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相思成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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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這幾天來的人聽說你最愛這魚,總帶了亂七八糟的吃食來餵。”

沈桑細長的手指伸到魚缸中撥一撥魚兒的肚子,“你瞧它肚子多大了。”

墨魚總共只有一手長,肚子卻凸得老高,顯出幾分詭異,這樣下去確實不妙。

“所以我想先放在我屋子裏養一養,等這風頭過去了,再放回池子。”

這樣自然是好,“怕你找不著,便先帶過來給你看看。”沈桑又道。

他將手拿起來,就著我放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他的手指在素白的帕子中竟分辨不出來,只覺得掩在白絲中的手,也如絲綢般輕易地就滑入人心裏。

我突然想到從前我作畫時沈桑總會趴在一旁,就那樣呆呆地看著我,我覺得他眼神空著,可卻能隨著我的筆一步不差地移動目光。

他也會看著看著就閉上眼睡過去,便壓到了畫紙,我好像總是沒有叫醒他,總是提著筆,呆呆地等他醒過來。

於是那紙上,又多了好濃重的一滴墨點。

可作這幅畫,沈桑卻是頭一次來畫室。他走到畫案前,驚訝地拿起大大的白紙,“你作的畫兒呢?”

我於是才知道,從幾時起,他沒有來的時候,我什麽都畫不出來。

或許從那一日我看到他把秋風帶了來,我的心思就一刻也沒有停止過蕩漾,像是月牙兒蕩在他眼稍,也像是魚兒蕩在他眉尾。

不明緣由地,我喜他嘰嘰喳喳的樣子,在我古井無波的心上彈出大雅和民風,他是可以讓我知道,十七歲的小畫師,生活當如畫一般燦爛艷麗。

沈桑盯著我看了看,見我不說話,便放下紙,又凈一遍手,然後走到香案前取香。

我作畫時愛點香,沈桑自然知道,他用小匙挑起暗紅的香,手指抖一抖便悉數落入鼎中,瞬息化作千千繞指柔。

畫室很小,那香氣便氤氳在我和沈桑有些暧昧的衣角,仿佛這滿室馨香,便是全部的天與地。

他見我仍盯著他,便又捧起魚缸,“是我擾到你了?”說著便擡腳欲走。

我忙將他肩膀按住,他很瘦,一摸便摸到了白衣裳下,他突出的骨頭。我終於知道當日他隨風揚起的白衫是多麽不舍,我隔著布料碰上他,便忍不住要將自己都嵌入他的身體裏。

那些衣裳,是如何做到被風吹一吹便就此挪開的?

他身子僵了幾分,楞楞地看著我。我想了想,他的衣裳似乎還不能叫他這般不知所措,如此看來,我還是比貼身的衣裳還要跟他親密幾分的。

這樣想著,我好像突然有了勇氣一般,脫口便道,“沈桑,我不願你走。”

那墨魚兒突然蹦了起來,水滴全濺到沈桑的手上,我忙著拿過魚缸又放上桌,拿起帕子幫沈桑擦手。

沈桑的手一下子抽回去,“大人,”

我楞住,我大概前一刻才知道我是真的喜歡沈桑,大概也是這一刻才知道我是將我對沈桑的異於常人的情感,也當做了沈桑對我的。

我定了定神,直起身擡頭,便看到沈桑眼睫毛投下的陰影,我故自笑了笑。

“我每一次作畫都是不願你離開的,可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不過若你覺得奇怪,日後我便不會再如此,你若從此不願見我也好,我心有不軌,卻假裝尋常地與你在一起才是對你不好。”

我看著沈桑手緊攥著離開,我不想嚇到他,可有的話就是止住了嘴巴,卻也止不住從心裏跑出來。

這樣也好,他知道了我是怎樣的人,便不會再見我,也就不會受我打擾了。

他走了。

我當然傷心,當然難過,我看著時不時蹦起來的墨魚,又覺煩躁,便回到畫案前,看那白紙空空,用力揉碎了紙,擲到地上。

大概喜歡一個人,也本以為那人縱不是同樣喜歡自己,也該有幾分不舍得我失魂落魄。

卻不曾想到一切不過自作多情。

這顆心好端端地叫人偷了去,告訴他無礙,供他賞玩,他卻無情送還了回來。

可這心啊,本就是我擅自放在他身上的。

獨自想著,突見一人極端莊地走了進來,她聲音冷冷地從高處飄來,“待詔大人的畫做得如何了?”

“未曾開始。”我聽這不可一世的聲音才曉得,此人定是那宮女雲寇。

“成日被些瑣事纏身不得作畫實屬正常,只是官家的畫無論如何不能耽擱,修儀娘娘已命各宮人等不得擾你,今日便遣我來問問你還有什麽難處?”

我搖搖頭,她卻突然湊近了我幾分,我這才看到原來她也不盡是傲氣的神色,或許因為聲音常年浸在冷徹骨的冰水中,所以才覺得她那樣冷傲。

譬如此刻,她的眼中就露出了許多擔憂。

也因此我便知道,此刻自己定是很狼狽,否則如何連雲寇這樣的人都對我擔憂起來。

“我沒有什麽難處,作畫從來都是我信手拈來的,無論什麽畫都是這樣。”

我突然發現原來我也是一個如此自傲的人,對於作畫,我的自信不比任何一位畫家少,我不愛做什麽神仙圖。

可若是非叫我來畫,我知道我還是能夠畫得比他們都好。

少了沈桑之後,我也想看看我還能畫成什麽樣。

“那就好。”雲寇這樣說著,仍站在我身旁。

她那股子冷傲仿佛凝成了可以聞得到的氣味,在小小的畫室裏,將方才沈桑點上的馨甜的熏香擠得無處可去,又被凍成尖利的碎片在她周身簌簌落下,傷害不到她,卻將我劃傷。

我將畫紙清出去,取出細絹鋪好,毛筆顏料一應物什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便起筆作畫。

我大概知道官家要做的太上老君圖,並非為了他煉的仙丹,而是為著老君身旁執扇的童子,整幅畫足夠仙氣,足夠華麗,那便是老君的煉丹宮了。

只是童子的樣貌若單單照著官家的樣子來,未免太過刻意,我隨意忘了忘四處,再下筆,不經意間便將身旁唯一的雲寇的相貌代入了幾分。

這幅畫一氣呵成,放下筆時我才看到桌上將要燃盡的蠟燭,燭淚堆起了高高一層。

“多謝雲寇姑娘。”我躬身作禮,憑雲寇的身份,恐怕連武大人也無法叫她守在一旁這麽久。

今日如此,或許是為了還當日沈桑順道救她的恩情,或許是有修儀娘娘的吩咐,無論如何,我都該道一聲謝。

“大人不怪我就足矣,怎敢當你的一聲謝。”

我望向她,紅燭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神色仿佛是有幾分落寞,可我無心知道這究竟為何。

“這畫做好了,姑娘便快些回去覆命吧。”我道。

“我並非不通情理之人。”雲寇道,“縱有修儀娘娘的吩咐,大人若說一句此刻不便,我便會回避。”

“回避?”

她點點頭,“或許,還會問你一句,你今日怎麽了?”見我疑惑,她只得道,

“你今日的神色很不好,若是不方便作畫,告訴我一聲就是了,可你什麽都不說,只是悶頭作了將近一整日的畫,其實你知道,在這樣的皇宮中,你信不了任何人。

可我要告訴你,你可以信我。”

她最後一句話甚至帶上了命令的語氣,我也算是對她有幾分了解,卻從未聽她這樣講話。

八月中秋過後,雲寇時而送來一些稀奇古怪的花的種子,她在修儀宮中,此類東西便很常有,對畫院來說卻很是珍貴。

她將種子給我時,仿佛這東西再也與她無關,甚或我也與她無關,她只是輕飄飄地做這些事,也不在意,也不強求。

可今日,她命令式地告訴我,我可以信她。

“我今日確實遇到了一些事情,可畫這種畫,”我指了指桌上光彩亮麗的畫,此時若有人來看,定會覺得我這神態和雲寇的不屑與高傲很是相似。

“這種畫,根本不用分出我的心神。”

我很清楚從沈桑攥著手從我身前走開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心與神便全都跟著他去了。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何處,不知道他會幹些什麽,但我那顆早就放在他身上的心,仍牢牢地粘在他發膚之中。

相思大抵會成癮,他愛我或者不愛,無損分毫我愛他。我便將軀殼放在這裏,心也悄悄放在他那裏,或許有一天會攀附不起他的燦爛韶華,但在那之前。

我要默默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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