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何以掩傷

關燈
元支不做畫院的雜事,專一地照顧我的傷勢,“還真佩服你。”

她將草藥敷在我傷處,“中了那麽多劍還能不死。”

沈桑沒有死,我自然也不可以死。

宮城之中,官家和劉修儀一群人還沒有回來。沈桑被妍君帶到了她的殿內,總算是沒有了性命之憂。

她留給我一張字條,“哥哥我照顧,你自保重,另,獄卒侍衛已打點好,勿憂。”

我才放下心來,若不是元支三日來寸步不離守著我,怕是我早就跑到妍君的殿中去了。

“沈桑沒事了吧?”元支問道。

“你怎麽知道沈桑出事?”我詫異了一下,又想到元支一向敏感聰慧,又與沈桑頗合得來,便點點頭,“好些了。”

“沈美人專程來叮囑了好多次,不許你去她殿中。”她道,“你若實在想他得緊,我倒可以去打聽打聽。”

“真的嗎?”不待她回答我緊接著道,“多謝。”

我很想很想沈桑,因知道迫於種種形勢,我不能叫旁人知道我的傷勢,否則劫獄一事暴露,又添許多麻煩,便不敢出畫院,更不必說去看望沈桑。

但想念,是纏繞四肢百骸的鐵絲銀線,怎能從骨肉中分離?

元支說沈桑在偏殿中住著,今日倒掉的藥渣,藥量減少了大半。又有妍君遣端兒來說的沈桑身體恢覆得很快,想來是養好了很多。

只是偏殿內配了許多侍從,卻從沒有傳出過一句吩咐,那裏面明明住著沈桑,卻終日悄無聲息,沒人知道他醒著的時候在做些什麽。

包括妍君。

十日之後妍君才派了端兒喚我過去,我急急到了,見妍君緊抿著嘴,淚眼汪汪地望著我,“對不起。”

我心裏一沈,忙追問她怎麽了。

“他瘋了。”

沈桑坐在窗邊,認真地扣木頭格子,陽光透進來,照在他纏了白布的手指上,“我怕他傷了自己的手,強給他包上的。”妍君在一旁道。

他拍了拍手,又揪起身上的衣服用力撕了起來,我跑過去拉起他,“天涼,別撕了。”

他仿佛沒有重量,一下子就被我拉起來,我這才看到窩在他身周的衣服全是撕下來的,他的身上,只空空地掛著一件中衣,被我猛地拉起來,那衣服飄起來。

竟露出了他下身的傷疤。

我緊緊抱住他,“沈桑,你好好的,好不好?”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任由著我,不理會我。

我聽到啜泣聲,不是沈桑。

妍君的哭聲越來越大,“哥哥,怎麽辦?“

我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沈桑的後背,對他倆,又像是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會沒事的。”

我仍讓沈桑待在我懷裏,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穿上,“天氣這麽涼,就算屋裏燒了火也不能只穿中衣,知道了嗎?”

我捧起他的臉,盯著他眼睛道。

我多希望他乖乖點頭,或者調皮地轉轉眼睛,就不聽我的話。

可他只是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我。

或是根本沒有看我,沒有將任何人事放進他亮晶晶的眸子裏,就那樣呆呆著。

“你...要不要畫畫?”我笑著道,“我把我的畫案給你,在一旁給你研磨,好不好?”

他沒有回應。

“對了,我下次將墨魚兒帶來,你養它,它那麽嬌氣,肯定喜歡這裏的暖和。”

我將他眼角緩緩流出的眼淚擦掉,“還有格桑梅朵,你最喜歡的,我都給你帶來。”

可他還是沒有表情啊,那眼淚只是剛好從他眼角流出的鹹水,他好像不會笑,也不會哭。

“宮人們若要來照顧他,全被他打了出去,只要我倆來他才不會反抗。”妍君小聲說道,“這樣已經很好了,你不要怪他。”

我怎麽會怪他啊!若說這世上最愛沈桑的人是誰,那必定不是妍君而是我,可我只恨自己這般無用!

“小姐,官家來了。”端兒在門外喚道。

妍君抹了眼淚便要出去,我抱起沈桑將他放到床上,快步追上妍君,“我也去。”

盛大的封禪前前後後持續了整整一月,在泰山待了一旬的官家回到皇宮依舊是紅光滿面。

他笑呵呵地命妍君免禮,一面走入正殿內坐下,一面道,“是說要帶你同去才好,這一月,辛苦沈娘子了。”

“皇上,”妍君並未隨他坐下,而是行大禮跪在官家面前,“若我同去了,我哥哥是不是就不會受刑?”

官家面色一變,“你知道他犯了什麽錯?”

“妾不知。”

官家似乎放松了下來,語氣也緩和了許多,“你入宮近一年,這月還掌後宮事務,可不再是沈家未出閣的小姐。沈桑忤逆朕,若是朕處置不當,偌大的沈家怎麽會只有你一個人幫他?”

“你用著家裏的名號把他從牢裏帶了出來,別以為朕什麽都不知道,朕不管,是額外寬宥他,也是包庇你,若是沈家有一丁點的動靜,你,還有你們整個沈家。”

官家說到這裏便不再繼續往下說。

“妾一時情急才與侍衛道族譜,絕沒有外戚亂政的意思。”

妍君進宮,從大處來講,最要提防的不是後宮諸妃,而是最為敏感的外戚勢大,這種話題往往稍有不慎便會牽連滿門。

“知道就好,那沈桑,說是你哥哥,其實不過沈相從前在外面結下的野果子,庶兄都算不上,怕是沈氏族譜中都沒有他的名字,跟你,也算不得多近的關系,以後,休要再提起他。”

“他已經瘋了。”妍君擡起頭硬生生道。

“如何?你說給朕,是要幹什麽?”官家明顯不悅。

“翰林圖畫院封牟參見皇上,恭祝皇上封禪事成,大興趙宋!”我向前跪了跪,大聲道。

我搜刮了肚內所有祝賀之詞,去讚美這場顯然荒唐的封禪,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又大大地作了一個禮。

官家很是受用,“封卿怎在此處?”

“回皇上,美人命下官做祥瑞圖,故來殿內詢問具體做法。”

“沈娘子有這心很好。”官家點了點頭,“地上涼,快起來坐吧。”

妍君依言起身坐下。

“朕記得封卿更善做人物圖,不如將諸卿也加進祥瑞圖裏去,讓大家都看看我大宋盛世。”官家捋了捋胡須,“沈娘子覺得如何?”

妍君只點點頭,卻也絲毫沒有減了官家的興致,“朕許你向在場官員問詢那日的盛況,這畫要好好地做!”

“諾。”

宰相王旦。

我聽說過他,寇相罷相後,便由他總領宰相事務,從前我一門心思畫畫,對朝堂之事實在知道的很少。

這位王相,我只知道他是有賢相的名號的。

前往泰山封禪一事沒有宰相的支持絕不會進行地如此順利,要做百官的祥瑞圖,首先自然是要拜訪王相。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努力迎合別人的別扭,卻沒有戳破,“還是多琢磨琢磨祥瑞吧。”

他說了這一句,便起身回到議政的地方,那裏的官員都忙忙碌碌,似乎沒有一刻停歇。

我想到澶淵之役時官家曾大為褒獎王大人,當時他留守開封,十日十夜未曾歸家,晝夜不停地在官署中處理事務,一力穩定了開封府的局面。

不愧為賢相。

“封大人是翰林圖畫院來的?”我轉過頭,見一與我年紀相仿的士子打扮模樣的人同我搭話。

我點點頭,“下官封牟。”我以為他是某個宰相的屬官。

“我可不是什麽大官,你不必自稱下官。”他忙擺擺手,指了指剛進去的王相。

“那是我父親,不過我不想靠他的蔭補做官,如今還在念書,打算過兩年便參加科舉。”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便將自己這些情況都告訴了我,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怎樣接話。

“對了!”他突然一拍手,“我單名沖,王沖。”

他將我拉過去,“一直站在宰相府外面可不好,你是畫院的官,來這裏做什麽?”

我便將官家的吩咐都告訴他,受他口快的影響,連帶著將方才王相的答覆也告訴了他。

他哈哈大笑,又突然看了兩眼不遠處的宰相府,捂住嘴,像是要壓低聲音,其實卻並沒有一點作用地依舊大著嗓門道。

“你這可是正撞到釘子上了。”

他拉住我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封禪的事多荒唐你我都知道...”他突然上下打量了我,”這你不會不知道吧?“

“自然知道。”

“我爹更是知道,可還是作為百官之首請求官家去做這荒唐事,天知道我爹是怎麽想的。你現在還要向他問封禪的事,可不是會碰釘子了。”

“不過,“他突然嘿嘿笑道,”你要問封禪的事我可也知道,當時我就在場。“

不待我說話,他便又道,“你要我告訴你,可得有條件。“

又是我沒來得及回答,他緊接著道,“條件很簡單,你先答應我我便立刻告訴你。”

我這才插得上話,“我答應。”

“爽快!”他拍拍我的肩,“走,酒樓說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