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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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朝
醫生在柳拂嬿的腹部貼上了聽胎心的儀器，整間產房都回蕩著胎兒急促的心跳聲。
聽著這聲音，她撫了撫自己的腹部，忽然感覺有些不舍。
和這個孩子朝夕相伴了十個月，現在要分娩，總覺得還有些舍不得。
可能是頭胎的緣故，等待開指的時間有些漫長。
“要不要吃點東西？”
薄韞白打開生產包。
柳拂嬿想了想，覺得巧克力之類的太膩了，就道：“要吃葡萄。”
男人便從保鮮盒裏拿出洗好的葡萄，一顆顆摘下來，剝了皮再餵給她。
柳拂嬿慢慢地吃著，望著產房的天花板，覺得有些不真實。
生一個孩子，算是人生裏很重大的一件事了。等這件事真的降臨在今天，她忽然覺得有些如夢似幻，不知道眼下正在發生什麽。
“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她喃喃說了句。
卻沒想到，聞言，薄韞白怔了下。
男人掀眸看她，笑意溫清，握住她搭在枕側的手，低聲道：“……我也是。”
他本來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曾跌宕起伏地創業，又玩過那麽多種生死攸關的極限運動。
卻沒想到，人生最手足無措的時候，就是現在。
原來兩人正在共享著同一種感受，一想到這裏，柳拂嬿便覺得心安。
她望進他的眼睛，語調輕盈。
“阿韞，我們就要當爸爸媽媽了。”
“以後我們一家，就是三個人了。”
腹部漸漸地發緊，一陣陣宮縮感傳來。
與此同時，疼痛也如潮水般洶湧，一波一波，愈發猛烈。
柳拂嬿用盡全身的力氣，忍耐著這份痛楚。
嘴唇抿得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醫生和護士來到產床前，緊張地測量著其他指標，進行各項檢查，對話裏充滿了晦澀的術語。
沒有人關心她的疼痛。
只有薄韞白守在她身旁，手掌寬大溫暖，緊緊握著她汗濕的手，嗓音極為低啞。
“嬿嬿，疼不疼？疼就別忍著。”
“我、我……”
柳拂嬿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茫然地看向雪白的天花板。
來產房的路上，她曾聽到許多孕婦的痛哭聲。
可是，當她也開始經歷這個時刻，她卻哭不出來。
一些久遠的，原本以為早已忘記的回憶，再度浮現在腦海裏。
許許多多的，痛苦的，無能為力的片段。
年幼的她躲在角落裏抱緊雙膝，把眼淚一滴一滴地憋回去。
不可以為這種事情哭。
她在疼痛裏模糊了時間的界限，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經走出了那個角落。
只是喃喃自語地，回答耳旁那個溫暖又關切的聲音。
“我不想因為痛苦的事情哭。”
“不然就好像……”
才說到這裏，一陣迄今為止最劇烈的疼痛猛地襲來，吞噬了她的後半句話。
一瞬間，柳拂嬿的臉色變得極為蒼白，前額冷汗涔涔，頭發被打得濕透。
薄韞白心急如焚，語速極快地詢問醫生：“現在是否可以打無痛？”
醫生搖搖頭：“還沒有開到四指。”
男人眉心緊擰，替她擦凈額前的汗珠。
走廊外傳來其他孕婦的哭喊聲，她卻只是死死抿著唇瓣，硬是一聲不吭。
薄韞白心如刀絞。
如果現在他面前有一面墻，只要打破了墻柳拂嬿就不會再如此忍耐，他一定會不顧血肉模糊，徒手去打個粉碎。
可此時此刻，他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用力握著柳拂嬿的手，盡全力去撫平那些從指尖傳來的顫抖與冰涼。
薄韞白聲音極輕，誘哄般在她耳邊詢問：“嬿嬿，為什麽你不能哭？”
“不然就好像什麽？”
柳拂嬿眼底微微亮起來，夢囈般重覆了一遍這句話，才低聲開口。
“不然就好像……”
“我被它們打敗了一樣。”
母親的債主，沒有生父的詛咒。街坊的閑言碎語，債主的粗暴，同學的霸淩。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發誓絕不會再為這些事情哭。
每當痛苦的時候，她的雙眼就變得愈發幹涸，像沙漠裏的枯井，一滴眼淚都不掉。
看著她隱忍而倔強的側顏，薄韞白仿佛也墜入和她相同的深淵。
那個總是沈靜作畫的她，溫柔微笑的她，如今躺在產床上，黑眸像一潭死水，快要把唇瓣咬出血來。
他嗓音低啞至極，在嘈雜的醫療儀器聲裏，一遍一遍地，向她祈求著。
“嬿嬿，你已經走出來了。”
“已經沒有任何的人和事，可以再那樣傷害你了。”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擡起頭來，看看我，好嗎？”
柳拂嬿怔忡地擡眼，長眸沈黯無光，像一場漫漫的永夜。
薄韞白攥緊她的手指，低聲道：“疼就哭出來，想要掐我也好，想要罵我也好。”
“不要忍著不出聲。”
“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愛人。”
“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眼前忽然掠過那個失控的夜晚。
——你真的知道，我承諾永遠陪在你身邊，到底是什麽意思嗎？
——是永遠愛你的意思。
柳拂嬿從產床上擡起頭，看向他，眼底有很淡很淡的微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她的視線像風裏的燭火，劇烈地動搖了一下。
嘴唇微啟，嗓音卻極為縹緲，不知道是在問誰。
“……我可以哭嗎？”
伴隨著這聲詢問，好像有一線光芒，照進了那個黑暗的角落。
許久許久，束縛在她身上的枷鎖，伴隨著沈重的金屬聲，驀地斷裂成兩半，落在地上。
被壓抑的痛感，帶著蓬勃而熱烈的生命力，湧向了她的四肢百骸。
大顆大顆眼淚從眼眶裏滾落，浸濕了枕頭和耳後的皮膚。
她啞聲道：“阿韞，好痛。”
“好痛啊。”
眼淚恣意滾落，而她忽然感覺到，也許自己早就想要像這樣，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
疼痛像幽靈一般，依然縈繞在身。
她卻在淚水裏蛻變得更加自由。
從此以後，也永遠不用再過得那麽煎熬，那麽警惕。
因為從此以後，永遠有人愛你。
她不再咬緊牙關。
從草木變回了人。
順利開指之後，醫生立刻給柳拂嬿打了無痛。
無痛打在腰椎裏，不會影響胎兒。
而且醫生還給她一個控制器，讓她根據痛感自己調整麻醉的濃度。
打了麻醉之後，痛楚立刻縮減為易於容忍的範圍。
盡管會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不過也是正常現象。
在醫生的指示下，柳拂嬿強迫自己有規律地進行發力。
幾十分鐘過去，產程終於結束，嬰兒的啼哭響徹了產房。
柳拂嬿疲憊到了極點，昏昏睡去之前，聽見護士溫柔的聲音：“這孩子一定會和爸爸媽媽一樣好看。”
再度蘇醒時，薄韞白守在她身旁。
孩子被帶去做新生兒檢查，還沒有回來，柳拂嬿懷著一絲忐忑，低聲問：“性別是什麽？”
薄韞白道：“是個男孩。”
糾結了她十個月的問題終於塵埃落定。柳拂嬿躺著消化了會兒，又開始擔心：“男孩子會不會很調皮，不好養？”
“沒事，有我在。”
薄韞白卷了卷袖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漫聲道：“不聽話就揍他。”
柳拂嬿很嚴肅地看向他：“打孩子是不可取的。”
男人扯唇，語氣溫和下來：“我開玩笑的。”
柳拂嬿緩緩坐起來，接過他遞來的還溫著的紅棗桂圓水，咕嘟咕嘟喝盡。
懷胎十月終於卸貨，輕松至於，她全身也充滿了為人父母的責任感。
柳拂嬿忽然又想起個問題，問薄韞白：“你小時候聽話嗎？”
薄韞白挑了下眉：“這得問我媽。”
就在柳拂嬿點了點頭，打算下次見面好好問問陸皎的時候，又聽見他語氣稍低，帶著幾分自嘲開口。
“不對，我是保姆看大的，保姆十多年前就離職回老家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
柳拂嬿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看向他的眸光裏便染上幾分心疼。
“沒事兒。”薄韞白倒是無所謂，“都過去這麽久了。”
就在這時，護士把孩子抱了進來。一聽到腳步聲，柳拂嬿立刻伸長了脖子。
繈褓裏真的躺著一個很漂亮的孩子，盡管皮膚還是紅紅的，被羊水泡得有點發皺，可眼睫毛卻長得極長，眼睛和嘴唇的形狀也非常好看。
柳拂嬿和薄韞白同時看了孩子幾秒，異口同聲道：“眼睛像你。”
柳拂嬿噗嗤笑出聲。
她從護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其實之前懷著孕上課的時候，她就學過怎麽給孩子包繈褓，怎麽抱孩子。
但那時候用的都是嬰孩模具，不比這一刻，看到懷裏是一個這麽幼嫩而鮮活的生命，她連呼吸都輕得小心翼翼。
柳拂嬿垂眸，看了孩子好一會兒，嗓音也變得無限溫柔。
“寶寶，你說你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當然是像媽媽。”薄韞白的目光卻落在柳拂嬿身上，低聲道，“媽媽又好看，又偉大。不像爸爸，什麽力都沒出。”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柳拂嬿笑著道，“我懷孕這十個月，你不是也挺辛苦的嘛。”
薄韞白卻道：“累的是你，疼的也是你，我什麽忙都幫不上。”
“薄韞白。”唇畔的笑意仍未褪去，柳拂嬿卻故意用了嚴肅的語氣，“你再這麽說，我要生氣了。”
男人垂眸看了孩子一會兒，忽然道：“其實我一直在想，等這個孩子出生，就讓他用你的姓。”
柳拂嬿怔了下。
“我的姓？你的意思是，讓他姓柳？”
她一瞬有些茫然。
第一個想法居然是：盡管沒有和薄韞白交流過，但她腦海裏已經想了好幾個跟薄搭配會好聽的名字。要是改姓柳，豈不是這些都不能用了。
薄韞白眼睫低垂著，朝寶寶伸出手，寶寶立刻緊緊抓住他的食指，作勢要往口中吮。
他低聲道：“也不是補償之類的意思。”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補償你的辛苦。”
“我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
“那好吧。”
反應了一會兒，柳拂嬿笑著道：“為了讓你安心，我就勉為其難，給這個男孩想個姓柳的好名字吧。”
她也沒有什麽好矯情，在她心裏，這孩子跟誰的姓都一樣。
到了她跟薄韞白現在的這個感情階段，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用計較，也不必客氣。
窗外夏日明媚，光芒直射入戶，落在產床上，像一片金色的親吻。
柳拂嬿對著光芒舉起繈褓，彎唇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是男孩的話，要起一個和太陽有關的名字。”
回家之後，柳拂嬿拿出紙和筆，一筆一劃地給孩子起名字。
除了含義好，叫起來朗朗上口以外，她希望字型也要好。所以每個備選的名字，她都先自己在紙上寫了一遍。
最終定下來的是柳濯朝。
被雨水洗濯過的艷陽。
希望這個名字，可以讓他在今後的人生裏笑對風雨，永遠明亮。
等到大名起完，柳拂嬿就不會起小名了。
她懶懶指著糯米，打了個哈欠道：“我覺得最可愛的名字，已經給咱們家小狗了。”
說話的時候，她正趴在嬰兒房的地墊上。
海綿地墊是她親手挑的，上面畫著不少卡通角色，還有大寫的字母。色彩亮麗，趴起來也舒服，讓人根本不想起來。
薄韞白提著工具箱站在一旁，仔細檢查嬰兒床有沒有凸起不平的部分。
他笑著道：“再努努力，肯定還有比糯米更好的。”
柳拂嬿無奈：“你記不記得，他在我肚子裏的時候，長得像個無花果。所以如果是個女孩的話，我本來還想叫果果的。”
薄韞白揶揄：“那現在可以叫無花。”
話音剛落，被放在嬰兒車裏的柳濯朝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好好好，”柳拂嬿趕緊過去抱起孩子，“不哭不哭，我們不叫無花，叫別的。”
薄韞白也放下工具，走過來，看著孩子道：“你真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麽？”
柳濯朝用大大的眼睛和他對視，同時又吮了吮手指。
薄韞白道：“嬰兒床沒問題，給我吧。”
說著便把孩子抱了過來。
也不知為什麽，柳濯朝在柳拂嬿懷裏乖得像個天使，一被他抱就哭。
柳拂嬿不放心，仔細看他的姿勢：“你是不是抱疼他了？”
結果檢查下來，發現薄韞白的姿勢很標準，繈褓也包得很平整，應該不會讓孩子不舒服。
“這小孩豆腐做的吧。”
薄韞白垂眸，剛才看柳拂嬿時還有笑意，現在看孩子的時候笑意已經沒了，低聲道，“小豆腐精。我們就叫你小豆腐精好不好？”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你可別說了。”柳拂嬿趕緊又去拍拍孩子，小聲道，“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你就講鬼故事欺負他，這樣下去，他要不喜歡你了。”
一被媽媽拍拍，柳濯朝不哭了，眼睛裏還有淚花，就咯咯地笑起來，快樂地吮著自己的手指頭。
薄韞白嘆了口氣，拿出紙巾幫孩子擦臉，動作極為輕柔，嘴上極為嫌棄：“看你，滿臉都是口水。”
柳濯朝委屈地看著他，好像在說：我才剛生出來沒幾天，我不吃手還能吃什麽。
結果沒過多久，柳拂嬿忽然像是覺得哪裏不舒服似的，輕輕吸了口氣。
“怎麽了？”
薄韞白立刻丟下紙巾，側眸看她。
柳拂嬿也不好意思去捂不舒服的部位，小聲道：“有點脹痛。”
產後七十二小時，母親會開始分泌大量乳汁，這時需要給嬰兒餵奶，避免之後出現更嚴重的漲奶情況。
她抱起柳濯朝，小聲道：“寶寶，餓不餓？我們開飯了。”
薄韞白怔在原地，看著繈褓裏的小嬰兒親密地依偎在媽媽懷中，好像還朝他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寶寶的小名最後定為了夏夏。
嚴格來說，這是寶寶的小姨啟發出來的。
林瀾帶著一車禮物來到家裏，一邊手忙腳亂地抱孩子，一邊問柳拂嬿：“怎麽想的夏天生孩子？天氣這麽熱，多遭罪。”
柳拂嬿道：“故意的。就是喜歡這個季節。”
林瀾說：“那你叫他夏天得了。”
柳拂嬿忽然福至心靈，一拍大腿：“那就叫夏夏吧。”
本以為林瀾拿來的也是嬰兒用品，結果打開一看才知道，大部分都是大牌化妝品、香水，漂亮衣服之類。
“你十個月沒用過這些東西了吧？”林瀾道，“現在又可以用起來嘍。”
陪夏夏玩了一會兒，嬰兒的坦誠和純粹也讓林瀾卸下了心房。過了陣，她擡頭問道：“姐，孩子剛生下，你這兩天睡得好嗎？”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怔住了。
這還是林瀾第一次當著她的面，親口叫姐。
柳拂嬿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林瀾的臉直接就紅了，跟個著了火的蘋果似的，慌裏慌張把小孩放回嬰兒床裏：“……我先走了！我還有工作！”
柳拂嬿一把拉住她：“急什麽。”
看了林瀾半秒，她溫聲問：“你哥哥以前是怎麽叫你的？叫小瀾嗎？”
林瀾的臉又從紅蘋果變成紫蘋果。
柳拂嬿疑惑：“怎麽不說話？”
承認內心的真實願望，對傲嬌來說就是很困難的。
林瀾天人交戰許久許久，好不容易才違背天性，擠出一句很小聲很小聲的：“……嗯。”
“那我以後也這麽叫你吧。”柳拂嬿彎了彎眸道，“小瀾。”
她貼心地轉過身，也不去看林瀾紅撲撲的臉頰，柔聲道：“我這幾天睡得挺好，阿韞面試了兩個挺可靠的住家保姆，二十四小時看護孩子。”
“嬰兒房裏也安了監控，我在臥室裏也能看到孩子的情況。”
林瀾認真地看了看她，這才道：“那就好，你的氣色確實是挺好的。”
自從孩子誕生，除了林瀾，其他親友也一波一波地往家跑。
陸皎來家裏住了幾天，哥嫂也來了好幾趟。
藍玥關起門來，和她說了好多過來人的經驗。薄霽明雖然不善言辭，不過直接送來了兩幅明代的書畫真跡。
柳韶知道自己舊觀念太多，擔心過來了反而打擾女兒的產後恢覆，就沒過來住，只是天天打視頻電話。
沒過幾天，沈清夜也帶著落星來了。
落星已經褪去了些童稚之氣，很懂事地站在嬰兒床邊，幫著搖孩子。
“柳姐姐，”她問，“夏夏為什麽不是一個小女孩呢？如果是小女孩，我就可以送她芭比娃娃了。”
柳拂嬿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麽回答，薄韞白在一旁漫聲開口。
“我們的教育理念就是淡化性別之差，所以你想帶什麽就帶什麽，不要說是芭比娃娃，就是HelloKitty也沒關系，萬一他喜歡得不得了呢？”
柳拂嬿：“……”
盡管帶孩子是個很累人的工作，但在兩個保姆的精心照護下，柳拂嬿身上的負擔減去了不少，可以專心地投入到產後恢覆之中。
每天吃錢姨準備的營養餐，也讓她整個人都元氣滿滿。
盡管有時候，望著自己還未完全恢覆平坦的腹部，她會多留意幾眼。
不過想到正是這一切換來了一個健康又平安的可愛生命，她又覺得十分奇妙，十分自豪。
這天，柳拂嬿和薄韞白在嬰兒房一直陪夏夏玩到很晚，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睡覺。
自從生下寶寶，他們也從二樓的主臥搬到了一樓的次臥，這樣離嬰兒房更近一些。
柳拂嬿在床上躺下，薄韞白從另一邊上床，掀起被角。
只是個很尋常的動作，可被子一動，柳拂嬿痛得輕輕嘶了口氣。
薄韞白問了兩遍，柳拂嬿才小聲把疼痛的地方跟他說了。
男人小心地掀開她身上的被單，擰亮了臥室的燈光，看見那處有些幹裂。
“這小孩怎麽這麽不懂事，吃母乳也不知道體諒媽媽。”
他俯在柳拂嬿身前，心疼得蹙起眉宇，低聲道：“要不然我們不餵母乳了，餵奶粉。”
柳拂嬿笑得無奈：“他才多大，知道什麽。”
薄韞白翻身下床：“我幫你塗藥，我記得醫生給過兩瓶藥油。”
柳拂嬿耳根有點紅，小聲道：“哦。”
少頃，男人拿著藥油重新回來，指腹溫熱，小心翼翼地將藥油塗抹在她幹裂的地方。
動作極輕，生怕再次將她弄疼。
被碰觸到的瞬間，柳拂嬿呼吸一窒。
不適感立刻得到了緩解。
而與此同時，另一種熟悉的感受，也在柳拂嬿的內心深處蘇醒。
疼痛被逐漸淡忘。
她眼睫輕顫兩下，看著俯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光暈朦朧，將他清雋輪廓暈染得愈發好看。
自從懷孕生產以來，他們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如此親密過了。
=w=這章的結尾甜不甜~
接下來要說點文藝的~
寫完這章開頭的時候，忽然想起一句歌詞。
“寧為他跌進紅塵，做一個有痛覺的人”（詞作林夕，曲名《人非草木》）
嬿嬿姓柳，這個姓在她身上有很多層意味，象征著江南水鄉的柔美清麗，象征著她曾生如蒲柳，一度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也象征著抵抗災難的柔韌，象征著無情的草木。
所以，這篇文的開篇也曾多次用過墨柳這個意象揭示她的人物性格。
我非常心疼她所經歷的一切。
我們現在會說一句話，有些傷痛要用一生來治愈。對嬿嬿來說，她的痊愈和恢覆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好在有阿韞用源源不斷的、毫無保留的愛意來滋養她。
在以後的人生裏，她會變得越來越自由，越來越明亮。
他們結伴而行的這一程，就是最好的人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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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在柳拂嬿的腹部貼上了聽胎心的儀器，整間產房都回蕩著胎兒急促的心跳聲。
聽著這聲音，她撫了撫自己的腹部，忽然感覺有些不舍。
和這個孩子朝夕相伴了十個月，現在要分娩，總覺得還有些舍不得。
可能是頭胎的緣故，等待開指的時間有些漫長。
“要不要吃點東西？”
薄韞白打開生產包。
柳拂嬿想了想，覺得巧克力之類的太膩了，就道：“要吃葡萄。”
男人便從保鮮盒裏拿出洗好的葡萄，一顆顆摘下來，剝了皮再餵給她。
柳拂嬿慢慢地吃著，望著產房的天花板，覺得有些不真實。
生一個孩子，算是人生裏很重大的一件事了。等這件事真的降臨在今天，她忽然覺得有些如夢似幻，不知道眼下正在發生什麽。
“我覺得像做夢一樣。”
她喃喃說了句。
卻沒想到，聞言，薄韞白怔了下。
男人掀眸看她，笑意溫清，握住她搭在枕側的手，低聲道：“……我也是。”
他本來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曾跌宕起伏地創業，又玩過那麽多種生死攸關的極限運動。
卻沒想到，人生最手足無措的時候，就是現在。
原來兩人正在共享著同一種感受，一想到這裏，柳拂嬿便覺得心安。
她望進他的眼睛，語調輕盈。
“阿韞，我們就要當爸爸媽媽了。”
“以後我們一家，就是三個人了。”
腹部漸漸地發緊，一陣陣宮縮感傳來。
與此同時，疼痛也如潮水般洶湧，一波一波，愈發猛烈。
柳拂嬿用盡全身的力氣，忍耐著這份痛楚。
嘴唇抿得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醫生和護士來到產床前，緊張地測量著其他指標，進行各項檢查，對話裏充滿了晦澀的術語。
沒有人關心她的疼痛。
只有薄韞白守在她身旁，手掌寬大溫暖，緊緊握著她汗濕的手，嗓音極為低啞。
“嬿嬿，疼不疼？疼就別忍著。”
“我、我……”
柳拂嬿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茫然地看向雪白的天花板。
來產房的路上，她曾聽到許多孕婦的痛哭聲。
可是，當她也開始經歷這個時刻，她卻哭不出來。
一些久遠的，原本以為早已忘記的回憶，再度浮現在腦海裏。
許許多多的，痛苦的，無能為力的片段。
年幼的她躲在角落裏抱緊雙膝，把眼淚一滴一滴地憋回去。
不可以為這種事情哭。
她在疼痛裏模糊了時間的界限，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經走出了那個角落。
只是喃喃自語地，回答耳旁那個溫暖又關切的聲音。
“我不想因為痛苦的事情哭。”
“不然就好像……”
才說到這裏，一陣迄今為止最劇烈的疼痛猛地襲來，吞噬了她的後半句話。
一瞬間，柳拂嬿的臉色變得極為蒼白，前額冷汗涔涔，頭發被打得濕透。
薄韞白心急如焚，語速極快地詢問醫生：“現在是否可以打無痛？”
醫生搖搖頭：“還沒有開到四指。”
男人眉心緊擰，替她擦凈額前的汗珠。
走廊外傳來其他孕婦的哭喊聲，她卻只是死死抿著唇瓣，硬是一聲不吭。
薄韞白心如刀絞。
如果現在他面前有一面墻，只要打破了墻柳拂嬿就不會再如此忍耐，他一定會不顧血肉模糊，徒手去打個粉碎。
可此時此刻，他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用力握著柳拂嬿的手，盡全力去撫平那些從指尖傳來的顫抖與冰涼。
薄韞白聲音極輕，誘哄般在她耳邊詢問：“嬿嬿，為什麽你不能哭？”
“不然就好像什麽？”
柳拂嬿眼底微微亮起來，夢囈般重覆了一遍這句話，才低聲開口。
“不然就好像……”
“我被它們打敗了一樣。”
母親的債主，沒有生父的詛咒。街坊的閑言碎語，債主的粗暴，同學的霸淩。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發誓絕不會再為這些事情哭。
每當痛苦的時候，她的雙眼就變得愈發幹涸，像沙漠裏的枯井，一滴眼淚都不掉。
看著她隱忍而倔強的側顏，薄韞白仿佛也墜入和她相同的深淵。
那個總是沈靜作畫的她，溫柔微笑的她，如今躺在產床上，黑眸像一潭死水，快要把唇瓣咬出血來。
他嗓音低啞至極，在嘈雜的醫療儀器聲裏，一遍一遍地，向她祈求著。
“嬿嬿，你已經走出來了。”
“已經沒有任何的人和事，可以再那樣傷害你了。”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擡起頭來，看看我，好嗎？”
柳拂嬿怔忡地擡眼，長眸沈黯無光，像一場漫漫的永夜。
薄韞白攥緊她的手指，低聲道：“疼就哭出來，想要掐我也好，想要罵我也好。”
“不要忍著不出聲。”
“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愛人。”
“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眼前忽然掠過那個失控的夜晚。
——你真的知道，我承諾永遠陪在你身邊，到底是什麽意思嗎？
——是永遠愛你的意思。
柳拂嬿從產床上擡起頭，看向他，眼底有很淡很淡的微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她的視線像風裏的燭火，劇烈地動搖了一下。
嘴唇微啟，嗓音卻極為縹緲，不知道是在問誰。
“……我可以哭嗎？”
伴隨著這聲詢問，好像有一線光芒，照進了那個黑暗的角落。
許久許久，束縛在她身上的枷鎖，伴隨著沈重的金屬聲，驀地斷裂成兩半，落在地上。
被壓抑的痛感，帶著蓬勃而熱烈的生命力，湧向了她的四肢百骸。
大顆大顆眼淚從眼眶裏滾落，浸濕了枕頭和耳後的皮膚。
她啞聲道：“阿韞，好痛。”
“好痛啊。”
眼淚恣意滾落，而她忽然感覺到，也許自己早就想要像這樣，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
疼痛像幽靈一般，依然縈繞在身。
她卻在淚水裏蛻變得更加自由。
從此以後，也永遠不用再過得那麽煎熬，那麽警惕。
因為從此以後，永遠有人愛你。
她不再咬緊牙關。
從草木變回了人。
順利開指之後，醫生立刻給柳拂嬿打了無痛。
無痛打在腰椎裏，不會影響胎兒。
而且醫生還給她一個控制器，讓她根據痛感自己調整麻醉的濃度。
打了麻醉之後，痛楚立刻縮減為易於容忍的範圍。
盡管會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不過也是正常現象。
在醫生的指示下，柳拂嬿強迫自己有規律地進行發力。
幾十分鐘過去，產程終於結束，嬰兒的啼哭響徹了產房。
柳拂嬿疲憊到了極點，昏昏睡去之前，聽見護士溫柔的聲音：“這孩子一定會和爸爸媽媽一樣好看。”
再度蘇醒時，薄韞白守在她身旁。
孩子被帶去做新生兒檢查，還沒有回來，柳拂嬿懷著一絲忐忑，低聲問：“性別是什麽？”
薄韞白道：“是個男孩。”
糾結了她十個月的問題終於塵埃落定。柳拂嬿躺著消化了會兒，又開始擔心：“男孩子會不會很調皮，不好養？”
“沒事，有我在。”
薄韞白卷了卷袖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漫聲道：“不聽話就揍他。”
柳拂嬿很嚴肅地看向他：“打孩子是不可取的。”
男人扯唇，語氣溫和下來：“我開玩笑的。”
柳拂嬿緩緩坐起來，接過他遞來的還溫著的紅棗桂圓水，咕嘟咕嘟喝盡。
懷胎十月終於卸貨，輕松至於，她全身也充滿了為人父母的責任感。
柳拂嬿忽然又想起個問題，問薄韞白：“你小時候聽話嗎？”
薄韞白挑了下眉：“這得問我媽。”
就在柳拂嬿點了點頭，打算下次見面好好問問陸皎的時候，又聽見他語氣稍低，帶著幾分自嘲開口。
“不對，我是保姆看大的，保姆十多年前就離職回老家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
柳拂嬿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看向他的眸光裏便染上幾分心疼。
“沒事兒。”薄韞白倒是無所謂，“都過去這麽久了。”
就在這時，護士把孩子抱了進來。一聽到腳步聲，柳拂嬿立刻伸長了脖子。
繈褓裏真的躺著一個很漂亮的孩子，盡管皮膚還是紅紅的，被羊水泡得有點發皺，可眼睫毛卻長得極長，眼睛和嘴唇的形狀也非常好看。
柳拂嬿和薄韞白同時看了孩子幾秒，異口同聲道：“眼睛像你。”
柳拂嬿噗嗤笑出聲。
她從護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其實之前懷著孕上課的時候，她就學過怎麽給孩子包繈褓，怎麽抱孩子。
但那時候用的都是嬰孩模具，不比這一刻，看到懷裏是一個這麽幼嫩而鮮活的生命，她連呼吸都輕得小心翼翼。
柳拂嬿垂眸，看了孩子好一會兒，嗓音也變得無限溫柔。
“寶寶，你說你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當然是像媽媽。”薄韞白的目光卻落在柳拂嬿身上，低聲道，“媽媽又好看，又偉大。不像爸爸，什麽力都沒出。”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柳拂嬿笑著道，“我懷孕這十個月，你不是也挺辛苦的嘛。”
薄韞白卻道：“累的是你，疼的也是你，我什麽忙都幫不上。”
“薄韞白。”唇畔的笑意仍未褪去，柳拂嬿卻故意用了嚴肅的語氣，“你再這麽說，我要生氣了。”
男人垂眸看了孩子一會兒，忽然道：“其實我一直在想，等這個孩子出生，就讓他用你的姓。”
柳拂嬿怔了下。
“我的姓？你的意思是，讓他姓柳？”
她一瞬有些茫然。
第一個想法居然是：盡管沒有和薄韞白交流過，但她腦海裏已經想了好幾個跟薄搭配會好聽的名字。要是改姓柳，豈不是這些都不能用了。
薄韞白眼睫低垂著，朝寶寶伸出手，寶寶立刻緊緊抓住他的食指，作勢要往口中吮。
他低聲道：“也不是補償之類的意思。”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補償你的辛苦。”
“我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
“那好吧。”
反應了一會兒，柳拂嬿笑著道：“為了讓你安心，我就勉為其難，給這個男孩想個姓柳的好名字吧。”
她也沒有什麽好矯情，在她心裏，這孩子跟誰的姓都一樣。
到了她跟薄韞白現在的這個感情階段，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用計較，也不必客氣。
窗外夏日明媚，光芒直射入戶，落在產床上，像一片金色的親吻。
柳拂嬿對著光芒舉起繈褓，彎唇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是男孩的話，要起一個和太陽有關的名字。”
回家之後，柳拂嬿拿出紙和筆，一筆一劃地給孩子起名字。
除了含義好，叫起來朗朗上口以外，她希望字型也要好。所以每個備選的名字，她都先自己在紙上寫了一遍。
最終定下來的是柳濯朝。
被雨水洗濯過的艷陽。
希望這個名字，可以讓他在今後的人生裏笑對風雨，永遠明亮。
等到大名起完，柳拂嬿就不會起小名了。
她懶懶指著糯米，打了個哈欠道：“我覺得最可愛的名字，已經給咱們家小狗了。”
說話的時候，她正趴在嬰兒房的地墊上。
海綿地墊是她親手挑的，上面畫著不少卡通角色，還有大寫的字母。色彩亮麗，趴起來也舒服，讓人根本不想起來。
薄韞白提著工具箱站在一旁，仔細檢查嬰兒床有沒有凸起不平的部分。
他笑著道：“再努努力，肯定還有比糯米更好的。”
柳拂嬿無奈：“你記不記得，他在我肚子裏的時候，長得像個無花果。所以如果是個女孩的話，我本來還想叫果果的。”
薄韞白揶揄：“那現在可以叫無花。”
話音剛落，被放在嬰兒車裏的柳濯朝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好好好，”柳拂嬿趕緊過去抱起孩子，“不哭不哭，我們不叫無花，叫別的。”
薄韞白也放下工具，走過來，看著孩子道：“你真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麽？”
柳濯朝用大大的眼睛和他對視，同時又吮了吮手指。
薄韞白道：“嬰兒床沒問題，給我吧。”
說著便把孩子抱了過來。
也不知為什麽，柳濯朝在柳拂嬿懷裏乖得像個天使，一被他抱就哭。
柳拂嬿不放心，仔細看他的姿勢：“你是不是抱疼他了？”
結果檢查下來，發現薄韞白的姿勢很標準，繈褓也包得很平整，應該不會讓孩子不舒服。
“這小孩豆腐做的吧。”
薄韞白垂眸，剛才看柳拂嬿時還有笑意，現在看孩子的時候笑意已經沒了，低聲道，“小豆腐精。我們就叫你小豆腐精好不好？”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你可別說了。”柳拂嬿趕緊又去拍拍孩子，小聲道，“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你就講鬼故事欺負他，這樣下去，他要不喜歡你了。”
一被媽媽拍拍，柳濯朝不哭了，眼睛裏還有淚花，就咯咯地笑起來，快樂地吮著自己的手指頭。
薄韞白嘆了口氣，拿出紙巾幫孩子擦臉，動作極為輕柔，嘴上極為嫌棄：“看你，滿臉都是口水。”
柳濯朝委屈地看著他，好像在說：我才剛生出來沒幾天，我不吃手還能吃什麽。
結果沒過多久，柳拂嬿忽然像是覺得哪裏不舒服似的，輕輕吸了口氣。
“怎麽了？”
薄韞白立刻丟下紙巾，側眸看她。
柳拂嬿也不好意思去捂不舒服的部位，小聲道：“有點脹痛。”
產後七十二小時，母親會開始分泌大量乳汁，這時需要給嬰兒餵奶，避免之後出現更嚴重的漲奶情況。
她抱起柳濯朝，小聲道：“寶寶，餓不餓？我們開飯了。”
薄韞白怔在原地，看著繈褓裏的小嬰兒親密地依偎在媽媽懷中，好像還朝他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寶寶的小名最後定為了夏夏。
嚴格來說，這是寶寶的小姨啟發出來的。
林瀾帶著一車禮物來到家裏，一邊手忙腳亂地抱孩子，一邊問柳拂嬿：“怎麽想的夏天生孩子？天氣這麽熱，多遭罪。”
柳拂嬿道：“故意的。就是喜歡這個季節。”
林瀾說：“那你叫他夏天得了。”
柳拂嬿忽然福至心靈，一拍大腿：“那就叫夏夏吧。”
本以為林瀾拿來的也是嬰兒用品，結果打開一看才知道，大部分都是大牌化妝品、香水，漂亮衣服之類。
“你十個月沒用過這些東西了吧？”林瀾道，“現在又可以用起來嘍。”
陪夏夏玩了一會兒，嬰兒的坦誠和純粹也讓林瀾卸下了心房。過了陣，她擡頭問道：“姐，孩子剛生下，你這兩天睡得好嗎？”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怔住了。
這還是林瀾第一次當著她的面，親口叫姐。
柳拂嬿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林瀾的臉直接就紅了，跟個著了火的蘋果似的，慌裏慌張把小孩放回嬰兒床裏：“……我先走了！我還有工作！”
柳拂嬿一把拉住她：“急什麽。”
看了林瀾半秒，她溫聲問：“你哥哥以前是怎麽叫你的？叫小瀾嗎？”
林瀾的臉又從紅蘋果變成紫蘋果。
柳拂嬿疑惑：“怎麽不說話？”
承認內心的真實願望，對傲嬌來說就是很困難的。
林瀾天人交戰許久許久，好不容易才違背天性，擠出一句很小聲很小聲的：“……嗯。”
“那我以後也這麽叫你吧。”柳拂嬿彎了彎眸道，“小瀾。”
她貼心地轉過身，也不去看林瀾紅撲撲的臉頰，柔聲道：“我這幾天睡得挺好，阿韞面試了兩個挺可靠的住家保姆，二十四小時看護孩子。”
“嬰兒房裏也安了監控，我在臥室裏也能看到孩子的情況。”
林瀾認真地看了看她，這才道：“那就好，你的氣色確實是挺好的。”
自從孩子誕生，除了林瀾，其他親友也一波一波地往家跑。
陸皎來家裏住了幾天，哥嫂也來了好幾趟。
藍玥關起門來，和她說了好多過來人的經驗。薄霽明雖然不善言辭，不過直接送來了兩幅明代的書畫真跡。
柳韶知道自己舊觀念太多，擔心過來了反而打擾女兒的產後恢覆，就沒過來住，只是天天打視頻電話。
沒過幾天，沈清夜也帶著落星來了。
落星已經褪去了些童稚之氣，很懂事地站在嬰兒床邊，幫著搖孩子。
“柳姐姐，”她問，“夏夏為什麽不是一個小女孩呢？如果是小女孩，我就可以送她芭比娃娃了。”
柳拂嬿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麽回答，薄韞白在一旁漫聲開口。
“我們的教育理念就是淡化性別之差，所以你想帶什麽就帶什麽，不要說是芭比娃娃，就是HelloKitty也沒關系，萬一他喜歡得不得了呢？”
柳拂嬿：“……”
盡管帶孩子是個很累人的工作，但在兩個保姆的精心照護下，柳拂嬿身上的負擔減去了不少，可以專心地投入到產後恢覆之中。
每天吃錢姨準備的營養餐，也讓她整個人都元氣滿滿。
盡管有時候，望著自己還未完全恢覆平坦的腹部，她會多留意幾眼。
不過想到正是這一切換來了一個健康又平安的可愛生命，她又覺得十分奇妙，十分自豪。
這天，柳拂嬿和薄韞白在嬰兒房一直陪夏夏玩到很晚，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睡覺。
自從生下寶寶，他們也從二樓的主臥搬到了一樓的次臥，這樣離嬰兒房更近一些。
柳拂嬿在床上躺下，薄韞白從另一邊上床，掀起被角。
只是個很尋常的動作，可被子一動，柳拂嬿痛得輕輕嘶了口氣。
薄韞白問了兩遍，柳拂嬿才小聲把疼痛的地方跟他說了。
男人小心地掀開她身上的被單，擰亮了臥室的燈光，看見那處有些幹裂。
“這小孩怎麽這麽不懂事，吃母乳也不知道體諒媽媽。”
他俯在柳拂嬿身前，心疼得蹙起眉宇，低聲道：“要不然我們不餵母乳了，餵奶粉。”
柳拂嬿笑得無奈：“他才多大，知道什麽。”
薄韞白翻身下床：“我幫你塗藥，我記得醫生給過兩瓶藥油。”
柳拂嬿耳根有點紅，小聲道：“哦。”
少頃，男人拿著藥油重新回來，指腹溫熱，小心翼翼地將藥油塗抹在她幹裂的地方。
動作極輕，生怕再次將她弄疼。
被碰觸到的瞬間，柳拂嬿呼吸一窒。
不適感立刻得到了緩解。
而與此同時，另一種熟悉的感受，也在柳拂嬿的內心深處蘇醒。
疼痛被逐漸淡忘。
她眼睫輕顫兩下，看著俯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光暈朦朧，將他清雋輪廓暈染得愈發好看。
自從懷孕生產以來，他們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如此親密過了。
=w=這章的結尾甜不甜~
接下來要說點文藝的~
寫完這章開頭的時候，忽然想起一句歌詞。
“寧為他跌進紅塵，做一個有痛覺的人”（詞作林夕，曲名《人非草木》）
嬿嬿姓柳，這個姓在她身上有很多層意味，象征著江南水鄉的柔美清麗，象征著她曾生如蒲柳，一度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也象征著抵抗災難的柔韌，象征著無情的草木。
所以，這篇文的開篇也曾多次用過墨柳這個意象揭示她的人物性格。
我非常心疼她所經歷的一切。
我們現在會說一句話，有些傷痛要用一生來治愈。對嬿嬿來說，她的痊愈和恢覆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好在有阿韞用源源不斷的、毫無保留的愛意來滋養她。
在以後的人生裏，她會變得越來越自由，越來越明亮。
他們結伴而行的這一程，就是最好的人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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