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千絲落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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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上酒樓,僅有的幾次全是與沈桑一起,他愛吃,尤其愛將各式各樣的吃食都嘗一遍,卻少見他有什麽格外喜好的。

譬如眼前這一大桌子菜,若是沈桑,定然每個都要嘗一嘗。

不像眼前這位王兄,已將醬牛肉吃了兩份了仍未意盡,旁的大部分卻一口都沒動過。

“我爹不許我們置辦田產,說是省得以後爭家產。可他沒說不讓吃美食,這人生在世啊,不能太委屈了自己,有錢咱就花不是。”

他將碗筷推到一邊,專一地與我說話。

這一點又和沈桑不同,桑總愛邊吃東西邊說話,有時筷子還夾著東西,眼睛已放到窗子外去了,就會吃到我偷放的芥末,卻沒什麽效果。

放得太少。

與其說是舍不得辣到他,毋寧說我不敢辣到他。因為他辣得嚴重了,雙頰便緋紅,這紅若是放在別人臉上定然是又暗又臟兮兮的樣子,可桑的臉很白。

便分外好看。

若有人見過桃樹向陽那一面結的最大的果子,最好還有小小細細的青葉將它的梗裹住,那便一定要說,沈桑的臉就是晃在暮春春光下熟透了的蜜桃。

讓人忍不住去咬一口。

“呵!你這麽能吃辣!”我回過神,看到王沖驚訝的面目猙獰的樣子。

我這才看到無意識中我吃下了整整一匙芥末,才反應過來咳嗽起來。

這一咳便咳個不停,喉嚨裏嗆得分外難受。王沖走過來狠狠地拍打著我後背,我便用盡所有努力強迫自己暫停咳嗽。

“不,不用拍了!”

王沖貓著腰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我狐疑四下望去,卻並沒有看出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再看看他大開大合的樣子,大概是真的沒什麽事的。

這一會功夫,他便與我稱兄道弟——他比我小一歲,原來是從前就聽說過我和沈桑。

聽說翰林圖畫院裏有兩位畫師年輕又厲害,去年剛及冠的那位從前十七歲時便為修儀娘娘做了美人圖。

那圖之美,之靈,是本朝以來的所有畫師所不能及的。

除了修儀娘娘,還有許多神、仙的畫像,也是分外靈動,女子巧笑嫣然、顧盼生輝,男子神采英拔、氣宇軒昂。

總之是畫人像比人還像。

“封禪時官家還曾求子。”王沖又壓低聲音道。

自三年前接連兩位皇子夭折,宮中諸妃嬪便皆再無所出,以致不得不從宗族中尋了兩名孩子放在皇宮中教養,以防萬一。

即便如此,官家仍熱切地期望著得子。

朝中攻訐劉修儀也主要在這一點,修儀服侍官家最久,獲寵最多,卻無所出,著實是很大的錯處。

我曾做過一副《老君煉丹圖》,自然是為了或許會轉世成為皇子的煉丹童子,封禪時官家將這幅畫帶在身邊,叫王沖看了去。

“那人像做得太好了,和我看過的所有畫像都不同,我才知道,宮中也不全傳播虛言。”

“你的筆究竟是如何使的?”他又湊過來,直楞楞地看向我的手。

“翰林院的畫,做工尤其精致,著色尤其濃釅,鳥雀之圖栩栩如生,草木之景歷歷在目。人像卻欲寫實而不實,似虛描而難描,直到你的畫。”

“你畫的人像太好了,便是...便是...”他擰著眉頭想了半天,卻也沒有說出便是什麽。

“便是人照著畫兒長。”我接他的話道。

他一拍手,“對!就是這樣。”

這是沈桑告訴我的,他趴在我的畫案上睡著了,他舉起我的畫掂著腳看,他啊,是唯一一個,我的筆,畫不出來的人。

他長在我心上了。

王沖頗有才識,出生世家的人,大概自幼就習慣了琴棋書畫的意蘊悠長,和他談起話來毫不費力,不知不覺就說到了日落西山。

他喝了酒,踉踉蹌蹌走到門口,店家便迎了上來。很有經驗地叫了馬車,將他送往城外。

去歲王相就將他送到了城外的一所草廬中,使他專心地念書。但我看他這樣子,總歸是念書行樂兩不誤了。

王沖所見,封禪那日,百官之中離官家最近的,並非王相,而是副相王欽若。此人雖與王沖同姓,卻和宰相王家沒有半分幹系。

我對王欽若一向沒有好感,先前寇準寇相就是被王欽若巧言攻擊逼走的,他雖一度被貶謫,後卻因大力推動了封禪這件“大功業”而升至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副相。

王副相手奉天書站在官家身後,觀摩了這場神聖的萬古功業之後,依舊隨官家回到行宮。

直至封禪結束,啟程回開封時,王欽若依舊是唯一一個每日被官家召入行宮的大臣。

沈桑的事,問不了官家,這個副相卻很可能知道些什麽。

有官家的口諭,我拜訪副相之路便暢通無阻,在王府,家仆斟上一碗茶,請我稍待片刻。

我暗自摸了摸袖中的金錠,這是元支給我的。

沈桑終日不發一言,我無從得知,也不願再叫他回想起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便想方設法問詢可能知道的人。

元支是我和沈桑為數不多的真心好友,她曾是莊穆皇後的貼身宮女,皇後死時,賜她一錠十分稀有的金器。

這金器雖只有拳頭大小,卻有著十分精美的形狀,曾是皇後娘娘放在枕邊的心愛之物。

皇後賜她此物,囑她好聲收著,若她日後無處可去,或以此物投奔別的妃嬪,或索性當了錢財,都可以。

她淪落為最粗使的丫鬟,卻從未將它拿出來過。

“不舍得自然有幾分,但靠這東西求來的地位,能保得住幾時了?”她一向這般語氣。

“我打探了那些侍衛,他們都不知道沈桑犯了什麽錯,這樣看來,沈桑的錯定然只有那些位高權重的人才知道了,你將這拿著,說不定會有用。”

去見宰相的時候我沒有拿,來見副相,我便將這東西帶來了。

王欽若形貌短小,故而他的椅子設得格外高,坐上去後,幾乎與我等高了。

我向他一一詢問封禪那日的情形,他說得分外仔細,一應細節面面俱到。

“畫院中的人畫畫雖好,操持瑣事卻比不過我這家仆,祁睿。”他擡手緩過來一名家仆。

“你一會就跟著封大人回畫院,可要好好做事。”

我忙起身道謝,掏出那金錠獻上去作為回禮。

又道,“從前畫院中倒有一人很是得力,封禪時還被官家欽點去做祥瑞圖,只是不知為什麽至今還未回來,或許是還在泰山作畫?不知王大人可知曉?”

王欽若收下那金錠,一面問道,“畫院去的畫師多,你說的是哪一個?”

“官家欽點做祥瑞圖,就一個,沈桑。”

王欽若臉色頓時變了,一臉質疑道,“你與沈桑交情很好?”

我連忙搖搖頭,“不過同僚而已,王大人不知道就罷了。”

他依舊一臉審視,“沈桑被官家處了宮刑,還在泰山下關著。”

我心下一動,他果然知道,正要追問下去,卻見他已起身欲離開,“你最好不知道他是為什麽被關。”

事情到這裏就沒有結果了,只有王欽若可能知道此事,可他諱莫如深,我便無從得知。

沈桑的頭發披在背上,我輕輕地梳了幾下,便十分順滑,沒有一處打結了。

從前他的頭發總整整齊齊地束著,我便不知道,他的頭發這樣好,好到能滿盈白月光。

千絲落輝。

只有這濃重的深夜裏,我才能悄悄到妍君的宮中看看沈桑。他一定沒有忘記我,每次我來時,他都立刻睜開了眼,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等我過去將他扶起來,為他穿上我帶來的衣衫。

他身上的,在白天已經被他撕爛。

他不發一言,規規矩矩地坐在銅鏡前,像個小孩子,生怕自己的頑皮使大人對他失望,便用盡全力地,在在意的人面前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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