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害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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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叔叔
位於江南的蘇城，總給人以溫婉清麗的印象。
是柳永筆下的“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是白居易筆下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然而，身為土生土長的蘇城人，柳拂嬿並沒有這層濾鏡。
她眷戀自己的家鄉，但並不是為了那些招攬游客的虛名。
十六歲的柳拂嬿，在鬧鐘的響聲裏睜開眼睛。
如果不去細讀其中的情緒，這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眼形媚而長，黑白分明，像沈在水底的雲子圍棋。
只是，任何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都不該有如此幹涸而清寂的眼神。
柳拂嬿揭開被單，光著腳朝陽臺走去。
三月初的蘇城很冷。她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空氣裏，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卻也不曾蹙一下眉。
好像自己是個木頭做的人偶，沒有感知，也沒有體溫。
一夜春雨，陽臺上的衣服沒晾幹，有股潮濕的黴味。
她擡起晾衣桿，用力地踮起腳尖，把衣服往靠近屋裏的方向挪了挪。
衣服雖然沒幹，好在衣櫃裏還有備用的校服。
蘇城七中的校服，深藍與白色相間，和其他幾所中學不太一樣。走在路上，最不起眼。
她換好校服，走出房間。
一眼就看見，柳韶睡在客廳的空沙發上，身上胡亂裹著一件皮粉色的大衣，嘴唇上還帶著殘妝，發出輕微的鼾聲。
沙發面前的茶幾，空酒瓶東倒西歪，擺了一桌子。
“媽，去房間裏睡。”
柳拂嬿叫她兩聲，又拍她的肩膀，柳韶沒醒。
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她只好從臥室裏拖來被子，蓋在母親身上。
黑洞洞的冰箱裏，只有過期幾天的幹面包。
柳拂嬿就著涼水吃了半片，背上書包，離開家門。
她沒有去看墻上那些血紅色的催債大字，快步朝七中的方向走去。
小路上水塘泥濘，灰撲撲的癩蛤蟆跳過足尖。
才上石橋，微風徐蕩，將一聲甜潤的、少女的撒嬌聲映入耳中。
“媽媽，我早餐又是雞蛋又是肉包的，早就吃飽了。你別給我塞東西了，學校不讓帶零食的。”
回話的是個婦人，只聽聲音，就覺得是一位慈祥又偏愛女兒的母親。
“好好好，蛋糕不帶，牛奶總得帶上吧？”
柳拂嬿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好瞥見穿著花裙子，體型微胖的中年女人，將牛奶塞進了女兒手中。
女兒縮了一下手，齜牙咧嘴地笑起來，好像是被熱乎乎的牛奶燙到了。
女人又接過牛奶瓶，塞進女兒的書包側兜。
沒有繼續旁觀她們的母女情深，柳拂嬿收回視線，不停步地往前走去。
隱約記得，那一戶，好像姓陶。
女兒穿的是和她一樣的七中校服。
然而，她沒有絲毫要和對方結識的打算。
在這周圍居住的鄰居，不可能還有人，沒聽過她們家的風言風語。
那種在眼神和語氣裏流露出的，微妙的鄙夷和冰冷，即使已經聽過許多次，依然讓她無法釋懷。
開學第一天，路上人來人往，不時有騎著自行車和小電動的學生超過她。
柳拂嬿埋頭走路，耳機裏MP3的講課音頻忽然一斷。
耳廓灌入冰冷的涼意，被隔絕的風聲和水聲，重新變得無比清晰。
原來，是有人扯掉了她的耳機。
“讓我看看，我們的大畫家又在聽什麽呢？”
為首的是熟面孔，高三一個吊兒郎當的痞子。
這人成績差得一塌糊塗，但已經定了體育生的保送。
可能是打架厲害的緣故，也可能在某些人眼裏，這張臉算是小帥。
總之，這人被不少濃妝艷抹的太妹追著，小弟捧著，也算前呼後擁。
那些太妹人數眾多，夠他一周換一個女朋友，不帶重樣地一直換到高中畢業。
柳拂嬿想不通，為什麽他總是要和自己過不去。
痞子饒有興趣地戴上白色的耳機。
少女發尾的一縷冷香，伴隨著耳機線纏繞在他手指上，躁動了他的內心。
“沒骨渲染是指在不勾輪廓線的情況下，先用碳條或淡墨粗打輪廓，再將痕跡擦掉，運用混染多次著色的方法……”
講課的是一個溫婉沈靜的女聲。
那些國畫的術語在她讀來口角噙香，仿佛閃爍著淡淡的光輝，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方逼仄的天地。
痞子怔了下，文盲似的眨了兩下眼，這才嘻嘻笑起來。
“大畫家還真是又在聽課。”
“我是不明白了，大老賴家的小老賴，飯都快吃不上了，怎麽還這麽假清高。”
柳拂嬿一言不發，平靜地站在那裏，連眼睫也未顫動一下。
沒有任何反應，能讓這些人更早地厭倦這場游戲，然後還她清凈。
可今天有些不一樣。
見她沒反應，痞子被少女身上那股冷香弄得愈發心浮氣躁，一拽耳機線，把她書包裏那枚小小的MP3也拽了出來。
“什麽破爛玩意。”
痞子本來還以為是手機之類，見到這麽個不起眼的小東西，皺眉看了一眼，嘲諷地道：“我就當做好人好事了，幫你扔垃圾。”
說著一擡手，就要把東西扔進湖裏。
就在此時。
一直沒有反應的柳拂嬿，驀地擡起眸。
眸底掠過一線雪亮的恨意。
短短的一瞬間裏，痞子不禁打了個冷戰。
毫不懷疑，如果他真的這麽做，面前的女孩會用盡全力反擊，直到把他也推進湖裏。
這想象反倒讓他愈發來勁。一想到自己能打破冷美人的冰封外殼，讓她發怒、落淚，痞子就激動不已。
他掄圓了胳膊，打算扔得更遠一些。
“滴滴——”
忽然，兩聲尖銳的鳴笛，劃破了湖邊的寧靜。
這聲音兜頭罩來，鋒利無匹。刺進痞子的耳膜裏，人險些沒站穩，差點一彎腰，撲通栽進湖裏。
“鳴你媽的笛，開車不長眼睛啊？”
痞子家裏在這附近也算有權有勢，讓他有膽量張口就罵。
話音未落。
一個看長相就極為不好相與的成年男人，戴著黑超墨鏡，穿著一身黑衣，從車上走下來。
身高壓過痞子一個頭。
對上男人的黑臉，痞子扔下手裏的東西，扶起自己停在橋邊的摩托，一溜煙跑了。
中年男人摘下手上的白手套，細心將MP3擦幹凈，雙手遞給柳拂嬿。
“這是你的東西吧？”
“謝謝。”她低聲道。
男人未應，偏頭看一眼車後座，意思好像是，你該謝的是車裏的人。
柳拂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她那時還不認識勞斯萊斯，只覺得車型溫雅貴重，在這樣的小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日光自天際垂落，隱隱勾勒出一副鋒利而冷峻的身形輪廓。
再想深究，卻被暗色的防窺膜阻擋了視線，再看不清其他。
“謝謝您。”
隔著不遠的距離，她又道了一聲。
因為下車來幫她的是個中年人，柳拂嬿理所應當地認為，車裏這位，也許是一位年齡更大、身居高位的長輩。
盡管看不清對方面容，她姑且還是朝後座上的人低下頭，以示感謝。
車子再度駛離石橋。
行車平穩，並未濺起沿路積水。
柳拂嬿從頭播放課程音頻，一邊聽，一邊安靜地走過石橋。
然而，聽見淡墨勾勒輪廓的技法，她眼前並未出現對應的畫作。
而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剛才驚鴻一瞥的那個輪廓。
仿佛一幀清落的寫意剪影。
如玉如琢，無端便讓人覺得矜貴至極。
矜貴得，不該屬於這裏。
那時候，蘇城不允許高中區別化地對待學生，分班也分得草率，只淺淺劃分出兩個層次。
柳拂嬿在實驗班，另一層則是平行班。
實驗班魚龍混雜，能上top2的學霸鳳毛麟角，但不是沒有。也有年級倒數仍被塞進來的關系戶。
柳拂嬿走進五班教室。
她的個子在女生裏算高的，座位也排在教室後面。
早讀鈴還沒響，課代表忙著收寒假作業。
有人看書，也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寒假的新鮮事。
“你頭發是不是燙了呀。”
“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
“我小聲有什麽用，班主任又不瞎，肯定要叫你去辦公室問。”
“我就說我遺傳我媽的自然卷，天生的。”
“那你這水晶指甲也是天生的？”
“就是長得厚了點、粉了點嘛。”
女生笑著含糊過去：“天生的。”
正是愛美之心萌發的年紀，一場寒假過去，有人悄悄打了耳洞，有人改了校服。
即使嚴厲一些的家庭，礙於過年，便也對女兒的這些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至於過年的紅包，更是變美的資金來源。
但這些在柳拂嬿身上並不成立。
她對那些小動作沒什麽興趣，柳家也不會因為過年而變得氣氛松快。
至於紅包——
但凡家裏還能有多餘的閑錢，還債之餘，還得拿來修一修緊要的家具，刷一刷墻。
想到才過去的這個年關，大年夜冰冷夾生的那碗餃子，柳拂嬿決定不再去旁聽別人的聊天，而是更加集中註意力，在手頭的練習上。
想考美術學院，肖像默寫是必考題。
想考國畫系，還需要對古詩和古畫有自己獨到的審美與見解。
她不再擡頭，筆下鉛筆沙沙，專心地在草稿紙上默寫一幅肖像小畫。
上下唇的結合部位是她的弱項，怎麽畫都不太順手。
柳拂嬿用橡皮改了幾次，又索性直接在旁邊的空白處重新起了這部分的型，反反覆覆練習。
沈浸在黑白兩色的世界裏，也就並沒有發現，教室忽然唰地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老師走進了教室。
而是因為，一個陌生的少年，被教導主任帶著，從五班的門前走過。
教導主任的嚴苛和古板是出了名的，身為學生的他們，從來沒見過主任露出笑容。
但此時此刻，他身形微躬，替那少年註意著路況和地形，臉上的殷勤與恭謹止不住地往外溢。
恭謹，這不該是一個老師對待學生的姿態。
可盡管不尋常，它偏偏就是發生了。
“天哪……”
悄悄燙了卷發的女生，楞了好久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紅著臉小聲道：“剛才那男生，也太帥了吧。幾班的？”
“好像去七班教室了，你沒聽他們班剛才一陣尖叫。”
“轉校生？以前確實沒見過。能讓老趙那麽點頭哈腰，這人什麽來頭？”
“這種檔次的帥哥，感覺七中配不上他。”
春日的雷電蟄伏在雲層裏，無聲地閃爍著凜冽電光。
綿綿陰雨從天而降，沁入地面。
幾秒後，雷暴聲在耳邊炸響。
柳拂嬿動作一滯，看到手裏的鉛筆，不小心斷了個尖。
七中上午五節課，下午四節，晚上還有三節課的晚自習，被戲稱作“五四三”。
柳拂嬿是走讀生，可以不用強制上晚自習。
中午學生本來也可以回家午休，不過她情況特殊，即使回家也沒有人做飯等她，所以索性在小賣部買點面包吃。
她手頭有一點錢，不算多，不過可以細水流長地承包她一個學期的午飯。
這些都是柳韶賭玉贏錢時，大手大腳給她的。
她不敢亂花，悄悄攢下來。
小賣部面包不多，只有奶油和紅豆味兩種，偶爾會有冰涼的三明治。
七中沒有設立食堂，教室也不允許吃東西。
買好面包，打好水，她去操場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像一株沒有味覺的植物，在微雨的天氣裏，進行今天的營養攝入。
吃完飯，手上沾了甜香的面包氣味，怎麽擦也擦不掉。
柳拂嬿來到洗手間。
還沒打開水龍頭，便聽見隔間裏傳來為難的聲音，好像是在打電話。
“是嗎，你也沒帶那個啊，那算了。”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甜潤、明亮，與她截然不同。
柳拂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手指懸在水龍頭上，遲遲沒有打開。
過了陣，隔間裏再次響起人聲。
“餵。”
“是我呀，陶曦薇。”
“我想問一下，你還在學校嗎？如果在的話，能不能……”
“哦，那好吧，拜拜。”
好像是生理期突然來了，但是沒有帶衛生巾。
柳拂嬿摸了摸自己的裙子兜。
空空的，只有一包紙巾。
她垂下頭，打開冷水，開始洗手。
那個女孩，是叫陶曦薇嗎？
早上那個甜笑著和媽媽撒嬌的身影映入眼簾。
盡管從來沒有搭過話，可是柳拂嬿知道這個鄰居的情況。
她擁有一個極為溫馨美滿的家庭。父母都栽種茶樹，踏踏實實地幹活做生意。
柳拂嬿見過幾次她爸爸。
那個男人，和小時候看過的插畫書上，那種沈默寡言卻高大偉岸的爸爸形象，幾乎能完全重疊。
在沒有爸爸，又不得不歌頌爸爸的作文題目前，柳拂嬿不得不靠著觀察別人的爸爸，絞盡腦汁，寫一點言不由衷的好詞好句。
冷水流過指尖，寒意刺骨，慢慢有了發僵的感覺。
但柳拂嬿繼續沖洗著手指。
她回想著今早的場景。
陶曦薇站在花團錦簇的小樓前，揉了揉還沒睡醒的雙眼，從媽媽手裏接過溫熱的牛奶，步伐輕快地朝學校出發。
陶曦薇家裏的那棟小樓，柳拂嬿每次看到，都會遠遠地避開。
因為住在那一片的，好幾戶左鄰右舍，都戳過她和她母親的脊梁骨。
她親眼撞見過幾次。
撞見的多了，甚至不得不懷疑，那些人是不是一開始就故意要讓她聽見，讓她離自家的孩子遠一點，所以才說得那麽大聲，那麽刺耳。
陶曦薇的家，離那些人很近。
那麽溫馨、“正常”的陶家，應該也看不起她們這一戶孤女寡母吧。
所以，陶曦薇是不是也聽過關於自己的閑話，被熱心的鄰居勸過，不要和自己接觸。
甚至，她是不是，也曾經加入過對自己的討論，說出刻薄的言辭，發出尖利的笑聲？
種種不好的回憶，潮水般湧上心頭。
柳拂嬿關掉水龍頭，離開洗手間。
五分鐘後，她拿著從書包裏搜出來的最後一包衛生巾，回到了洗手間。
然後，從那扇緊鎖著門的，隔間的底層空隙，悄悄塞了進去。
沒等她來得及轉身離開。
隔間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她躲避不及，被抓個正著。
洗手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不會是別人做的。
對上柳拂嬿的視線，十六歲的陶曦薇睜大了眼睛，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柳……柳拂嬿，是嗎？”
她生澀地叫出這個名字，旋即驚喜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幫我帶東西！你真的是一個大好人！長得漂亮不說，心腸還這麽好！”
陶曦薇激動不已，不由分說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
地面本就濕滑，被她這麽一撞，柳拂嬿毫無心理準備，險些滑倒。
陶曦薇又趕緊扶住她，笑嘻嘻地說：“不好意思啊，嘿嘿。”
從那天起，陶曦薇每天都等她一起上學放學。
其實說等也不確切，因為一般都是柳拂嬿動作比較快。
但陶曦薇會提前跑來找她預定時間，然後很歡快地說：“我們約好了哦。”
對這種樂觀又明媚的性格，柳拂嬿有點應付不來。
但她並不討厭陶曦薇。
這天，兩個人一起在上學路上走。
剛上石橋，柳拂嬿變得警惕起來，一邊聽陶曦薇說話，一邊時不時地註意著自己的身後。
如果聽見摩托車的聲音，她更是會變得面色凝重。
陶曦薇問起她在擔心什麽，柳拂嬿就把上次的事情給她說了。
聽完，陶曦薇怒氣沖沖地說：“這也太過分了！走，我陪你去告老師。”
“不用了吧。”
柳拂嬿垂下眼眸。
不知道其他班的班主任是什麽樣，她這個班級的班主任，和那些鄰居一樣不喜歡她。
也是出於，和他們同樣的理由。
她曾經和老師提過一次，老師眉頭一皺，低聲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柳同學，你自己身上的問題也很大啊。”
她聽過太多莫須有的指責了。
於是學會了離他們遠一些、再遠一些。
“不過，那個從車上下來幫你的人真的很好哎。”陶曦薇說，“很多大人都不稀罕管高中生這些事的。”
“……是啊。”
出於沒有父親的童年經歷，以及被債主催逼的不好回憶，柳拂嬿很難得會對一個中年大叔的印象這麽好。
她話音裏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笑意，輕盈道：“我沒有看見後座上那人的長相。”
“不過我猜，能讓那樣的人當司機，應該是一個很厲害的叔叔。”
陶曦薇摸了摸下巴，彎著眼睛笑起來：“不知道會不會是一個很帥的叔叔。”
因為聽了這個故事，一路上，陶曦薇都仔細註意著路上的車子，希望能捕捉到那個厲害叔叔的蹤影。
柳拂嬿不忍心見她失望，勸道：“人可能就是過來辦事，沒準現在早就不在蘇城了吧。”
“萬一還在呢？”
陶曦薇不死心，又左右看了看。
……應該沒有這樣的萬一了。
柳拂嬿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她也連續註意了一個多星期。
可是，再也沒有看到同樣的車。
“那好吧，不想那個叔叔帥不帥了。”
陶曦薇興沖沖地換了個話題：“對了對了，你見到七班那個轉校生了嗎？那是真的超級帥！”
見她這麽激動，柳拂嬿隱約有印象。
最近，無論是課間，還是上早操的時候，還有上學放學，她總是能頻繁地聽見，路過身邊的女生們，雀躍而又羞澀地提起一個相同的名字。
“沒見到。”
柳拂嬿平靜地回答。
見她如此平靜寡言，宛如出家尼姑，甚至不好奇對方到底有多帥，陶曦薇費解得幾近心梗。
“嬿嬿，你是不是不喜歡男的啊？”
“……不知道。”
十幾年來都沒有體驗過心動的感覺，坦率來講，柳拂嬿並不清楚這個問題的具體答案。
她搖搖頭：“我對帥哥不感興趣。”
“也是。”陶曦薇忽然得出了自己的理解，笑著看她，“學校裏好幾個帥哥追著你跑，難怪你這麽淡定。”
柳拂嬿蹙起眉：“我希望他們把時間用在學習上。”
陶曦薇不信：“一個你喜歡的都沒有？”
“嗯。”
“哪怕只有一點點好感的也沒有？”
柳拂嬿答得果斷：“沒有。”
就這麽說了一路的話，再擡起頭時，校門已經近在眼前。
“那沒準兒，這次的轉校生會讓你有心動的感覺。”
陶曦薇很樂觀地蹦跶兩下，盤點道：“長得超帥，學習也好，物理數學閉眼滿分，七班的女生都說是天上仙品，凡人不能染指的存在。”
柳拂嬿心不在焉地聽著，餘光裏忽然掠過一抹黑色。
一瞬間，耳邊陶曦薇的聲音像是被風聲隔絕在外。
她心跳沒來由地加快一拍，呼吸輕窒，目光像是被磁鐵所吸引，望向那輛眼熟的勞斯萊斯。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
而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推開了車門。
走出的人，確實是清冷如玉，輪廓鋒利，好看得像一幅水墨剪影。
然而……
看著身穿校服的少年背影，柳拂嬿怔在原地。
離校門僅有一步之遙，卻遲遲止步不前。
看見這張清雋的面龐，陶曦薇也立刻就懂了七班女生那個奇怪的比喻。
確實是“帥到看到他的臉就想尖叫”。
按捺住澎湃起伏的心潮，陶曦薇回頭來關照柳拂嬿。
結果扯了扯她的手臂，也沒能扯動。
冷美人雙眸渙散失焦，好像遭遇了什麽重擊一樣。
怎麽回事？她不是對帥哥不感興趣嗎？
難道真是口嫌體正直？
陶曦薇費解地湊近柳拂嬿唇畔。
她略帶迷惘的自言自語傳入耳中。
“怎麽會這樣？是本人嗎？和那天一樣？”
“所以說，這就是後座上那個……”
“很厲害的叔叔？”
重來一次，阿韞還是個厲害叔叔=w=
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摘自柳永《望海潮》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摘自白居易《憶江南》
“沒骨渲染是指……運用多次混染著色的方法”，此段國畫技法歸納參考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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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江南的蘇城，總給人以溫婉清麗的印象。
是柳永筆下的“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是白居易筆下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然而，身為土生土長的蘇城人，柳拂嬿並沒有這層濾鏡。
她眷戀自己的家鄉，但並不是為了那些招攬游客的虛名。
十六歲的柳拂嬿，在鬧鐘的響聲裏睜開眼睛。
如果不去細讀其中的情緒，這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眼形媚而長，黑白分明，像沈在水底的雲子圍棋。
只是，任何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都不該有如此幹涸而清寂的眼神。
柳拂嬿揭開被單，光著腳朝陽臺走去。
三月初的蘇城很冷。她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空氣裏，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卻也不曾蹙一下眉。
好像自己是個木頭做的人偶，沒有感知，也沒有體溫。
一夜春雨，陽臺上的衣服沒晾幹，有股潮濕的黴味。
她擡起晾衣桿，用力地踮起腳尖，把衣服往靠近屋裏的方向挪了挪。
衣服雖然沒幹，好在衣櫃裏還有備用的校服。
蘇城七中的校服，深藍與白色相間，和其他幾所中學不太一樣。走在路上，最不起眼。
她換好校服，走出房間。
一眼就看見，柳韶睡在客廳的空沙發上，身上胡亂裹著一件皮粉色的大衣，嘴唇上還帶著殘妝，發出輕微的鼾聲。
沙發面前的茶幾，空酒瓶東倒西歪，擺了一桌子。
“媽，去房間裏睡。”
柳拂嬿叫她兩聲，又拍她的肩膀，柳韶沒醒。
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她只好從臥室裏拖來被子，蓋在母親身上。
黑洞洞的冰箱裏，只有過期幾天的幹面包。
柳拂嬿就著涼水吃了半片，背上書包，離開家門。
她沒有去看墻上那些血紅色的催債大字，快步朝七中的方向走去。
小路上水塘泥濘，灰撲撲的癩蛤蟆跳過足尖。
才上石橋，微風徐蕩，將一聲甜潤的、少女的撒嬌聲映入耳中。
“媽媽，我早餐又是雞蛋又是肉包的，早就吃飽了。你別給我塞東西了，學校不讓帶零食的。”
回話的是個婦人，只聽聲音，就覺得是一位慈祥又偏愛女兒的母親。
“好好好，蛋糕不帶，牛奶總得帶上吧？”
柳拂嬿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好瞥見穿著花裙子，體型微胖的中年女人，將牛奶塞進了女兒手中。
女兒縮了一下手，齜牙咧嘴地笑起來，好像是被熱乎乎的牛奶燙到了。
女人又接過牛奶瓶，塞進女兒的書包側兜。
沒有繼續旁觀她們的母女情深，柳拂嬿收回視線，不停步地往前走去。
隱約記得，那一戶，好像姓陶。
女兒穿的是和她一樣的七中校服。
然而，她沒有絲毫要和對方結識的打算。
在這周圍居住的鄰居，不可能還有人，沒聽過她們家的風言風語。
那種在眼神和語氣裏流露出的，微妙的鄙夷和冰冷，即使已經聽過許多次，依然讓她無法釋懷。
開學第一天，路上人來人往，不時有騎著自行車和小電動的學生超過她。
柳拂嬿埋頭走路，耳機裏MP3的講課音頻忽然一斷。
耳廓灌入冰冷的涼意，被隔絕的風聲和水聲，重新變得無比清晰。
原來，是有人扯掉了她的耳機。
“讓我看看，我們的大畫家又在聽什麽呢？”
為首的是熟面孔，高三一個吊兒郎當的痞子。
這人成績差得一塌糊塗，但已經定了體育生的保送。
可能是打架厲害的緣故，也可能在某些人眼裏，這張臉算是小帥。
總之，這人被不少濃妝艷抹的太妹追著，小弟捧著，也算前呼後擁。
那些太妹人數眾多，夠他一周換一個女朋友，不帶重樣地一直換到高中畢業。
柳拂嬿想不通，為什麽他總是要和自己過不去。
痞子饒有興趣地戴上白色的耳機。
少女發尾的一縷冷香，伴隨著耳機線纏繞在他手指上，躁動了他的內心。
“沒骨渲染是指在不勾輪廓線的情況下，先用碳條或淡墨粗打輪廓，再將痕跡擦掉，運用混染多次著色的方法……”
講課的是一個溫婉沈靜的女聲。
那些國畫的術語在她讀來口角噙香，仿佛閃爍著淡淡的光輝，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方逼仄的天地。
痞子怔了下，文盲似的眨了兩下眼，這才嘻嘻笑起來。
“大畫家還真是又在聽課。”
“我是不明白了，大老賴家的小老賴，飯都快吃不上了，怎麽還這麽假清高。”
柳拂嬿一言不發，平靜地站在那裏，連眼睫也未顫動一下。
沒有任何反應，能讓這些人更早地厭倦這場游戲，然後還她清凈。
可今天有些不一樣。
見她沒反應，痞子被少女身上那股冷香弄得愈發心浮氣躁，一拽耳機線，把她書包裏那枚小小的MP3也拽了出來。
“什麽破爛玩意。”
痞子本來還以為是手機之類，見到這麽個不起眼的小東西，皺眉看了一眼，嘲諷地道：“我就當做好人好事了，幫你扔垃圾。”
說著一擡手，就要把東西扔進湖裏。
就在此時。
一直沒有反應的柳拂嬿，驀地擡起眸。
眸底掠過一線雪亮的恨意。
短短的一瞬間裏，痞子不禁打了個冷戰。
毫不懷疑，如果他真的這麽做，面前的女孩會用盡全力反擊，直到把他也推進湖裏。
這想象反倒讓他愈發來勁。一想到自己能打破冷美人的冰封外殼，讓她發怒、落淚，痞子就激動不已。
他掄圓了胳膊，打算扔得更遠一些。
“滴滴——”
忽然，兩聲尖銳的鳴笛，劃破了湖邊的寧靜。
這聲音兜頭罩來，鋒利無匹。刺進痞子的耳膜裏，人險些沒站穩，差點一彎腰，撲通栽進湖裏。
“鳴你媽的笛，開車不長眼睛啊？”
痞子家裏在這附近也算有權有勢，讓他有膽量張口就罵。
話音未落。
一個看長相就極為不好相與的成年男人，戴著黑超墨鏡，穿著一身黑衣，從車上走下來。
身高壓過痞子一個頭。
對上男人的黑臉，痞子扔下手裏的東西，扶起自己停在橋邊的摩托，一溜煙跑了。
中年男人摘下手上的白手套，細心將MP3擦幹凈，雙手遞給柳拂嬿。
“這是你的東西吧？”
“謝謝。”她低聲道。
男人未應，偏頭看一眼車後座，意思好像是，你該謝的是車裏的人。
柳拂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她那時還不認識勞斯萊斯，只覺得車型溫雅貴重，在這樣的小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日光自天際垂落，隱隱勾勒出一副鋒利而冷峻的身形輪廓。
再想深究，卻被暗色的防窺膜阻擋了視線，再看不清其他。
“謝謝您。”
隔著不遠的距離，她又道了一聲。
因為下車來幫她的是個中年人，柳拂嬿理所應當地認為，車裏這位，也許是一位年齡更大、身居高位的長輩。
盡管看不清對方面容，她姑且還是朝後座上的人低下頭，以示感謝。
車子再度駛離石橋。
行車平穩，並未濺起沿路積水。
柳拂嬿從頭播放課程音頻，一邊聽，一邊安靜地走過石橋。
然而，聽見淡墨勾勒輪廓的技法，她眼前並未出現對應的畫作。
而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剛才驚鴻一瞥的那個輪廓。
仿佛一幀清落的寫意剪影。
如玉如琢，無端便讓人覺得矜貴至極。
矜貴得，不該屬於這裏。
那時候，蘇城不允許高中區別化地對待學生，分班也分得草率，只淺淺劃分出兩個層次。
柳拂嬿在實驗班，另一層則是平行班。
實驗班魚龍混雜，能上top2的學霸鳳毛麟角，但不是沒有。也有年級倒數仍被塞進來的關系戶。
柳拂嬿走進五班教室。
她的個子在女生裏算高的，座位也排在教室後面。
早讀鈴還沒響，課代表忙著收寒假作業。
有人看書，也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寒假的新鮮事。
“你頭發是不是燙了呀。”
“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
“我小聲有什麽用，班主任又不瞎，肯定要叫你去辦公室問。”
“我就說我遺傳我媽的自然卷，天生的。”
“那你這水晶指甲也是天生的？”
“就是長得厚了點、粉了點嘛。”
女生笑著含糊過去：“天生的。”
正是愛美之心萌發的年紀，一場寒假過去，有人悄悄打了耳洞，有人改了校服。
即使嚴厲一些的家庭，礙於過年，便也對女兒的這些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至於過年的紅包，更是變美的資金來源。
但這些在柳拂嬿身上並不成立。
她對那些小動作沒什麽興趣，柳家也不會因為過年而變得氣氛松快。
至於紅包——
但凡家裏還能有多餘的閑錢，還債之餘，還得拿來修一修緊要的家具，刷一刷墻。
想到才過去的這個年關，大年夜冰冷夾生的那碗餃子，柳拂嬿決定不再去旁聽別人的聊天，而是更加集中註意力，在手頭的練習上。
想考美術學院，肖像默寫是必考題。
想考國畫系，還需要對古詩和古畫有自己獨到的審美與見解。
她不再擡頭，筆下鉛筆沙沙，專心地在草稿紙上默寫一幅肖像小畫。
上下唇的結合部位是她的弱項，怎麽畫都不太順手。
柳拂嬿用橡皮改了幾次，又索性直接在旁邊的空白處重新起了這部分的型，反反覆覆練習。
沈浸在黑白兩色的世界裏，也就並沒有發現，教室忽然唰地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老師走進了教室。
而是因為，一個陌生的少年，被教導主任帶著，從五班的門前走過。
教導主任的嚴苛和古板是出了名的，身為學生的他們，從來沒見過主任露出笑容。
但此時此刻，他身形微躬，替那少年註意著路況和地形，臉上的殷勤與恭謹止不住地往外溢。
恭謹，這不該是一個老師對待學生的姿態。
可盡管不尋常，它偏偏就是發生了。
“天哪……”
悄悄燙了卷發的女生，楞了好久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紅著臉小聲道：“剛才那男生，也太帥了吧。幾班的？”
“好像去七班教室了，你沒聽他們班剛才一陣尖叫。”
“轉校生？以前確實沒見過。能讓老趙那麽點頭哈腰，這人什麽來頭？”
“這種檔次的帥哥，感覺七中配不上他。”
春日的雷電蟄伏在雲層裏，無聲地閃爍著凜冽電光。
綿綿陰雨從天而降，沁入地面。
幾秒後，雷暴聲在耳邊炸響。
柳拂嬿動作一滯，看到手裏的鉛筆，不小心斷了個尖。
七中上午五節課，下午四節，晚上還有三節課的晚自習，被戲稱作“五四三”。
柳拂嬿是走讀生，可以不用強制上晚自習。
中午學生本來也可以回家午休，不過她情況特殊，即使回家也沒有人做飯等她，所以索性在小賣部買點面包吃。
她手頭有一點錢，不算多，不過可以細水流長地承包她一個學期的午飯。
這些都是柳韶賭玉贏錢時，大手大腳給她的。
她不敢亂花，悄悄攢下來。
小賣部面包不多，只有奶油和紅豆味兩種，偶爾會有冰涼的三明治。
七中沒有設立食堂，教室也不允許吃東西。
買好面包，打好水，她去操場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像一株沒有味覺的植物，在微雨的天氣裏，進行今天的營養攝入。
吃完飯，手上沾了甜香的面包氣味，怎麽擦也擦不掉。
柳拂嬿來到洗手間。
還沒打開水龍頭，便聽見隔間裏傳來為難的聲音，好像是在打電話。
“是嗎，你也沒帶那個啊，那算了。”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甜潤、明亮，與她截然不同。
柳拂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手指懸在水龍頭上，遲遲沒有打開。
過了陣，隔間裏再次響起人聲。
“餵。”
“是我呀，陶曦薇。”
“我想問一下，你還在學校嗎？如果在的話，能不能……”
“哦，那好吧，拜拜。”
好像是生理期突然來了，但是沒有帶衛生巾。
柳拂嬿摸了摸自己的裙子兜。
空空的，只有一包紙巾。
她垂下頭，打開冷水，開始洗手。
那個女孩，是叫陶曦薇嗎？
早上那個甜笑著和媽媽撒嬌的身影映入眼簾。
盡管從來沒有搭過話，可是柳拂嬿知道這個鄰居的情況。
她擁有一個極為溫馨美滿的家庭。父母都栽種茶樹，踏踏實實地幹活做生意。
柳拂嬿見過幾次她爸爸。
那個男人，和小時候看過的插畫書上，那種沈默寡言卻高大偉岸的爸爸形象，幾乎能完全重疊。
在沒有爸爸，又不得不歌頌爸爸的作文題目前，柳拂嬿不得不靠著觀察別人的爸爸，絞盡腦汁，寫一點言不由衷的好詞好句。
冷水流過指尖，寒意刺骨，慢慢有了發僵的感覺。
但柳拂嬿繼續沖洗著手指。
她回想著今早的場景。
陶曦薇站在花團錦簇的小樓前，揉了揉還沒睡醒的雙眼，從媽媽手裏接過溫熱的牛奶，步伐輕快地朝學校出發。
陶曦薇家裏的那棟小樓，柳拂嬿每次看到，都會遠遠地避開。
因為住在那一片的，好幾戶左鄰右舍，都戳過她和她母親的脊梁骨。
她親眼撞見過幾次。
撞見的多了，甚至不得不懷疑，那些人是不是一開始就故意要讓她聽見，讓她離自家的孩子遠一點，所以才說得那麽大聲，那麽刺耳。
陶曦薇的家，離那些人很近。
那麽溫馨、“正常”的陶家，應該也看不起她們這一戶孤女寡母吧。
所以，陶曦薇是不是也聽過關於自己的閑話，被熱心的鄰居勸過，不要和自己接觸。
甚至，她是不是，也曾經加入過對自己的討論，說出刻薄的言辭，發出尖利的笑聲？
種種不好的回憶，潮水般湧上心頭。
柳拂嬿關掉水龍頭，離開洗手間。
五分鐘後，她拿著從書包裏搜出來的最後一包衛生巾，回到了洗手間。
然後，從那扇緊鎖著門的，隔間的底層空隙，悄悄塞了進去。
沒等她來得及轉身離開。
隔間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她躲避不及，被抓個正著。
洗手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不會是別人做的。
對上柳拂嬿的視線，十六歲的陶曦薇睜大了眼睛，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柳……柳拂嬿，是嗎？”
她生澀地叫出這個名字，旋即驚喜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幫我帶東西！你真的是一個大好人！長得漂亮不說，心腸還這麽好！”
陶曦薇激動不已，不由分說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
地面本就濕滑，被她這麽一撞，柳拂嬿毫無心理準備，險些滑倒。
陶曦薇又趕緊扶住她，笑嘻嘻地說：“不好意思啊，嘿嘿。”
從那天起，陶曦薇每天都等她一起上學放學。
其實說等也不確切，因為一般都是柳拂嬿動作比較快。
但陶曦薇會提前跑來找她預定時間，然後很歡快地說：“我們約好了哦。”
對這種樂觀又明媚的性格，柳拂嬿有點應付不來。
但她並不討厭陶曦薇。
這天，兩個人一起在上學路上走。
剛上石橋，柳拂嬿變得警惕起來，一邊聽陶曦薇說話，一邊時不時地註意著自己的身後。
如果聽見摩托車的聲音，她更是會變得面色凝重。
陶曦薇問起她在擔心什麽，柳拂嬿就把上次的事情給她說了。
聽完，陶曦薇怒氣沖沖地說：“這也太過分了！走，我陪你去告老師。”
“不用了吧。”
柳拂嬿垂下眼眸。
不知道其他班的班主任是什麽樣，她這個班級的班主任，和那些鄰居一樣不喜歡她。
也是出於，和他們同樣的理由。
她曾經和老師提過一次，老師眉頭一皺，低聲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柳同學，你自己身上的問題也很大啊。”
她聽過太多莫須有的指責了。
於是學會了離他們遠一些、再遠一些。
“不過，那個從車上下來幫你的人真的很好哎。”陶曦薇說，“很多大人都不稀罕管高中生這些事的。”
“……是啊。”
出於沒有父親的童年經歷，以及被債主催逼的不好回憶，柳拂嬿很難得會對一個中年大叔的印象這麽好。
她話音裏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笑意，輕盈道：“我沒有看見後座上那人的長相。”
“不過我猜，能讓那樣的人當司機，應該是一個很厲害的叔叔。”
陶曦薇摸了摸下巴，彎著眼睛笑起來：“不知道會不會是一個很帥的叔叔。”
因為聽了這個故事，一路上，陶曦薇都仔細註意著路上的車子，希望能捕捉到那個厲害叔叔的蹤影。
柳拂嬿不忍心見她失望，勸道：“人可能就是過來辦事，沒準現在早就不在蘇城了吧。”
“萬一還在呢？”
陶曦薇不死心，又左右看了看。
……應該沒有這樣的萬一了。
柳拂嬿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她也連續註意了一個多星期。
可是，再也沒有看到同樣的車。
“那好吧，不想那個叔叔帥不帥了。”
陶曦薇興沖沖地換了個話題：“對了對了，你見到七班那個轉校生了嗎？那是真的超級帥！”
見她這麽激動，柳拂嬿隱約有印象。
最近，無論是課間，還是上早操的時候，還有上學放學，她總是能頻繁地聽見，路過身邊的女生們，雀躍而又羞澀地提起一個相同的名字。
“沒見到。”
柳拂嬿平靜地回答。
見她如此平靜寡言，宛如出家尼姑，甚至不好奇對方到底有多帥，陶曦薇費解得幾近心梗。
“嬿嬿，你是不是不喜歡男的啊？”
“……不知道。”
十幾年來都沒有體驗過心動的感覺，坦率來講，柳拂嬿並不清楚這個問題的具體答案。
她搖搖頭：“我對帥哥不感興趣。”
“也是。”陶曦薇忽然得出了自己的理解，笑著看她，“學校裏好幾個帥哥追著你跑，難怪你這麽淡定。”
柳拂嬿蹙起眉：“我希望他們把時間用在學習上。”
陶曦薇不信：“一個你喜歡的都沒有？”
“嗯。”
“哪怕只有一點點好感的也沒有？”
柳拂嬿答得果斷：“沒有。”
就這麽說了一路的話，再擡起頭時，校門已經近在眼前。
“那沒準兒，這次的轉校生會讓你有心動的感覺。”
陶曦薇很樂觀地蹦跶兩下，盤點道：“長得超帥，學習也好，物理數學閉眼滿分，七班的女生都說是天上仙品，凡人不能染指的存在。”
柳拂嬿心不在焉地聽著，餘光裏忽然掠過一抹黑色。
一瞬間，耳邊陶曦薇的聲音像是被風聲隔絕在外。
她心跳沒來由地加快一拍，呼吸輕窒，目光像是被磁鐵所吸引，望向那輛眼熟的勞斯萊斯。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
而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推開了車門。
走出的人，確實是清冷如玉，輪廓鋒利，好看得像一幅水墨剪影。
然而……
看著身穿校服的少年背影，柳拂嬿怔在原地。
離校門僅有一步之遙，卻遲遲止步不前。
看見這張清雋的面龐，陶曦薇也立刻就懂了七班女生那個奇怪的比喻。
確實是“帥到看到他的臉就想尖叫”。
按捺住澎湃起伏的心潮，陶曦薇回頭來關照柳拂嬿。
結果扯了扯她的手臂，也沒能扯動。
冷美人雙眸渙散失焦，好像遭遇了什麽重擊一樣。
怎麽回事？她不是對帥哥不感興趣嗎？
難道真是口嫌體正直？
陶曦薇費解地湊近柳拂嬿唇畔。
她略帶迷惘的自言自語傳入耳中。
“怎麽會這樣？是本人嗎？和那天一樣？”
“所以說，這就是後座上那個……”
“很厲害的叔叔？”
重來一次，阿韞還是個厲害叔叔=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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