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我娘死了。

半盞茶前,我還跪在病床前服侍她。

頭發淩亂,滿身的藥漬,就連表情也沈痛不已,誰見了不得道一聲,涼山村那蕭家的易安小子果真是個大孝子。

卻不知道,其實我娘一死,我就偷偷松了一口氣。

因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已經死了,我可以高枕無憂了。

再也不用日日夜夜擔心我娘將真相公諸於眾,讓我失去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畢竟能去學堂念書,能參加科舉,不用一輩子困在這涼山村嫁人生子,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我不願意在見過廣闊的天地之後還回到後院裏掙紮。

哪怕,我娘後悔了。

後悔八年前連生了兩個女兒後,因為害怕祖父祖母的不滿,害怕村裏人的指指點點,求子心切的她在懷上我後就滿心期盼我是個兒子,結果,我讓她失望了。

我是女兒。

出生得十分順利。

甚至都不用接生婆,我娘獨自一個人就完成了生產之事。

因此,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知道我是個女兒。

她當時也就鬼迷心竅的以女充男,對外宣布自己生了一個兒子,讓我從此以男子的身份在這個世界活了下來。

可是在弟弟出生後,她又後悔了。

想讓我恢覆女兒身。

而我,不願!

她很生氣。

可最初,明明是她讓我走上了這一條路。

甚至為了讓我順利的冒充男嬰,還以重禮將舅舅家同年同月生的表弟接到家裏做了幾天客,名曰:讓我有個玩伴。

實際那幾天把表弟當成我抱出家門在祖父祖母和村裏人面前露了個臉。

見人就說,這是我兒子。

別人應和恭喜我娘的同時還往表弟的開襠褲裏瞄,瞄完後,對我娘生了個帶把的兒子,深信不疑。

就連我祖父祖母都沒有懷疑,還把表弟接過去抱了一會,直誇我娘爭氣,給蕭家又添了個孫子,讓我爹有後了。

至於他們為什麽都沒有認出那是我表弟?

嗨!繈褓中的嬰兒,都沒見過幾面,誰又能分得清呢?

關鍵我祖父祖母自分家後就按照長子養老的規矩與大伯同住,對我爹這個不討喜的小兒子來往也不頻繁,光是大伯家的幾個堂哥就夠他們含飴弄孫了。

就連當天趕回來的親爹也是把表弟當成我來確認,確認自己有兒子後就匆忙離開了,那幾年朝廷連年征稅,光是應付徭役就讓他這個莊稼漢子分身乏術,一年到頭也沒幾天是能夠呆家裏的。

所以,天時、地利、人和。

我娘成功的瞞過了所有人,在把表弟送回家後,就小心謹慎的把我當兒子養起來,天天帶在身邊,從不離手。

我那兩個老實巴交的姐姐凡是想要靠近我一步,都要挨訓。

包括我自己,在會跑、會走後,想要出家門找村上的同齡孩子玩也免不了挨一頓打。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娘害怕事情暴露,哪怕年幼懵懂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知道我娘為什麽要天天暗地裏將我的褲腰帶縫死,不許我在任何人面前脫褲子方便。

可大伯家的堂哥就經常找村長的兒子比賽誰尿得遠。

我也想一展雄風。

躍躍欲試!

結果我娘的巴掌讓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從此打消了這個念頭。

直到五歲,讀書識字後,發現自己與其他男孩子的不同。

偷偷跑去問我娘。

可我娘不但打了我一巴掌,還咬死了說我就是她兒子,不許我再提。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兒子,因為我娘慌了。

不過我能理解她,因為我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後也挺害怕,但是我明白我只是想跟她確認而已,並不是想恢覆女兒身。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可以去學堂讀書,可以結交同窗,可以考狀元當大官。

所以我告訴我娘,不用怕,我會當她一輩子兒子,也不會讓其他人發現我真實的身份。

我娘聽了緊繃的神情放松下來,抱著我崩潰大哭,對我越來越好。

我也默契的當好她的孝順兒子,當好夫子看重的學生,當好村上人人誇讚的天才童子。

讓我爹和祖父祖母越來越可以擡起頭來做人。

因為族裏的叔伯們在知道我讀書的天賦以後就開了宗族大會,一致同意由宗族出資供我念書。

我沒有拒絕,讀書人與宗族向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需要宗族的力量,宗族也看重會讀書的子孫後輩。

將來若是有人能中舉,就可帶著全族扶搖直上。

我也不例外。

可我娘不懂,因為她在我六歲時生完弟弟後就變了。

覺得我弟弟就是她的天,她的地,是她養老送終的希望,甚至還想讓我恢覆女兒身。

我為了打消她的念頭,只能以情動之,以利誘之。

先是變著花樣哄住她,拖住她,可隨著次數越來越多,她也越來越難哄了。

認為我翅膀長硬了,想要忤逆她。

日日對我百般挑刺。

還想不顧我的意願將我的身份公布出去。

我也只能將宗族供我讀書花費的銀錢數目告訴她,問她可有銀子還回去,可想過將事情公布後,如何向各位叔伯交代,如何向栽培我的夫子交代。

她啞然,不得已妥協了。

我也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倒是沒想到,她生產後的身體會越來越差,我爹在鎮上給她請了幾個大夫都不見效。

我又親自去縣城給她找了兩個大夫。

結果也一樣。

整個人越發憔悴。

想讓我恢覆女兒身的念頭又起來了。

我又開始日日安撫她,她罵我的話卻越發難聽,說我陰陽顛倒,擾亂.倫理綱常,最後直接問我不肯恢覆身份是不是想來日分家時可以得到一份家業。

我只能麻木的跟她保證,家裏的家業將來都留給弟弟,我只想讀書,參加科舉。

可她不信,我也不願意再安撫她,直接以威脅的方式告訴她,弟弟年幼,她若是撐不下去,我又沒了男子的身份,來日我爹娶了繼室,生了其他的兒女,別說家業了,我弟弟能活下來都不錯了。

她楞住了,沒再罵,也沒再提恢覆身份的事情,卻要我時時刻刻在她跟前端藥侍疾。

我沒反駁,面無表情的將學業停了,也歇了去府城找大夫給她看病的心思。

她似乎看出了什麽,常常以怨恨的表情瞪著我。

我裝做不知,只是一板一眼的做事,為自己博一個孝子的名聲,以免將來影響到科舉和出仕。

我娘拿我沒辦法,倒是安心的養起病來,一直拖到我八歲這年,新帝登基,改年號天禧,我病重的娘親也在這一天咽下最後一口氣。

而我緊繃的心神終於放松下來。

我知道我這樣很不孝,可是我實在是傷心不起來,對我娘的感情和耐心都在這些年裏消耗完了,如今心裏只剩下一片漠然。

理智的做著表面功夫。

按照規矩給她披麻戴孝,辦葬禮。

倒是我爹,真真切切的為她傷心了一場,而我兩個姐姐正動作生疏哄著兩歲的弟弟。

從前我娘擔心我身份暴露,不許她們靠近我。

後來弟弟出生,是個貨真價實的兒子,我娘同樣寶貝的不許她們靠近。

如今弟弟哭鬧,她們想要把他哄下來,卻不得要領。

我上前想要幫忙,大姐卻沒讓我接過人,說:“我們來就好,舅舅家的表弟還未歸家,似乎有事同你說。”

我點頭,往院子去,就見到了小時候被我娘特意抱來做客的表弟。

表弟將手上拿著的好幾本書遞給我說:“易安,這是我這次帶來的書。”

我接過,問他:“新皇登基,開恩科,你可是打算今年下場。”

表弟回:“是,我想試試看。”

我點頭,同樣回房間取了好些書放進他的背簍裏,說:“這是我常看的書和我夫子出的一些考題,還有我平日裏歸納的筆記和策論。”

表弟道:“謝謝。”

我回應:“等你好消息。”

他點頭,告辭回家。

我轉身回去剛好見到我爹,他惆悵的問我:“你娘的後事都辦好了,你將來可有什麽安排?”

我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他:“我想繼續學業,等三年孝期一過就參加應試。”停頓一下繼續說:“大姐在這幾年裏先不要議親,等我有了功名,她也能尋個好一些的親事。”

我爹商議道:“可有把握考中?女兒家的親事耽誤不得,錯過了年齡可就不好說親了。”

我細細分析道:“表弟今年就下場試水,估摸著能考中童生,我的學識比他好,就算不能中舉,也至少有個秀才功名。”

“即便再謹慎些考慮,三年後我沒考中,大姐也才十六歲,只要抓緊些,親事還是來得及的。”

“我這兩年時間又讓大姐跟著我認了些字,我再多教教她,三年後也是整個鎮子裏少有的能寫能算的女子了。”

“就是做不成秀才娘子,也能尋個商賈之家,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爹聽完遲疑問:“能成?那就照你說的來?”

我自信點頭:“爹,我還小,才八歲。”

同時心裏默默道,這未來官場一定會有我蕭易安的一席之地,否則我一生又在爭什麽?

我爹說:“行,我知道了。”

愁容少了些許,對我考上個秀才還是很有信心的,雖然我志在狀元及第,但是還未成功,誰又會相信,不如默默等待來日一鳴驚人,現在還是少在人前誇下海口,多用功讀書。

所以我跟我爹打了聲招呼就回自己房間,取出表弟剛才送來的課本細細翻看起來。

有什麽批註也拿紙筆抄寫下來。

若有疑問之處也留心記下,等來日再尋夫子解答。

如此這般,三年過去,在我爹期盼的目光中參加童試。

“蕭易安?”

“學生在。”

我朝考官行了個禮,將考籃遞給他檢查,然後經過沐浴更衣,換上考官發放的統一制服,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靜等待。

當拿到考卷的時候開始行雲流水揮筆答題,童試並不難,八股文,試貼詩,經論,律賦,策論等,早已讀熟,讀通。

所以在經過童試後毫無意外以頭名的成績成了童生。

我爹臉上也染上了喜色,尤其在童試後面的院試結束放榜時當場大笑起來。

“中了!中了!”

“是案首!是案首!”

“我兒子是案首!”

我微笑的看著我爹大方的給報喜的官差發放喜錢。

“恭喜!恭喜!”

我爹將銅錢撒出去:“哈哈……同喜!同喜!”

拿了喜錢的圍觀群眾都樂呵呵的祝願我早日成為舉人老爺。

我爹在一聲聲的恭賀中對我往後科舉一事充滿信心。

就連我表弟在恭賀我的時候也覺得我中舉的機會很大。

我同樣在恭賀他成為秀才時祝他早日中舉。

只是偏偏有人充當攪屎棍,壞了氣氛。

“嗤……不過是走了狗屎運,中了個案首而已,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一個考生滿臉不屑的跳出來找事。

我看看對方的臉,發現很陌生,並不認識。

我表弟見我疑惑,主動告訴我,這人叫趙秉文,家裏落戶鎮子上,做著一些小本營生,嫉妒心強,也看不起村子裏出來的考生,在開考前就曾放話說要拿下案首,結果卻是我考中了。

我聽了心中了然。

反擊道:“我這個案首靠著運氣來的,那不知道趙兄憑著自己的真才實學高中幾名,可是已經成為舉人老爺了,這般看不起在下?”

趙秉文氣極:“你胡說八道什麽?鄉試還沒開始,就是中舉也是來日,總之……現在……你就是走了狗屎運,否則案首就是——

“就是什麽?質疑我朝科舉?”一位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子突然冷笑插話,身後還跟著縣令之子,想來非富即貴,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這小小縣城。

趙秉文嫉妒心雖強,卻也不蠢,知道科舉舞弊這樣的話題是萬萬不能沾的,所以硬是改了話頭憋屈的道:“是蕭易安。”

“朝廷科舉自然公正!”說完,神色極差的匆匆離開了。

我在他離開後,也謹慎的對華服男子點了個頭拉著表弟招呼我爹走人,沒有上前結交。

一個危險人物。

我也想避開。

當回到客棧的時候,表弟有些驚嚇的說:“剛才那男子說話當真出言無狀。”

“噓!”我將食指放在嘴唇制止表弟,轉開話題:“說來我還不知道那趙秉文是榜上幾名?”

表弟回:“第五名!”

我答:“這名次並不差,怎麽偏偏要來找我麻煩?”

“估計是預期太高,結果不如意,一時失了心態。”

“嗯!既然已經放榜了,咱們便歸家吧!”

鄉試要等三年後。

“好。”

我讓我爹趕忙收拾行李,回程的時候還多了表弟的一位同窗。

姓周,名宇,字子言,同樣榜上有名。

我想要擴大自己的名聲和人脈主動跟對方打起招呼。

經過一番交談,發現周宇的學識很好。

雙方你來我往論經、說史,又有表弟加入話題,很是其樂融融。

分開時還意猶未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