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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九天之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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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我問道。“丞相大人一看便知。”傅大人從袖中拿出厚厚一疊書信,我命人取過來,粗粗看了一眼,便命內侍給諸大人們傳閱。“大將軍,這仿佛是你的筆記?”我問胡進思。那些信件,即是昨日裏餘與查獲的胡進思與巒清的來往信件。胡進思剛剛看過,手中有些顫抖,聲音卻仍鎮定,“這確實很像老夫的字。”

“這麽說來,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並非大將軍寫的了?”我道。傅大人立刻高聲道,“丞相大人不可如此輕易評判!”胡進思手下言官不少,見傅大人態度強硬,紛紛出言攻訐。一時間,大殿上爭吵之聲不斷。一團混亂中,一內侍悄悄走到胡進思身旁,說了句什麽,便又走開了,我只裝作未看到,將頭扭開。

傅大人不愧是本朝以來數一數二的言官,不僅為人正直,從不畏強權,嘴上功夫更是了得,僅憑一己之力就將對面胡黨數人說的啞口無言,當初將證據交給他果真沒錯。“大將軍身為外臣,怎能私自與宮妃來往,且那巒妃還背著弒君的罪名。大王尚在病中,大將軍卻與後妃商量扶皇長子繼位之事,大將軍竟連這一刻都等不得了嗎!”

胡進思忍不住起身,“傅大人,我與你無怨無仇,你何苦這般詆毀我?”傅大人最是不吃這一套,“大將軍,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胡進思怒極,卻無言以對。這罪名若是真扣下來,便是幾代老臣也受不住。

我見時機已到,便即刻下令徹查此事,先令胡進思停職一月,正說著,便聽得後殿傳來聲音,“慢著!”轉頭望去,卻是方才與胡進思說話的內侍攙著巒清走出來,“你不是應該在獄中嗎,怎會?”我口中如此說,眼卻望著胡進思,果然,胡進思目露得意。

“將罪妃巒清押入大牢!”我怒吼,巒清絲毫不被我影響,“罪妃?丞相大人,你不過是代大王上了一次早朝,就真當自己有權利給我定罪了嗎?”巒清雖生的柔美,骨子裏卻有和亦山一樣的狠勁,在這種場合下絲毫不懼,“丞相大人,莫說你沒有私心,你不過是想阻斷我和大將軍通信才將我亂扣了罪名,關押至獄。”巒清繼續說道。

巒清緩步走到殿上,以胡進思為首,諸臣子紛紛下跪向巒妃娘娘行禮。我冷笑,將方才的信件拿出來,“即使我萬般阻撓,巒妃娘娘不還是與大將軍來往了這樣多信件嗎?”巒清毫不避諱,“大王病重,昱兒年幼,我孤兒寡母不得不早作打算。”我哈哈大笑,“巒妃娘娘真會為自己打算。”又轉向胡進思,“大將軍不愧是三朝老臣,錢某佩服。”事已至此,胡進思索性承認,“大王病重,老夫和巒妃娘娘有此打算無可厚非。”

“好!”我大聲道,“大將軍承認了就好。”胡進思面色一變,“你這是何意?”我退後三步向巒清行禮,“多謝巒妃娘娘配合。”胡進思到底是聰明人,一下子便知道了,“你們故意設下這樣的圈套?”我和巒清不言,事情已昭然若揭。

初時巒清陰差陽錯下獄,我便趁勢下了這樣的圈套,要與胡進思抗衡,普通的彈劾必不奏效,非得是要最致命的罪名才可以,胡進思想立昱兒為大王的心思路人皆知,我便利用這一點,讓他和巒清好生商量了一番。巒清誘使他親口承認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再臨陣倒戈,這罪名,他是怎麽也洗刷不掉了。

此事已成定局,無論胡進思怎麽爭辯,都不可能再將昱兒扶上王位了,哥哥,終於,昱兒不用像你一樣了。正欲散朝,又聽見一陣腳步聲,道君身著僧袍從內殿跑來,“大王,駕崩了。”

我眼前一暗,又強自打起精神,胡進思還在殿下,百官臣工都看著我,此刻才是真正爭分奪秒的時候。胡進思已走上了前,道君將他攔住,“大將軍,外臣不得擅入內殿。”胡進思毫不退讓,“道君法師,天家的事可由不得你管。”

道君立刻命侍衛上前攔住,“我是先王去時身邊唯一的人,先王還有遺命要頒布,跪下!”道君說著便取出一軸黃卷,“先王遺命,”我便率百官一齊跪下,“王弟錢倧即刻繼位。”短短數字,大局落定。

殿上之人猶自驚駭,道君已走到巒清身邊,“快去看看罷。”巒清卻走上殿中央,“先王還有遺命。”她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展開,便有哥哥貼身內侍上前查驗筆跡印章,確認無誤後,巒清大聲宣讀出來,“令巒妃攜皇長子錢昱遷越州,無帝詔,不得歸。”言罷,便急急往內殿奔去。

百官這才反應過來,皆嚎啕大哭,哭聲響徹殿宇,我下了殿走到胡進思跟前,“大將軍,一切都了了。”胡進思望著我,眼神有瞬間的茫然,而後退後三步,伏地跪下,“臣,叩見大王。”諸官員亦隨其而跪,“臣叩見大王!”

“王叔,我要是想你了怎麽辦?”我抱著昱兒,他環著我的脖子貼在我耳邊說道,“想我了我就派人把你接回來住幾天好不好?”我柔聲道。“可是。”昱兒將頭埋進我的脖子,悶聲哭著說道,“昱兒為什麽一定要走?”我強忍住淚水,你一定要走,你若不走,胡進思就會像當初對待你父親一樣地對待你,這是你父親最不願看到的,也是我最不願看到的,這裏已經毀了一個本該在九天之上翺翔的鳳,這裏的每座殿宇,都有他撕扯下來的羽毛,昱兒,我不能讓你也這樣,你比你父親當初還要小,你若留在這裏,折斷的絕不僅僅是羽毛了。

昱兒,你若怨我,待你成年後,你就回來,親手打破西都的陰霾,將子城的宮殿廟宇都毀掉,重建一個你心中的大好河山,等你有能力時,就再也沒有人將你綁在那個椅子上了。

一刻工夫,昱兒便哭累了睡了過去,道君過來將他抱走,我又傳了餘與進來,“大皇子就交給你了,一定要護他周全。”餘與拔出佩劍,削下一截短發,“若負大王所托,餘與形同此發。”我點點頭,又問道,“巒太妃的棺木可做好了?能趕得上與王兄一同下葬麽?”餘與道,“現做恐怕是來不及了,只得從別處調了一副過來,明日便可到了。”

那日我回到內殿中時,巒清已伏在哥哥身上靜靜死去,哥哥的唇殷紅,巒清卻面色煞白,地上茶杯已空了,她最後一次餵他喝下自己的血,明知無用,卻還是去做。道君上前為二人念了往生的經文,祈願他們來世一開始就不要相愛,若還是愛上了,望年年歲歲可相見,再也不要像今生,待到死時才敢伏在他身上,待到死時,才敢擁她入懷中。

哥哥死時虛歲才二十,算不得壽終正寢,喪事匆忙便辦了,我也不曾興師動眾為死去的先王做什麽場面上的事情。中原發來了悼念的公函,賜封哥哥為忠遜王,我目無表情叩謝天恩。到七月,朝堂百官便都忘了前月的喪事,哥哥的死未曾改變子城分毫,那些臣民從不在乎在這間囚籠中的人是誰,我知道到我離開的那一天,也必定是一樣。

我將折子扔回桌上,不願再看,自我行登基大典之後起,每日收上來的折子,十之八九都是要求請回胡進思的,朝堂一多半的機構已經癱瘓,胡進思的力量還真是大,不過是將他拘在了自己府中,仍舊是好生供著,卻還是不可以。我忍下胸中怒氣,取筆來,終於是下令解了胡進思的拘禁,仍任大將軍之職。

胡進思見我無法撼動他的地位,態度便輕慢起來,日日早朝時,他一人說得最多,尤其針對我新提拔的內衙指揮使何承訓何大人,何大人本就不恥他胡氏跋扈,如此一來更加厭惡他,多次暗中建議我誅殺胡進思,我一來覺得時機未到,二來又確實有不忍之心,只想削了胡進思的權利便了,故而一直未曾應下。

下了早朝,回到內殿處理公文,道君已點上了熏香,在一旁研墨。“昱兒已到越州了,那裏環境清幽,正適合磨磨他的性子,昱兒好學,聽說這便開始識字了。”道君道。“早聽說錢塘錢氏一門好詩詞,原來竟是從小學成的。”

“昱兒隨他父王,生就有做詩的靈氣,我卻不同,在煙柳畫橋中混跡了十幾年,也沒寫出什麽像樣的句子來。”

“作詩也不是憑空成的,你若到了越州住幾日,怕也會流傳出多少曲子呢。”我放下筆,嘆了一口氣,“何時才能去越州?我如今要像哥哥一樣擔起子城的殿宇橋廊,也要做和哥哥當初一樣的夢了。”

這些日子白日裏批折子公文,與胡進思稱得上是鬥智鬥勇,戌時用罷晚飯才能得空在院子裏轉轉。那座大海棠樹的院子如今稍稍改了些許,命名為義和院,就做了道君法師的住處,她在裏面設下了許多做法的物什,活脫脫的一名受寵的方士。道君已告訴我,朝中許多人都托了人要請她去府上做法,道君自然都推脫了,於是朝中流言又多了一條,大王面前的紅人道君法師明裏油鹽不進,暗裏怕不知與誰聯絡好了,就等著看誰將會從中受益了。

我和道君本來只是想掩藏她的身份,不想卻惹出了朝中這許多的波瀾,何承訓大人昨日裏已忍不住勸諫,大王信佛可以,卻不能這樣寵幸一名僧人,依他之言,應即刻將道君法師趕出宮去才好。我撫慰他,“你的性子也急,只是道君法師的事我自有思量,你便不用再上表了罷。”何承訓文采極好,寫得表文每每情深意切,感人肺腑,可有關道君的表文我讀來卻哭笑不得,只得特意囑了他。

後宮中,我的王後餘氏因病不可見人,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好生養病,不曾露面,便省去了許多麻煩事。也曾有人欲往宮中送些女子,卻都被我以王後病重,無心此事為由回絕了,如此雖然朝堂之上波瀾疊起,但好在內宮十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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