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白梅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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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君正陪著昱兒坐在火爐邊暖手,“師父怎麽有頭發了?”昱兒直直盯著道君道,他認識的道君還是他的法師師父。“昱兒都有頭發,師父怎麽不可以有?”道君笑著反問。昱兒眼珠一轉,“昱兒知道,師父是女子了,女子自然要留發的,還要挽髻,可是,”昱兒摸摸道君剛到耳邊的短發,“師父的頭發這樣短,怎麽挽得起來呢?”

道君捏捏昱兒的鼻子,“你這小家夥怎麽這麽聰明了?等到你長得這樣高的時候,師父的頭發就可以挽髻了。”道君拿手比劃著。“真的?”昱兒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劃,“這麽高?那是不是要長好多好多年?”道君失笑,“不要好多年,一年就夠了。”昱兒咧開嘴,“真好!那時就讓昱兒來為師父挽髻吧!”

“胡說!”我走上前去道,昱兒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見是我卻又不敢發作,只委屈巴巴地看著我。道君嗔道,“你嚇著孩子了。”我也同樣委屈地望著道君,“昱兒為你挽髻了,我可怎麽辦?”道君撲哧一聲笑了,昱兒見我二人這般情態,頗為疑惑,“王叔和師父怎麽了?”

我將不知何時鉆入道君懷中的昱兒抱過來,“昱兒,將來可不是你來挽髻。”昱兒懵懂點點頭,我又道,“還有,”我指著道君,“她不是師父,往後要喚她嬸娘,記住了嗎?”昱兒仍舊迷糊,“哦……記住了。”道君將火往我和昱兒身邊挪了挪,“昱兒想喚我什麽就喚我什麽。”昱兒卻道,“我聽王叔的,嬸娘。”道君佯作生氣,“尋常時候你那樣聽我的話,你王叔來了,便不聽我的了?”

不想昱兒古靈精怪地卻附在道君耳邊小聲道,“師父不生氣,昱兒在王叔面前少不得要敷衍幾句,可是昱兒心底裏是聽師父的,昱兒最喜歡的是師父。”我和道君聽得昱兒這小大人似的話,皆笑了出來。昱兒又道,“不過昱兒還是想叫師父嬸娘的。”道君便問,“為何?”昱兒道,“王叔和嬸娘可以日日在一起,這樣昱兒和嬸娘說話時,還能順便陪陪王叔,可師父和王叔就常有不在一起的時候,昱兒和師父在一起了,就會冷落王叔,王叔要生氣的。”

道君又笑,我卻笑不出來,道君便故意道,“叫你偷聽我們嬸侄說話。”我與道君分辯幾句,這邊昱兒又即刻來幫腔,三人頑笑好久,直到昱兒連打了兩個哈欠才驚覺已至深夜。道君忙要起身,“昱兒該睡下了,明日嬸娘再來看你。”

昱兒仍抓著道君的衣襟不放,我突然想起還有正事未說,便道,“昱兒,王叔交代你一件事,你聽是不聽?”昱兒瞧一眼道君,又望向我,“聽。”“城外開了好些白梅,昱兒不是要學詩了嗎,詩中詠梅的可多了,昱兒明日去城外,看幾日梅花再回來可好?”

道君目露詢問看向我,我點點頭,道君便勸道,“昱兒若去了,可否為我折幾支梅花?”昱兒這才用力點點頭,又軟軟地說道,“王叔和嬸娘可要記得接回我。”我和道君一同答應,當日送昱兒遠離西都,已是心痛萬分,這一次,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拋下他。

夜很深我和道君才回到自己的房內,一進門,道君便凝著臉問道,“出了什麽事了?”我一邊將她的手攏住為她暖手,一邊道,“胡進思要派人刺殺我,也就在這幾日了。”她嘆了一口氣,“果真如此。”我不曾勸道君此刻去別處避難,因為我知道她一定不會離開,不是她明明有機會避開卻不去,更不是我這般自私地置她於險地,而是我們二人都知道,不論發生什麽,她(他)在身邊就一切都好。

我和道君依舊在小院中尋常生活,胡進思要派人來,我們無論去哪都是避不過的,索性就在這院中等著,且待那一日誰輸誰贏。雖知道安寧的日子無多,我和道君依舊不受影響,道君昨日裏又從山中弄來了幾株矮木,種在院子的墻邊,我扛起鋤頭,在那裏挖出一道細細的溝渠,待春暖雪化之時,這裏便有了溪流與草木。

這日大雪從傍晚開始下,到了翌日晚間,庭院中已存起了厚厚的一層雪,“這怕是今冬的最後一場大雪了。”道君道。“是啊,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春天也要到了。”我說道,雪正下時外面並不冷,我和道君便披了大氅出門賞雪,雖是夜晚,庭院內卻被白雪映得恍若白晝。我們並排站在檐下,看雪滿中庭,一片皚皚,我突然看到側邊寒光一閃,立刻將道君護在懷中,“來了。”

小院中突地多出了十餘名刺客,皆著黑衣,在一片白雪中分外紮眼。我大喊一聲,“薛溫!”隔壁院中的薛溫攜了人轉眼間便到,不由分說,眾人混戰一處。薛溫手中可用之人也並不多,加上我和道君才和那些刺客堪堪打成平手,刺客只一心取我性命,我們只得處處避讓,很快便被包圍起來。我仍牢牢護著道君,只要撐過今晚,胡進思縱有再大的權勢,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殺我,今晚便是終局了。

正僵持間,忽又來了一撥人,為首那人直沖向我而來,臨近我時,卻突然轉了方向,伸手欲劫走道君,我忙護住,匆忙間還是讓他拉住了道君的衣袖,道君奮力掙脫,他卻緊咬不放,我看到他的眼睛,“是你!”他一晃神,即刻便被道君掙脫,我將道君護在身後,極速向後退去,卻忘了後面還有人。

我聽到道君悶哼一聲,轉身看去,道君的手已漸漸離開我的衣袖,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下倒去,我跪在道君身邊,擡眼,只看見薛溫扔掉滿是鮮血的劍,“大王,對不起,對不起……”我無暇責怪他,只能抱起昏迷的道君,拼命向院外奔去,我要找大夫,求他救救我的夫人。

院中的刺客被薛溫和後來的那批人合力全部斬殺,我踏過屍體走到院門處,薛溫過來將我攔住,“劍上有毒,劇烈運動只會加快毒性蔓延,大王,還是趁這會時間和王後好生道個別吧。”我知道他沒有騙我,道君口中流出來的血液已近乎黑色,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錢倧,別走了,別走。”

我止住腳步,低頭吻住她,想將她體內的所有血液和毒素都吸入我的身體裏,想將她的整個生命都融入我的骨血裏,很久很久,我的口中變得冰涼,我仍不願離開她的唇,不敢看她,雙眼已緊閉。我的眼淚流入我的口中,她的口中,將我最後一絲氣力腐蝕,我帶著她倒向雪地,雪還在下,我不敢想,那年雪滿中庭之時,她救回了我的命,如今雪又滿中庭,我卻怎麽也救不回她,生命若是輪回,為什麽要讓她的命來續我的命?道君,我恨遍了天下所有的人、事,為什麽要讓你死?

道君,我還為你折花枝,看你做衣裳,我還在那年的靈隱寺,笑你圓圓的光頭,我還在那湖邊,看你眼眸墜滿了星子,卻騰出了裝下整個我的地方。我還在燈下和你一起寫庚帖,我還騎著馬去餘家接你入我府,我還為你熬一碗稠稠的粥,加幾粒你最愛的冰糖。我還在小葉村聽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喚我作“夫君”,我還看著我滿頭的白發啊,等你踏雪歸來。道君,道君,道君,道君,道君!

我只能在心裏叫了無數遍你的名字,卻叫不出聲來,我的悲和痛早叫我無法開口,不敢開口。我早已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一聲稚嫩的童音卻刺破我的大腦,將我拉回這冰天雪地。“嬸娘!”昱兒抱著一大捧白梅撲過來,他一直摔倒,又立刻站起來,接著跑過來,他甚至還沒有梅花枝子高,他被摔成了一個雪球,卻還捧著那開得正盛的梅花。

“嬸娘!”他撲倒在道君懷中,哭聲撕裂天地,尖細的童音仿佛能夠刺穿這樣濃重的黑夜,仿佛是一柄柄的利劍,深深紮入所有人的皮肉。我將他的頭擡起來,手指放在他嘴邊,“噓,嬸娘要睡了,不要打擾他。”我抱起道君,“昱兒跟著我,自己走。”他的眼淚噠噠地往地上掉,他轉身撿起地上的白梅——那梅花,叫雪染成鮮紅,便一手揪住我的衣袖,緊緊跟著我往房內走去。

我將道君放在屋內的床上,正不知怎樣安頓昱兒,他便放下手中的梅花,費力坐上床,“王叔,我要在這裏陪嬸娘。”我點頭,“你乖乖的,千萬別出去,王叔一會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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