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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何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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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原早又易主,如今是後漢當國,漢朝對吳越新王的封賞這幾天裏就要到了,為表對漢朝的尊敬,我特意命七月裏才被升為臺州刺史的錢俶回京,代我出城百裏前去迎接後漢的使臣。我吳越國和西南的南唐是東南一帶最強的兩個國家了,可我們的國力加起來都遠不及中原之國,中原上易主頻繁,我們這兩國更是小心翼翼從中求全,為使本國國內安定,吳越歷代國君都對中原國家極為恭謹,每有新的大王登基,必得派遣使臣前去報備,以此換來些有利於民生的封賞。

錢俶這次回來被我留在宮中好幾日,閑暇時候與他說說話,也算是稍解我心中對逝去哥哥的懷念之情。“宮外我的私宅現下無人居住,你就先住在那裏罷,驛館總是不便。”我道,“索性過完年再回臺州。”錢俶謝恩,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好,今日也乏了,明日早朝時你再來,隨京官一同上殿就是。”

不知不覺時令已入秋,午後雖仍潮熱,傍晚卻已十分涼爽。八月桂花開,道君撿了好些細碎的桂花收在屋裏,一層花一層蜂蜜地放在罐中,做了些桂花蜜,又著人做了糯米小圓子,和醪糟一起煮好了,滴兩勺桂花蜜,請我過去吃。她院中飄香,大海棠樹下支起了木桌,放上兩個矮凳,我倆便對向而坐,捧起各自的小碗,呼呼地吹著香甜的熱氣。

院子裏點了兩盞微燈,見月光那樣大,我和道君便吹滅了燭火,就著月光乘涼。今兒是十六,昨日八月十五中秋節下,卻因後宮無人,我又感念哥哥,中秋佳節便怏怏地過了。今日和道君月下乘涼,才有了幾分快意。我揮退了侍從,將板凳挪過去,拉起道君,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到底在宮廷中不甚自在,整日裏也忙了,卻總覺得沒做什麽事情。”道君說道,“不知道什麽時候還可以和你一同出宮,縱是出去了什麽都不做,也不會覺得虛度了光陰吧。”

我心下和她一樣的想法,見夜已深了,便喚道君一同出了小院,又喝令門外候著的侍從不得跟著,便趁夜悄然出了宮。初秋的夜晚,蚊蟲鳴聲很大,單單在無人的街道上走著,就覺仿佛參加了一場華樂盛宴,道君猛地向墻角沖去,俯下身子撥弄了許久,卻也沒有找到一只鳴蟲,“它們躲得可真快。”道君回過身等我,一邊說道。

“我倒知道有一處地方你定能撲著蟲,只是恐怕不是很方便。”我道。道君想了一下,立刻道,“你是說我們從前的宅子?”我點點頭,為了迎娶道君特意所建的私宅,雖然占地很小,卻很合我二人的意,院中墻邊特意引了一溜溪水,又種上了許多矮木,就為夏日裏能引來螢火蟲。只是去歲我二人住進去,不到一年便生了許多意外的事,我們也未曾在那裏撲過一次流螢。這次錢俶回來,我一想著這宅子怕是再也沒機會進來住了,索性讓他住幾個月,倒也不打緊,二也是為向朝中諸官員表示我對錢俶的重視,可不想弄得今日我和道君無處可去了。

“不如我們悄悄地在墻上看看就走吧。”道君道,“夜深了,他們肯定已經睡下了,我們去看一眼,也不會被發現。”她這樣想去看,我自然不會拒絕,私宅離皇宮離得很近,不一會便走到了。

我和道君沒有走正門,而是直接繞到了墻外,就著潺潺的水聲,竟聽到院內有人在吟詩。“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唐韋莊《女冠子·昨夜夜半》)”我聽出這是九弟錢俶的聲音,卻驚訝於不知何時他也有了這相思的心思。

道君捂嘴偷笑,“你還說九弟尚小,不懂得男歡女愛,卻不曉得他何時已回夢相思了。”“明日我定要問問他這是夢到了誰家的女子。”

片刻又聽得院內傳來酒壺擲地之聲,九弟仿佛喝醉了,兀自嚷道,“看山是你,看水是你,但一想到山山水水都在我眼前,便知道這一切都不是你了。”又聽見他仿佛起身向房內走去,“看月也以為是你,遙遙地望,遙遙地不可及,又知道月上的嫦娥和吳剛兩心相悅,好生地在廣寒宮中相依,愈發覺得月就是你,可是。”傳來開門關門之聲,便只隱隱地聽到,“可是月夜何止百年,我見你不過三兩面,便又知道,月也不是你!”

侯了一會,院內已沒有絲毫聲音了,我和道君相視一眼,同嘆了一口氣,看來錢俶一心牽掛的人早與他人兩心同,無怪他如此悲戚,這樣的事情,誰碰上了也是毫無辦法的了。墻邊蟲鳴又想起,我和道君這才回過神來,“他醉成那個樣子,一定不會發現什麽,我們進去吧。”說完,我便摟著道君飛身進入了院中。

小院裏酒氣濃烈,我和道君只在墻邊,絲毫不動院中一地摔碎的酒器。墻邊的草叢中果然有許多流螢,明明暗暗,映入水中,映上天空,如月下憑空生出的一道門,通往不知名的幽境。不過看了一會,我和道君便相攜而去,回去的路,不知怎地,總覺比來時長很多。

“大王,道君法師今晨出宮,他吩咐過若是傍晚還未歸來,就請大王前去大將軍府一趟。”傍晚,侍從前來報告。我心下一沈,立刻備了轎輦出宮,直奔大將軍府。半月前胡進思就數次請道君到大將軍府,我恐他會對道君不利,便一直讓道君推脫了,沒想到今日還是沒能躲過。對外,道君法師是深受我寵幸,卻在朝中毫無根基的國師,胡進思是早已失寵,卻勢力遍布滿朝的先王舊臣,這二人之間的關系自然勢如水火,胡進思這樣強硬的要求道君入府,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我急急趕到大將軍府,胡進思遠遠地出府跪迎,我還未開口,胡進思就遞上了一道表文,一邊涕泗橫流地說道,“大王聽老臣一言罷!”我見他不知要說出些什麽來,立刻命人關了大將軍府的門,這才打開表文看去。“文穆王去時囑咐我一定要好生輔佐錢氏,如今成宗駕崩不過一年,大王怎能做出這樣的事情?”胡進思道,文穆王即我的父王,成宗即哥哥忠獻王。“大王對道君法師的寵幸,早已逾禮了!”他口中說的含蓄,表文裏卻寫得明白。說王後餘氏病重,我卻從不去看望,卻每每入夜去道君法師所在的庭院,整晚不歸,道君法師身為外男,長居宮中已是於禮不合,竟還與我同屋而眠,怎當得起國師的名號!甚至還將我這滿頭銀發的原因,也歸結到寵方士身上。“大王,請立刻將道君逐出西都,不得再使他蠱惑大王!”

我將表文擲回去,“大將軍,我且問你,道君法師何曾妨礙過朝政?我何曾給過他實權?不過是跟他多說了幾句話,你大將軍就這樣急不可耐要將他從我身邊除去,大將軍,你的資望,不是讓你用來做這些糊塗事的!”胡進思仍舊跪著,“大王若對他以法師之禮相待,老臣自然無話可說,可大王年少氣盛,道君容貌生得俊秀,又年輕,自然會使些妖媚之術迷惑大王,大王萬萬不能誤入歧途啊!”

這話我聽得好笑,卻仍要板著臉,心中卻想胡進思若只是為這樣的事找道君,倒真是我們想多了,怕就怕胡進思會以此事大做文章,攪得朝堂又不得安寧,“大將軍,我就算真有你說的那癖好,可又礙著什麽事了?”說完,也不待胡進思再爭辯,便命人搜查大將軍府,即刻將道君法師請回宮中。

末了,我攙起胡進思,“大將軍,先王在時我和你就常有意見相左,可我知道你是三朝老臣,開國的將領,從不懷疑你對我吳越國的赤心,可若你三番挑唆些子虛烏有之事,可別怪我不念你舊臣的身份。”胡進思反手將我握住,“大王,老臣知道您一直嫌我礙事了,您要選年輕的官員替代我的位子,可老臣活了這麽多年,也懂得了一個道理,沒有人能永遠照著畫好的軌跡走,就算不是老臣,也會有其他人,其他人就不是老臣這樣垂垂危矣的老人了。”我失笑,“大將軍,作為臣子,你只需要知道一個道理就夠了。”我將他的手甩開,“無論何時,都不要讓君王懷疑自己。”

很快道君便一身完好地出來了,我命人打開大將軍府,踩過胡進思的表文,“大將軍,明日你不必上早朝,你若還要上表,後日也不必早朝,你一天不將這些東西拋去,就一天不必上朝。”說完,起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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