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琴月雙硯

關燈
近酉時,酒樓中人愈發多了起來,雜役整理了桌椅候著晚間將要來的客人。

我只得起身,才見沈桑氣喘籲籲地跑來,他已拿好了衣裳,看天色漸暗,我二人便匆匆回宮。

回到畫院沈桑一面幫我整理,一面道,“我祖父沈倫,先帝時曾任宰相,說起來家中是大戶,可我的父親因某些緣由不得與祖父相認,前些年父母皆亡了我才進沈府。

如今是在我叔父名下。沈家人不多管我,亦不求我功名聞達,見我愛作畫便任我入了圖畫院。”

他手指撣一撣一白瓷杯上的浮塵,“只有武大人知曉我的身份,因叔父囑托,佯作不知,我自然也從未與人說。”

“今日那丫頭端兒是我最小的妹妹沈妍君的貼身丫頭,妍君方十歲,最是頑皮的時候,又總愛與我鬧,這才耽誤了回去的時間。”

他將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好了,手耷拉在桌邊,“我總怕你不愛聽這些,便也不曾跟你說。”

“從前只是我愛胡亂想,今日你說了我才知道無論你有多少親朋,於我們之間都沒有半分幹系,是我別扭了許久,今日才解開這心結。”

聽了沈桑的話我才猛然發覺從前我那些心思實在幼稚。

沈桑覆拿起那白瓷杯,笑得分外開心。

我見此便覺不對,果然那人噌地起身將杯子攏在懷中,“待詔大人終於長大了,便將這玩意兒賞給小的吧?”他笑嘻嘻地看著我。

眸中盡是狡黠。

沈桑外出從不采買,可他房內的新奇玩意兒足擺滿了書架,全是從我這裏拿過去的,今兒也和從前一樣,卻不知為何我買的總有他喜歡的。

“我若賞你,你可拿什麽來孝敬我?”我笑望著他。

“你若想要硯臺,我這裏剛好有一個。”他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方端硯,遞到我面前。

那是琴樣的翡翠端硯,紋樣雕地尤為精細,煞是好看,我接過硯臺,他手中又拿出一個,“月樣的我自己留著。”

話音剛落,便一手瓷杯,一手硯臺地碎步出去了。任我在身後大喊也不轉身。

那硯臺分明本就是我的。

我曾贈他琴樣,自留了月樣,他將這硯臺洗洗凈了,掉了個個兒竟又送還給我。

我徒拿著那翡翠端硯,暗暗地想著下次可再不送他一對兒的東西了。

秋日漸深,沈桑尋了鋤頭在花鳥園內辟出一小塊地方,將當日得的紅壤悉數倒入,埋入院中枯枝落葉,待來年春它變得肥沃。

我給他看了雲寇所贈的格桑梅朵的種子,他果真分外欣喜,直嚷著來年春天定要種上一大片。

這日武大人遣人來喚我,我去時便見上次見過的小黃門站在門外,果然,武大人便吩咐我去龍圖閣中。

“小皇子夭了。”他道,“小皇子才兩月大,剛認了修儀娘娘做幹娘,便染病夭折。”

此時距大皇子夭折不過半月,竟又聞這樣的噩耗,“修儀娘娘悲痛萬分,喚你去為小皇子作幅畫,聊解天人相隔之痛。”

武大人拿過一個匣子,“東西都幫你裝上了,修儀娘娘吩咐就在她宮中做,你叫上沈桑同去。”

他壓低聲音,“若要叫你回話的,盡可以讓沈桑去說。”

龍圖閣中的宮室很多,修儀娘娘專門為小皇子設了往生堂,我作畫的地方便就在這往生堂旁邊。

我未曾見過小皇子,但小孩子大抵也都是一個模樣,半日功夫便快做好了。將至夕食,突聽得層層宮人的聲音,“皇上駕到。”

我和沈桑也前往院中跪迎,低頭聽得修儀柔聲道,“官家怎麽這時才來?”

官家的聲音很疲憊,“早朝罷便被寇準拉著說到這時,要用膳了才得空過來。”

“寇相剛升了同平章事,有許多諫言要奏稟也是常理,只是不能誤了官家用膳。”

修儀道,“妾已備好了全素宴,官家好生吃了再去想那些事罷。”

“還是你貼心。”官家道,

“北方來報,契丹似乎有南下的動靜,寇準聽了這事便憂心不得,可他如何不知,朕又死了一個兒子,朕比他憂心百倍!”

官家從我們身邊走過,深嘆一口氣。

“你不必勸我,我也知道他是父皇留下的最敢於直諫的臣子,我也信他,有時卻是忍不住惱他。”

官家和修儀入了殿內,我這才和沈桑起了身,“宮中傳言果真非虛。”回到畫室中,沈桑小聲道。

“什麽傳言?”

“官家尤寵修儀。”沈桑見我疑惑,又道。

“你看官家說的話,盡是前朝政事,這種話是對皇後都不可說的,與修儀,卻如同閑話家常。”

我心不在焉點點頭,沈桑的愛好也頗奇怪,就愛與人說些瑣碎閑話,聽到誰有甚秘聞便忍不住去聽,我有時想他就像那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

他倒很樂在其中。

沈桑又摸摸肚子,“官家來了,不知道那位姐姐還能不能顧得上我們。”

我聽到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撅著嘴看向我,“我餓了。”

我無奈地走向一旁拿出一個小包,“你走時非要拿的吃食,此刻卻忘了?”

他立刻高興起來,“我說怎麽餓得這樣快,原來是肚子想桂花糕了。”說著便拿起桂花糕塞進嘴裏。

看他如此我便又到畫案前,繼續潤色。

倏忽便又過了半個時辰,沈桑剛點亮宮燈,門便被推開,雲寇匆匆而來,“封大人的畫可做好了?”

我點點頭,雲寇又道,“官家要看畫,封大人快些收拾著過去罷。”她湊近看看,“墨跡可幹了?”

“還未全幹。”

“那便不要卷了。”她欲只手拿起畫卷,卻拿不好,沈桑忙接過,平平展展地舉起畫,“沈桑也同去罷。”她便道。

雲寇在沈桑一旁打上傘護住畫,三人很快便去了內室覲見官家。

“做得好,做得好。”官家連道兩聲好,“我兒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我本以為他當我們的孩子會很平安的長大,可怎知他也隨他大哥去了,難道朕,偏不該有兒子嗎?”

官家萬分悲痛,我同沈桑自然半分不敢出聲。

“皇上前日裏算的卦可還記得?”修儀道,“皇子是太上老君煉丹的道童,自然要服侍好了天君才能轉世下來。”

官家聞此言即放松了許多,“這孩子和太上老君的緣分深,老君一時半會不放人也是情理之中。這個...”

他指向我,修儀忙道,“這是翰林圖畫院的待詔封牟。”

官家點點頭,“你的畫做得不錯,改日做了太上老君煉丹圖,過後冬至交到欽天監那邊去,他們對上面可還有些法子。”

沈桑悄悄碰碰我,我忙磕頭遵命。

官家便起身,“昨兒王欽若又在金陵發現了仙跡,特意運到東京來,我得去瞧瞧。”

官家要畫,自然是畫院頭等的大事。

我和沈桑剛回到畫院,福寧宮的兩位內侍便領著欽天監的官員來了。

武大人不在,幸得有沈桑往來應對,內侍大人們的顏色又溫和了幾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一切事宜囑托完全。

送罷宮人,才見武大人急急趕來,他將我喚到內室,詢問是否打點妥帖那些宮人。

我點點頭,“全靠了沈桑。”

武大人便又囑托,如今奉了聖諭來作畫,自然與從前大不相同,我天性不善與人應對,被官家突然的任命推到臺前,接人待物定要多留幾分心思。

武大人對我是極好的,畫院中其他官員聽聞此事,都只來與我論些往日的情分,更有全然不認得的人專程來畫院“拜訪”我。

但武大人一心只擔憂我。

而這短短幾日,畫室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以致我完全無法專心作畫。

想來如此可笑,我本默默無名,就因為官家一句話,一下子就成了宮中炙手可熱的人,不知是宮人們太閑,還是他們太忙,忙到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一個人身上。

放在禦座之上。

沈桑捧著魚缸,用腳推開門,小心翼翼地進來,“故意把門關著裝作自己不在?”

他把魚缸放上案幾,一面問我。

我點點頭,走過去看,魚缸中正游著那尾墨魚兒。我疑惑,院子裏池塘那樣大,好端端地怎麽將魚兒撈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