學不好，算錯時間，應該是10月14日晚上23點更新肥章，抱歉，到時候給大家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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