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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香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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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香氤氳

正在她無法確定,少年是不是那天後座上那個人的時候,就看見黑色的勞斯萊斯掉了個頭,駛離校門。

然後,車子以十分平緩的速度,經過她的身邊。

透過搖下一半的車窗,柳拂嬿立刻看清了車裏的人。

正是那天的墨鏡大叔。

也許是因為少年已經下車,車裏的拘謹氛圍緩解不少。

大叔不僅搖下了車窗,手臂也往窗外一伸,搭在窗玻璃上垂了一會兒。

像是緊繃之後的片刻放松。

對上柳拂嬿的視線,大叔略一怔忡,擡起鼻梁上的墨鏡。

“你是那天的——”

他慢踩剎車,笑著朝柳拂嬿道:“真和我們少爺一個學校啊,我就說校服看著一樣。”

少爺?

柳拂嬿怔了怔。

所以,後座上真的沒有什麽厲害叔叔,而是一個家境殷實的少年?

正覺得震驚,又聽大叔呵呵笑道:“喲,韞白不愛聽別人叫他少爺的,我嘴快了。”

他和善地看著柳拂嬿,不覆上次的黑臉氣勢。笑起來面紋上揚,連偏兇的長相也沒那麽可怕了,而是親切了不少。

“韞白?”

柳拂嬿敏銳地抓住他話裏的信息,追問道:“請問韞白就是那天幫我的人嗎?”

既然知道了對方並沒有離開蘇城,還是同校同學,她想要確認對方的身份,找個機會表達感謝。

“不用有心理負擔。”大叔聽出她的意思,勸道,“那天的事情,誰見了都要去幫一把的,何況是我們韞白。”

“知道了。”

答案已經挑明,柳拂嬿很有禮貌地低下頭:“謝謝您。”

“嗯,好孩子,快去上學吧。”

大叔重新戴好墨鏡,哼著小曲離開了。

自從開始留心“韞白”這兩個字,身邊那些女孩雀躍又羞澀的議論聲,在柳拂嬿聽來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透過這些只言片語,柳拂嬿知道了,原來他是這個學期新來七班的轉校生,第一次周考就拿了好幾個滿分。

為了挖掘出這些有用的信息,她也不得不默默聽完了一大堆,對他外貌的溢美之詞。

以及對他沒有女朋友的慶幸與不解。

這天,離早讀還有幾分鐘時間,柳拂嬿拎著灌滿熱水的水瓶,往自己班級的教室走。

路過七班的窗戶時,腳步忽然一頓。

緊接著,她做了一件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透過別的教室的窗戶,去尋找一個男生的身影。

側眸望去,七班的桌椅擺得很整齊。教室裏十分安靜,大多數人都在位置上做題。

這也是情理之中,本來,七班就是他們這一屆裏,師資力量最雄厚的班級。

因為不清楚他的長相,記憶裏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於是柳拂嬿格外謹慎,從第一排往後找,目光在每個男生的臉上掃過。

掃完發現不是他,就再換一個。

也沒註意到,不少人意識到她的打量後,受寵若驚的表情。

然而,一直找到最後一排,還是毫無收獲。

柳拂嬿有點失望。

於是,她很平靜地猜測,是不是這個“韞白”,其實並沒有傳聞裏那麽帥,所以才被自己看漏了。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極為好聽的聲音。

怎麽說呢,那聲音就像玉石,從夏日蔚藍的天幕中墜下來,沈入清澈見底的湖。

低磁之餘,又帶著清冷的少年氣。

言辭很簡單:“你好,借過。”

她下意識往邊上退開一步,這才想到去看他的正臉。

一張比聲音更吸引人的臉龐。

膚色冷白,眉宇漆深。五官輪廓深邃而清朗,乍一看,像一幅黑白分明的靜物畫。

緊接著,目光便被男生的那雙眼睛吸引過去。

學畫多年,柳拂嬿只在畫裏見過這麽漂亮的眼形。

內勾外揚,透著不羈的桀驁。

重瞼窄而深,烏睫漫卷,又有種光風霽月的矜貴。

少年的眉目與那日的剪影重疊。

柳拂嬿下意識喊出聲。

“啊,你就是韞白?”

說完,自己也怔了下。

尷尬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盡管女生們提起他,總是說“那個轉校生”,“那個超帥的學霸”,但也曾誇過他的姓氏好聽。

所以,她知道少年姓薄。

只是這兩天,腦海裏一直惦記著司機大叔對他的稱呼,就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少頃,少年低聲開口。

“我們見過。”

他語氣很淡,但柳拂嬿還是聽出來,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盡管不冷不熱,但以這句話來回應,好像為她自來熟的稱呼方式,找了個妥帖的理由。

也緩解了她的尷尬。

柳拂嬿微微舒了口氣,低聲應了句“嗯”,又繼續道,“上次的事情,我一直想要當面謝謝你。”

“不用。”

說完這句話,十六歲的薄韞白便挪開了視線。

這是不打算繼續交談下去的意思。

盡管柳拂嬿覺得這份人情自己還沒還清,但既然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忙,早讀也快開始了,眼下不是一個好時機。

於是乖乖地讓到一邊。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剛才見面時,少年說的是“借過”。

可走廊很空,沒有其他人。她又是靠邊站在窗戶旁。

按理來說,擋不住他的路才對。

這個問題才湧上心頭,下一瞬,柳拂嬿立刻得到了答案。

少年輕車熟路地推開七班的窗戶,修長手臂探入窗內,從靠窗的空座位上,撈起一只黑色的書包。

然後,就那樣將書包背在了一邊的肩膀上,徑自朝樓梯走去。

似乎早已算好了時間。

就在他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那一刻,早讀鈴準時響了起來。

辦公室的門紛紛打開,老師們從中走出,走廊裏響起皮鞋和高跟鞋的腳步聲。

“柳拂嬿。”五班的英語老師認出了她,嚴厲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快回班,今天是英語早讀。”

五班的後窗正對著教學樓的南樓梯。

一上午,柳拂嬿往樓梯的方向看了幾次,也沒見到薄韞白回來上課。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一走了之了。

其實,七中並不算一所治學很嚴厲的學校,跟隔壁軍事化管理的六中不能比。

但他們這一屆的七班,聚集了排名前幾的學霸,是整個年級的希望,所以教導主任和各科老師的目光,也都更多地集中在這裏。

這樣的班級,可以容忍來了又走的曠到行為嗎?

一直琢磨著這個問題,不知不覺間,一上午就這樣過去了。

這位學霸的離經叛道,給她這個守規矩的好學生心裏,也帶來了一點小小的震撼。

午休鈴聲響起,柳拂嬿站起來,把桌上的卷子收成整齊的一摞,放在一旁,然後帶上素描畫冊。

她今天計劃吃完飯去操場寫生。

這兩天天氣很好,在外面畫畫也很舒服。

然而,就在等陶曦薇過來找她的時候,柳拂嬿忽然感覺到,班裏幾個以前沒說過話的女生,也慢吞吞地沒走,而是紛紛轉過來看她。

然後,又像是在對什麽密碼似的,跟小圈子裏的其他人使眼色。

過了會,一個平日偶爾會和她說話的女生,鼓足勇氣走過來。

“哎,你是怎麽認識七班那個轉校生的啊?”

這個開場白叫柳拂嬿出乎意料。她怔了一下,才搖搖頭道:“不算認識。”

畢竟只是兩面之緣,他應該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問問題的女生笑了,帶著那種青春期的女孩子特有的心照不宣。

她嗔惱地用胳膊肘搗了搗柳拂嬿的腰窩,親昵道:“還想瞞著,大家都看見了,早上還沒打鈴的時候,你們倆在走廊裏說悄悄話。”

“悄悄話?”

柳拂嬿平日和同齡女生的八卦無緣,對這種暧昧的措辭毫無接受力,立刻嚴正反駁。

於是所有人都看見,她頂著一張漂亮得能當言情劇女主角的臉,說話卻像毫不開竅的木頭葫蘆。

“完全不是,就是我擋他道了,他叫我讓一下。”

眾人:“……?”

怎麽可能這麽簡單!

剎那間,好幾枚含義不同的眼神,嗖嗖朝和柳拂嬿搭話的女生飛過去。

那女生無聲地收集了一番大家的意見,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沒這麽簡單吧,他看起來對你挺溫柔的啊。”

溫柔嗎?

那不就是一個正常而禮貌的態度?

結果柳拂嬿還沒把這個疑問說出口,又聽見那女生說:“你不知道嗎,他對其他女生從來不是那樣的。”

“不要說聽他主動開口了,沒人能和他對話三句以上。”

以他惜字如金的性格,這倒也不奇怪。

不過,聽到“三句”這個明確的指標,柳拂嬿也不由地起了些好奇心。

他們早上的對話,有三句嗎?

她默默在心裏數了數。

“你好,借過。”

“我們見過。”

“不用。”

正好三句!

看來大家的擔憂也是有依據的。

不過柳拂嬿還是擺了擺手,如實解釋:“我跟他確實沒說什麽。”

那女生嘆了口氣,看起來有點失望,但同時,又有種放下了心、松了口氣的感覺。

總之十分微妙。

她笑著道:“真沒故事?不過你倆長得挺配的呀。”

柳拂嬿就當這句話是對自己外貌的誇獎了。

她應付這種場合,一向有自己的方式,就是眼睫半垂,友善地笑一下,然後再搖搖頭。

人潮就此散去,陶曦薇也終於來了,正抱著一堆作業,站在門口招招手,歡快地喊她的名字。

“嬿嬿,今天去我家吃飯吧!我媽做了糖醋排骨!”

因為欠了人情的關系,時間又過去兩周,柳拂嬿還是沒有忘掉薄韞白的名字。

這對她來說還是挺難得的。

她記得的異性名字十分有限,如果不在一個班,就算給她當面表過白,給過情書,她也不會往腦子裏記。

再加上,還惦記著找個時機謝謝他的事情。

於是這兩周裏,柳拂嬿在課間或放學經過七班的教室,只要想起來這回事,就會往教室裏多看幾眼。

她想多觀察一下,自己能從什麽地方入手,還薄韞白的人情。

雖然他家境好,學習也好。不過身為轉校生,初來乍到,總有對七中不習慣、不了解的地方。

只要能讓她也幫一次忙,他們倆就扯平了。

然而,整整兩周過去,她並沒有找到機會。

薄韞白不常在教室,即使在,也絕對不可能在學習,多半是讀著從厚度上看就不可能是教材的閑書。

還有幾次,他直接把掌上游戲機帶到了學校,在課間時分,明目張膽地打游戲。

怎麽說呢。

就感覺這人無欲則剛,毫無破綻。

柳拂嬿倒也沒有放棄。

周五的下午,她上完體育課回來,已經到了放學的時候。

路過七班的教室,她習慣性地又往裏面看去。

這一次,她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因為換過座位,這一周,薄韞白坐在離內窗最遠的一列。

清風拂動紗簾,垂落在他手中的書頁上。

而他身後,透明的玻璃之外,就是湛藍高遠的天空。

這本該是一幅清冷如水墨的景象。

不過在他面前,有一個紅著臉的漂亮女生,正當著其他同學的面,遞給他一個系蝴蝶結的禮物袋。

是在表白吧。

周圍的同學也在起哄,讀課文都沒有這麽齊,大家有節奏地拍著手:“在一起!在一起!”

看到那個女生的側臉,柳拂嬿發現,自己對這個女生有印象。

在學霸如雲的七班,這個女生是公認的班花,跳舞拿過不少獎。

此刻,班花脫掉了肥大的校服外套,露出裏面略顯修身的粉白色毛衣,領口是V形,露出淡白的鎖骨。

頭發似乎也用心卷過,馬尾發梢的弧度,整齊又溫柔。

在教室裏其他學生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出挑。

光這樣遠遠地看著她,好像就能聞到一股恬淡的花香味。

七班的教室門虛掩著,起哄聲越來越大,也傳到了柳拂嬿的耳朵裏。

起哄的人裏,也有女孩子。

而她們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雖說班裏很多人都喜歡他,但他要是真被班花拿下了,大家也沒什麽不服氣的。

望著這一幕,柳拂嬿心裏也沒什麽特別的想法。

盡管接觸不多,但以薄韞白的長相,成績,如果功利一點,再包括他的家境,都是同齡人中的頂尖。

這樣的男生,被優秀的女孩子主動追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她只是有點擔心。

如果他以後有了女朋友,自己私下再找機會答謝他,是不是就顯得不太合適。

想著這個問題,她這次在窗外停留的時間,不知不覺比以前更長了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

忽然,一束清冷的目光,像嚴冬的凜風,刺入她的視野。

那目光頗為銳利,一下把柳拂嬿從走神的狀態拉了回來。

她怔了一下,渙散的雙眸這才重新聚焦。

而後,便毫無心理準備地,對上了薄韞白的目光。

隔著一整間教室,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六七米。

傍晚的風,從他身後那扇窗吹進來。

而後穿堂而過,拂過她身側。

柳拂嬿怔了一下。

幾乎是想也沒想,她下意識朝旁邊躲閃。

盡管如此。

但剛才對上視線時,少年雋冷的面容,以及眼底意味不明的情緒,依然猶在眼前。

這是什麽情況?

她有點茫然。

別的女孩子在和他表白,他卻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心跳一陣加速,也許是因為心虛。

柳拂嬿平覆著呼吸,朝自己的班級走去。

她一直以為,這兩周以來,自己藏在暗處的觀察,並沒有被薄韞白註意到。

但就在這一刻,卻猝不及防地,被他抓個正著。

周五過後,兩天都不用去學校。

不過柳拂嬿沒有懶散度日的習慣,還是按照上學的時間定鬧鐘,早早起床。

紮起不遮視野的高馬尾,披一件柳韶的厚外套。

她坐在一只矮矮的小馬紮上,面對著寬闊的茶幾,鋪開宣紙。

雖然生活習慣簡樸,但她購買的國畫顏料,是能力範圍內品質最好的。

糟糕的顏料會影響手感,進而影響畫技。

即使物質再匱乏,她還是懂得取舍。

就這樣,柳拂嬿的周末在水墨的清苦氣味裏度過。

盡管在休息的間隔裏,她也還是會想起,薄韞白被表白時,那看向自己的幽深目光。

但在努力了就能有答案的畫畫面前,她不再分心去思考那件事。

周日下午,柳拂嬿出了一趟門。

她要去城中心的書店走走,透口氣,也看一看最新出版的畫冊。

路過陶曦薇家門口,剛敲了兩下門,陶曦薇立刻從二樓窗戶裏探出一個腦袋,垂下來望著她,臉上怏怏的。

“嬿嬿,你要去城裏玩嗎?我也好想去啊,可是我還有好多作業沒寫完……”

“我家這小囡,回回周末都把作業堆到最後一天,平常就知道可勁睡,可勁玩。”

孫湘寧打開大門,把一個新鮮熱乎的紙包塞進柳拂嬿手裏,笑著道:“嬿嬿,讓你看笑話了。這個拿去吃,阿姨剛做的。”

“不用了不用了。”

柳拂嬿不好意思地把雙手背到身後,後退一步:“既然曦薇去不了,我就先走了,阿姨再見。”

“拿著。”孫湘寧不由分說地抓過她的手,把紙包往裏一塞,“這孩子,跟我們還瞎客氣。”

揣著溫熱的紙包,即使是孤身走過石橋,也覺得心裏慰藉。

柳拂嬿一個人走到站臺前,坐上公交車。

書店坐落在城中心,一處鬧中取靜的小巷子裏。

招牌是一幅古意小匾,光是擡頭望著,就覺得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味兒。

柳拂嬿走進書店,老板娘一見她就笑著打招呼:“囡囡,又來看國畫書?”

估計也是看店看得久了,有點悶得慌,老板娘從櫃臺後繞過來,領著她往裏走。

“巧得很,我們店裏新到了好幾冊國畫的畫冊,有喜歡的盡管挑,阿姨給你打折。”

跟在老板娘身後,一路繞過幾架書,柳拂嬿來到國畫書所在的區域。

國畫區旁邊就是字帖區。

兩個區域的書都不多,因此地方也不大,挨在一起,共享一張長桌。

這裏客人寥寥,對面的陰影裏,僅站著一個修長的人影。

老板娘指著大長桌上攤開的畫集,給柳拂嬿介紹。

“看,這是聞大師的,這是張先生的。我進貨的時候,每樣都進了幾本,就是想著沒準兒你會需要呢。”

這兩位都是江闌美院的名教授,何止需要,簡直是幫了大忙。

柳拂嬿笑意盈盈,音色也褪去一貫的清冷:“謝謝阿姨。”

話音剛落。

長桌對面的少年,忽而擡起眸。

柳拂嬿感覺到什麽人正在註視自己,下意識望過去。

木香氤氳的陰影裏,站著身形頎長的少年。

暗色錯駁,深深淺淺地籠罩在他的五官輪廓上,像冷淡的工筆,勾勒出鋒利而幹凈的線條。

雖然整張臉都隱於暗處,然而,卻偏偏有一小片暖色的光斑,落在他凸起的喉結上。

註意到這件事的一瞬間,仿佛連鋪天蓋地的光影都變得暧昧。

柳拂嬿像是窺探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慌慌張張挪開視線。

心頭頓時暈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當時還不知道。

那種暗地裏萌發的酥麻感,連血液都輕微躁動起來的暧昧情愫,其實就叫做性.吸引力。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手足無措,她只想趕緊離開他的視野範圍。

柳拂嬿隨手抓起一本畫冊,轉身就走。

然而,還沒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一個不高不低的聲音。

乍一聽,和上次見面時的語氣相差不大。

低磁的音色裏透著冷淡,極為好聽,卻叫人難以靠近。

“柳拂嬿。”

啊,原來他知道我的名字。

柳拂嬿腳步一頓。

像是被念出世界上最短的一句咒語。

聽到他叫了這三個字,那種面對陌生人的無措,偷窺被發現的心虛,也稍稍有了平息。

“……你好。”

整理了一會心情,柳拂嬿回覆了一句問候,而後又低聲補了句:“薄韞白。”

這三個字,她叫得鄭重而清晰。

也不知道是為了回應他叫自己的名字,還是單純想要彌補,上次沒有叫他姓氏的誤會。

少年垂了垂眼睫,放下手裏那本字帖,從長桌對面走過來。

他個子高,腿也長。

不算短的距離被他幾步走完。

而後,停在了她的身邊。

兩人的距離不算很近,肩膀之間,還隔著一段空白。

然而,柳拂嬿還是立刻感覺到,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幹凈又陌生的氣息,充斥了周圍的空氣。

像一滴石青落入水中。

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絲絲縷縷地彌散開來。

他的目光落在畫冊的封面上。

“你學國畫?”

柳拂嬿點頭。

又聽見他問:“高中了還在學?”

她反應過來,薄韞白可能是以為,國畫是她從小上到大的興趣班。

她友善地彎了彎唇,解釋道:“因為我打算參加藝考。”

薄韞白掀了掀眉尾,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

而意外之餘,又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緒,似乎是笑意,從眸底短暫地浮起。

柳拂嬿忽然沒來由地想到一件事。

這種笑意,有點像其他男生聽說七班的班花還會跳舞,所流露出的那種欣賞。

回答完這一句,話題斷了一陣。

她趕緊滿腦子搜尋著話題,思考該怎麽接續下去。

其實平常,除了交作業和課堂合作,她從來沒有主動和同齡的男生搭過話。

但眼前的人,畢竟幫過她的大忙。

她主動問道:“你是來買書的嗎?”

“看一下字帖。”他說。

柳拂嬿又問:“你對書法感興趣?”

“我媽媽喜歡。”

說到自己的母親,他眸底有些沈黯,聲音也低了一些。

少頃才道:“我想學一學。”

柳拂嬿意識到,此時此刻,正是一個還他人情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你挑好字帖了嗎?”

見薄韞白否認,她又道:“我陪你一起看一看吧,挑一個容易學的。”

盡管話說得謙虛,不過真挑起來,沒過多久,她就目光老辣地翻出一本基礎啟蒙。

“這一本很好,我當時就是靠它入的門。”

薄韞白目光微詫,側眸望她。

她解釋道:“只要是學國畫的,都會一點書法。”

聞言,少年眸底泛起淡淡的漣漪。

柳拂嬿卻並未察覺。

她被其他的東西吸引,擡高了目光。

薄韞白追著她的目光,往自己身後望去。

於是就看到,墻壁上嵌著一扇高高的小窗,方方正正地框出了一塊暮春的花色。

不由自主地,他輕輕笑了一下。

柳拂嬿沒註意到這些事。

終於找到機會幫上薄韞白,她覺得心情舒暢,以後都不用再惦記著這件事了。

她唇角微彎,彎下腰專心挑了兩本畫冊,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挑完,打算去收銀臺結賬。

一擡頭,卻被身旁的人影嚇了一跳。

沒想到薄韞白還在。

“你還沒走嗎?”

她下意識問出聲。

薄韞白反問:“你要走嗎?”

柳拂嬿抱著書點點頭。

然後就看見,薄韞白隨手拿著那幾本字帖,跟在了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地結了賬。

掏錢的時候,柳拂嬿有點緊張,不自覺忽略了老板娘八卦的笑容。

走出店外,柳拂嬿低垂著眼睛,也沒有去看他,只是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小聲道:“我去坐車了,再見。”

表面說著再見,心裏想的則是,以後就不用和他有交集了,再見到他,裝作沒看見就好了。

然而,對方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下一瞬,薄韞白欺近她一步。

柳拂嬿的視野被球鞋和黑色的褲腳占滿。

她心跳一窒,被迫擡頭往上望。

少年比她高一個頭,此時居高臨下,眸光帶著淡淡的威壓。

語氣倒仍舊疏離有禮。

話說得很客氣,客氣到,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書法的事,如果你之後有空。”

“我可以向你請教嗎?”

太陽升起,陽光照亮了高一的教學樓,嶄新的一周開始了。

陶曦薇背著粉色的小書包,挽著柳拂嬿的手臂,哈欠連天地爬樓梯。

結果就看見,剛踏上樓梯的最後一級,柳拂嬿往走廊的最左邊擠去。

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過大多數同學都是靠右走的,她這一逆行,變得格外顯眼。

而且除了靠左走,她還擡起右手遮在額邊,好像在用手遮太陽似的。

問題是,這個角度根本就沒有太陽。

陶曦薇有些費解。

柳拂嬿長得漂亮,面無表情時的那股清冷勁兒,更是無人能敵。

所以,即使她做出這些反常的舉動,只要搭配那張淡漠又略帶厭世的臉,就能被完全正當化。

能看出她有問題的,大概也只有陶曦薇了。

意識到這一點,使命感在陶曦薇心底油然而生。

她望了一眼柳拂嬿避之不及的方向,壓低聲音問:“你惹了七班的什麽人嗎?”

柳拂嬿後背一僵。

雖然沒惹,但她確實是在躲薄韞白。

昨天他問能不能請教書法的事情,被她含糊了過去。

從書店回去,她半晚沒睡,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絲滑地恢覆到,不用和他打招呼,也不用和他尬聊的陌生狀態。

還他人情的目的已經實現,以她和同齡男生相處的有限經驗,除了躲起來,確實不知道以後該怎麽面對既不欺負自己,又很有禮貌的他。

那樣的風雲人物,不缺她這一個半吊子的書法老師。

而且周五不是有人給他表白嗎?說不定,他都已經和班花在一起了。

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再和他有任何接觸。

抱著這樣的念頭,不要說是和以前一樣往七班教室裏看了,就是遠遠地路過他們班,柳拂嬿都會埋下頭,疾步走過。

第二天,她的競走速度升級到慢跑水平。

第三天,她甚至戴了個帽子。

周末,也忍痛沒有去自己最喜歡的那家書店。

就這麽過去了兩周。

一切風平浪靜,埋頭當鴕鳥的柳拂嬿漸漸放下心。

兩周裏,她和薄韞白沒有產生任何的交集。

那個請教書法的約定,似乎已經在心照不宣之中作廢。

天之驕子回到雲端,而她也有自己的歸處。

柳拂嬿的生活重新被畫畫和學習占滿,和從前一樣心無旁騖。

這天清晨,預備鈴響起,老師讓所有人把書包放到講臺上,桌面和抽屜裏不許留任何資料。

春季學期的第一場月考正式開始了。

題目有些難,柳拂嬿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不會,物理也有三個選擇和兩道計算拿不準。

不過英語和語文感覺都不錯,應該能上130。

考完試已是傍晚,老師收完試卷,說今晚就不上晚自習了,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考完試的走廊尤其喧鬧,同學們大聲地在走廊裏聊天,有人在對題,也有人激烈地聊著一周都沒敢追看的電視劇和動漫。

陶曦薇背著書包來找柳拂嬿。

“我這次粗心,錯了好幾道大題,”陶曦薇愁眉苦臉,“可能沒法維持在年級前二十了。”

柳拂嬿柔聲勸她:“沒關系的,只是一次月考。”

“你考的怎麽樣?”

柳拂嬿怔了下:“好像比上次好一點。”

“比上次還好?”陶曦薇用力晃了晃她的肩,“你上次可是年級第二十三!你這就是不考畫畫,也完全能上一個超級好的大學了啊!”

柳拂嬿被她搖得七葷八素:“現在文化課內容少,等東西多了,我可能就跟不上了。”

陶曦薇放開她,眼睛一亮:“要不然咱們就專註文化課吧!你有天賦,可以和我一起考法大!”

柳拂嬿抿唇笑:“不了謝謝。都說好了,以後你當律師,我畫畫。”

一場大考結束,教室裏到處彌漫著輕松的氛圍。做值日的同學也不好好掃地,在教室後面展開掃帚大戰。

一片歡聲笑語的氛圍,也影響了她。

柳拂嬿眉尾輕舒,長眸清亮,有了十六歲該有的喜樂與慧黠。

就這樣和陶曦薇有說有笑地聊了一會兒,正要背起包離開,忽然,整個教室都莫名安靜下來。

她疑惑地擡眸,見到所有同學都噤了聲,視線極為集中地看向她身後。

什麽情況?

班主任在我身後?

柳拂嬿收了笑容,謹慎地回過頭。

她這周的座位,離教室後門很近。所以這一回頭才看見,來人並不是站在她身後,而是不遠不近地,站在五班的後門門口。

清落身形,鋒利廓影。

薄韞白倚在門邊,眸光散漫低垂,旁若無人地落在她身上。

這一幕,叫她毫無心理防備。

說實話,她寧願來的是班主任。

柳拂嬿後退一大步。

然後,假裝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一把抓過陶曦薇,打算從前門開溜。

然而,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

見到她這副模樣,少年微微蹙起眉。

音量不高不低,剛好能打破教室的寂靜。

“我以為,你是在忙著覆習月考。”

他音調冷淡,帶著幾分不能確定的疑問。

“柳拂嬿,你真是在躲我?”

小肥章嘿嘿,大家久等啦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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