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朗目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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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院內,院中只剩兩個人還站著,一個薛溫,一個,果然就是錢俶。我對著錢俶說道,“是你。”他仿佛惱羞成怒般,大聲吼道,“不是我!”我仍舊說,“是你。”他揮起手中的劍,“是他!”於是指向薛溫,一劍刺過去,口中仍說著,“是他。”手中力道卻分毫不減。

長劍刺穿了薛溫的身體,他不可置信看著錢俶,“不是您讓我……”話未說完,他便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般,不再說下去,又望向我,“大王,你曾說我是可以保衛吳越國的人,是你讓我投奔他的。”我不願去看他,只沈聲說道,“所以為了得到新大王的信任,你接受了他讓你殺掉王後的命令?當日是你將她從侍衛森嚴的深宮中救出來的,你便覺得今日殺了她也是你的權利了?”薛溫重重跪下,“臣萬萬不敢!但恕臣覺得一名女子的命,換一個錦繡前程,是值得的。”

“一名女子?對你來說是一名女子,對我來說,是比我所能擁有的一切都重要的我的妻子!”我看著深入他胸口的劍,“但你不會懂的,你沒有機會懂了。”話音剛落,他便向前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我……後悔了。”錢俶喃喃道。

“你該感謝道君,曾特意囑托我若有朝一日兄弟有隙,不要殺你。”錢俶眸中發亮,“她不忍讓我死?”我嗤笑一聲,“她擔心我若不顧一切去殺你,受傷害的反而會是我。”我不屑地看向他,“況且我突然覺得,就這樣留你好生地活在這世間,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憑什麽,你可以先去下面看到她?”我又道,“不,我忘記了,你死後是不會和她去同一個地方的,你永遠不配。”

他哈哈大笑,“七哥,原來你如此恨一個人是這個樣子的,那胡進思還以為他是你的敵人,卻不知道,你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裏。”他道,“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知道我此生都忘不掉她了,我為她去聯合胡進思,竊來了我以前從沒有想過的王位。我贏了你的那一天,我多麽開心!不止如此,我還將你們二人永遠地分開了,你被困在小院子裏,隨便哪個內侍都能欺你,你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大王,我想,她一定會對你失望的。”

“我去雲霽宮中找她,聽說從前先王的巒太妃就是住在雲霽宮中的,她和巒太妃私交甚好,住在那裏一定會很舒心。我在院外就看到她了,可我居然沒有認出她來,我看到她的眉眼,才知道那人就是她,我驚覺自己愛上的,原來並不是她,而是和你在一起的她。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我日日的相思,難道全是假的?我恍惚了很久,薛溫來劫人時,即刻就有人報告了,可我心思混亂,一轉念便將她放走了。後來我知道了胡進思要派人殺你,你是我的哥哥,我怎麽能眼睜睜看你遭受危險?我立刻傳信給薛溫,讓他一定保護好你。不管你信與不信,我從未想過你死。”

“我是庶出,小時候很少能見到父王,也很少能出母親的小院子,去看看外面的人。有一日我終於偷跑出去,便在花園內見到兩個謫仙般的人,兩個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給人的感覺卻又全然不同的人。你們發現了我,問了我的身份,便叫我弟弟,你說,‘九弟只比我小幾個月,怎得看起來這樣瘦小?’第二日,母親的宮中就添了許多份例,來傳的宮人說是東宮太子特意囑托的,我知道一定是你們倆了,我那時好羨慕你們兄弟倆,後來你告訴我,你也是我的弟弟,同先王一樣,都是你的親兄弟,我聽到那話,開心了足足一月。”

“我敬你們,愛你們,我知道我坐上了這個王位,全是因為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可我卻不後悔,愛而不得的人,做出什麽事情都不會奇怪的。我坐在王位上苦苦思索,我究竟愛不愛她,我到底愛的是誰,我得不出答案,卻突然想到,若是她死了,那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我再也不用整日想著她,卻不知道怎樣想她了。於是我下令給薛溫,胡進思的人來時,全力保護你,並殺掉她。我下了命令,卻寢食難安,我不知道為什麽,但知道我一定要來這裏,我用最快的速度做了布置,來到了這裏。我慶幸自己正好遇到了胡進思的人,沒有晚一步,也沒有早一步,我想拉過她,我不知道還要不要殺她,可已經容不得我猶豫了,薛溫已經動手……”

他望著我,“對不起。”我不會接受他的道歉,“去好好做你的吳越王吧,我,和道君,你此生都不會再見到了。”

夏末又是初秋,自我遷往越州已二十餘年,距昱兒接受宋朝的任命做白州刺史離開越州也已整整十年。我坐在小院中寫下新作的詩,初秋時分,午後天氣依舊很熱,墨跡很快便幹了。木門傳來敲擊聲,我緩緩起身打開門,“王叔。”昱兒站在門外,還喘著氣。他是個極明媚的人,和初秋爽朗的天氣很是相稱。我將他讓進來,“昱兒怎麽有時間過來了?”

昱兒也坐在石凳上,他朝我眨眨眼,“偷跑來的。”他也是鳳眼,與我和哥哥一樣,不過他的鳳眼,卻那樣澄明,而我的眼,在歲月流逝中,已生出了太多腐朽的銹跡。他拿起我新作的詩,“王叔又在作詩了。”他細細看去,“不愧是王叔,每一首都作得這樣好,怎麽我學了十幾年,還不及王叔半分呢?怪不得連臺州的一些清流雅士都要到越州來,就為同你吟吟詩。”

“你再學幾年,就會比我還要好了。”我說道。他卻撇撇嘴,“王叔生就有作詩的天賦,我再好學也是趕不上你的。”他這一句話,瞬時將我帶回了二十餘年前,我想告訴他,有天賦的不是我,而是他和他父親,他又有天賦又好學,將來定會比我好得多。這話,是他嬸娘曾說過的,當初我說我沒有作詩的天賦,他嬸娘告訴我,若我也在越州這樣清幽的地方待幾年,也能做出好詩來,如今看來,他嬸娘說的都是對的。

“王叔,你在想什麽呢?”我搖搖頭,你嬸娘走時你還太小,怕是記不得了,還是不要跟你提起她了罷。他將那首詩卷起來,“朝中好多人問我要你的詩,我正好將這首拿給他們看。”他把長長的紙卷抱在懷中,一如當初將長長的梅枝抱在懷裏。我點點頭,“拿去吧。”他笑嘻嘻地一拍腦袋,“哎呀,我傍晚就要趕回白州,下次再來看您!”說著便跑出院門。

我大聲說著,“下次不用再來啦。”他的腳步聲漸遠,“你說什麽?我沒聽到,下次再說吧。”你已經長大了,再也不需要我的照顧了,這樣一個破落的地方,也毋須再來了。我這樣想著,卻又想到他日後還是會來的,又搖搖頭,進了房間。

午後入睡,一直昏昏沈沈直到晚間才醒來,我推開門時一陣涼風吹來,分外舒服。我走到院子的墻邊,那裏飛滿了螢火蟲,每年這個時候,這裏就全是流螢,我站在漫天熒光中,念道,“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我寫了那麽多的詩詞,卻終覺得前人這一首寫得最好。可我曾與你坐看牽牛織女,曾對你說,待這江山穩固了,我們便擇一城,餵馬,賦詩,飲酒,折枝,如今江山穩固,你走了,於是我不過是擇一城,然後孤獨終老。

我感到腿腳發軟,便站不住了,緩緩倒在地上,道君,我要來找你了。又一陣風吹來,傳來院門被打開的聲音,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王叔!”這音調,還像二十年前,還像他小時候一樣。昱兒跑過來,俯下身子,見我眼睛還睜著,立刻要抱起我出去,我已動不了了,努力說著,“不用了,我就在這裏,這裏就很好。”

他像個孩子一樣張大嘴哭著,“王叔,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我卻微微笑著,“我要去找你的嬸娘了,她叫道君,你還曾叫她師父,你還記得嗎?”他用力地點頭,“我記得,我當然記得,我記得我的嬸娘,記得我的道君師父。我還記得那晚,我才六歲,可我突然無比想念嬸娘,我覺得我一定要見到她。我逃開了所有侍衛,一個人跑回這座院子,就看到,就看到嬸娘倒在血泊裏。”

“原來,原來是這樣。”我奮力擡起手,摸摸他的頭,原來你都知道,原來我們之間從那麽早開始就互相有了感應,“你今晚也是突然無比想念我嗎?雖然才剛剛離開,卻突然地要立刻回來見到我。”他一直搖頭,“不,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會像嬸娘一樣的,王叔,你不能那樣!”我道,“傻孩子,我要去見你嬸娘了,我多高興啊。”

我擡眼看頭頂上的無數流螢,“昱兒,幫我捉幾只螢火蟲吧。”他在螢火蟲群裏跳了好多下,又蹲下來,小心翼翼扶起我的手,將手掌張開,好幾只螢火蟲在我的掌中飛著,我感到身體在蜷縮,在變小,我雙手攏住它們,放在我的心上,道君,等了我這麽久,你還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新的故事~

兩個小畫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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