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斑駁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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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可沒為難待詔大人,若左部長怪罪,還請大人,請大人……”這是院外看守的內侍的聲音,我擡眼向外望去。

便看著沈桑一襲白衣,帶著秋風,劃開本應涼薄的日光急急地朝我走來。

他衣袂翻飛,每一步揚起的白衫都仿佛要遮住我的眼,可是遮不住,怎麽也遮不住我看向他的目光。

我喜歡他白衫肆無忌憚飄揚的樣子,把那樣一個幹凈的少年裹在夢一樣的朦朧中,喜歡他的衣服仿佛隨時要被風吹走,卻因貪戀他的身體而在他肩上流連。

沈桑啊,我若不單單是喜歡你的衣服。

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沈桑推開門進來,拽住我衣袖,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

跟進來的內侍擠到他面前還哆哆嗦嗦說著,“大人千萬不要讓左部長大人怪罪我……”

雲寇推推我,催我快些出去。

我反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沈桑,走吧。”

武大人狠狠地批評了我,我站在門內,聽得院中躲了一群畫學生在偷笑,平日裏我待他們太過嚴苛,今日我出醜,他們可是尋到了樂子。

又說了一陣子,武大人終於放我走了,我幾步到院中,果已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我到了學堂內,他們正三兩整理書桌,仿佛無人註意到我進來。

我四下環視,沈桑卻不在,便隨意喚來一人,問他沈桑去了何處。

那學生也四下望望,“若是不在此處,當是還在西院。”

西院是學生們一同居住的地方。

我便起身去尋,身後便又是一陣偷笑,不過此次他們所笑之人並非我,而換成了沈桑。

沈桑年歲不大,卻一來便成了畫院學生的小頭領,逃學偷花的事,全是沈桑領著幹。今日那學生見我徑直尋了沈桑,定是以為我認定了是沈桑帶頭笑話我的。

不過我卻知道,沈桑此次並未來院中。

沈桑獨自在屋內,未著外袍,只著輕裀,怔怔地望著手中白衫。有一縷碎發落在他眼角,和他粉白的膚色襯得鮮明,應是剛凈完面,他下巴上還有水珠。

一會便滴落下去。

他未看到我進來,我只得咳了兩聲,他才擡起頭,見我,輕聲叫了一句,“哥哥。”

這二字無端地叫我楞了半晌,他久未言語,聽得窗外鳥兒叫了幾聲才仿佛心思突然醒過來。

“哥哥將我的衣服弄得這樣皺,可要如何賠給我?”

他站起來將衣服拿到我眼前,滿面委屈地望著我。我知道我回來時將他的衣袖攥的很緊,卻也沒想到這雪白的衣衫上生出了繁覆的褶皺,彎彎曲曲盤旋著。

怎麽也舒展不開。

他手指軟軟劃過衣服,我突然想到院中那條總愛繞他指尖游動的墨魚,我接過衣裳,“我想到了一個法子。”

他隨我到院中去,畫院中最不乏的就是墨,兌了一大盆極黑的墨水,我又尋來許多細繩,就著衣服攥起的痕,足足紮了二十餘個小團。

沈桑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支起頭看著我,“待詔大人到底要做什麽?”

我將衣裳紮起的地方浸入墨水中,“一會你便知道了。”

又反覆幾次,再將細繩取下,衣裳展開,我折了一根細長的木枝將衣裳晾在柵欄上。

陽光透地正好,那白衣衫的一角,經墨色紮染,形成了自深到淺的花樣,暈在薄薄的衣料上,分外好看。

沈桑擡起頭望著,陽光也將他放入了那件衣裳中,他尚未長開的軀體隨著日影彌高,那衣裳上的墨痕輕撫他手指,終成了他身上一抹暗影。

翌日我同沈桑出了外宮,將去坊市。修儀娘娘賞我的銀兩我都拿上,欲為沈桑購置一件新衣。

那經墨暈染的衣服雖好看,卻不可久穿,況沈桑亦不知怎地,將那衣服疊入櫃中,束之高閣。

便正合了我的意,同深桑單獨出來半日。

東京開封府自然繁華,辰時起自賣早食的攤子打頭,一直到巳時,街上便擠滿了貨攤,有門臉的店鋪自然恃力些,總清掃打點好了一切才開門迎客,街邊小攤卻靈活許多,早早地便開始吆喝了起來。

及至午時,我同往常一樣,行了一溜街,便捧了滿懷的各色吃食、新奇玩意兒,到布坊門前時,堪堪將手中之物放上櫃臺。

沈桑卻不同,一把折扇正是好生俊俏風流小公子。布坊中多是女子來瞧,鶯鶯燕燕一片好不熱鬧,沈桑搖著扇子踱進去。

便牽住了一多半千嬌百媚的目光。

我也不管辛苦淘來的物什了,幾步跨上去正擠在沈桑身旁,卻又覺那另一半目光膠在我身上,頗不自在,便攬了沈桑,一同去裏間雅室。

布坊掌櫃的親自過來招呼,“二位公子可是要為家中美眷置辦衣裳?”

我指向沈桑,“是為給我兄弟量身衣裳,布料倒不需頂好,只是需得酉時前便來取。”

那掌櫃的眉頭皺了皺,不等他說話,沈桑便又搖起扇子。

“可不是我們非要如此,只是若回去晚了誤了我家大人覲見官家,可擔不起那罪責了。”

說著便眼神示意我,我拿出銀兩,沈桑拿起拋了幾拋,“錢先給你,不夠了取時再給。”

那掌櫃的穩穩接過銀子,“小的這就去準備。”

同沈桑正欲離開,突聽得身後有人叫,“四公子?”

我狐疑轉過身,就見一少女梳雙髻正向沈桑作禮。

“端兒,你怎的在這裏?”沈桑不待她回話,側身貼近我道,“這是我家中的……”

我打斷他,“既是碰上了家裏人,正好說說話,我去對面酒樓等你。”

叫了一碗百味羹,我便坐在臨窗的桌旁收撿買來的東西,手上動著,心思卻動的更多。

沈桑家中大抵是京中富戶,詩書人家,他未曾與我多提家中之事,我竟忘了原來只我孤身一人罷了。

倒是無論天下人都親朋遍地於我也無礙,只沈桑一個若與他人親密半分我都生受異樣苦楚。可親人又怎比我這樣偶然相逢的路人?

我一為沈桑有人關心知他冷暖而高興,一卻又為怕他心中再騰不出地方裝我而難過,心內萬般寬慰而酸楚,便只能呆望窗外,任眼苦等。

“待詔大人?”我轉眼,只看那宮女雲寇喚我。

“雲寇姑娘如何出宮了?”我便問一問。

“為修儀娘娘辦事。”她便答一答。

兩相無言,她突然拿出一個紙包,“你可曾聽過格桑梅朵?”

我點點頭,“聽過卻未曾見過。”

“這便是格桑梅朵的種子。”她遞給我,“我見圖畫院中盡是時花,想來這個你們也能用得上。”

我接過,“多謝雲寇姑娘。沈桑尤其愛花,這花種了,他定是喜歡的。”

“沈桑?”

“便是那日晚的畫學生。”我道。

“便是他將我救出去的。”雲寇道。

那日沈桑裹著大片的日光而來,也便是那日我心中對沈桑別起一番心思。

“若是他喜歡卻也正好,便算是我對他的謝禮了。”雲寇又道,“天色晚了,再遲宮門便要落鎖,待詔大人也快些回去罷。”

我點點頭,她便很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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