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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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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這日,陸老爺加入炫耀子女行列的首戰以敗北告終,而陸付把這一切自然全部歸咎於了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天天帶妹妹鬼混!把妹妹都害成什麽樣了!

最後,在同行張老爺狀似理解,實則譏諷的神色之中,陸彥疏被陸付叉在佛祖面前懺悔。

高殿禪香裊裊,男人俯跪蒲團,雙手合十,如畫的眉眼緊緊閉著,濃密眼睫被打濕相凝,皎白似玉。

“佛祖在上,弟子有罪。”陸彥疏沈重開口,

“弟子不該駁了葉家三小姐的信,

弟子不該將林家妹妹送的荷包弄丟,

弟子不該在葉家三小姐傾訴癡心時笑出聲來,

弟子不該……”

一樁樁韻事跟念咒似的讀出來,吸引了高殿之中不少誦經的僧人悄悄側目而來。

一記掌風刮向那後腦勺。

“我叫你懺悔今日與妹妹之事,你說哪兒去了!”

“唔……”男人抱著後腦勺猶豫道,“弟子不該在帶妹妹翻墻時東張西望。”

再一記掌風落下,“這是重點嗎!”

“唔……下次帶妹妹翻墻時,弟子一定先查清墻對面有沒有正在泡湯的男人。”

……陸付仰頭,這孩子沒救了。

-

這日陸彥疏沒有被凍死在無巖古寺中,該仰仗於老陸家祖傳的護短護犢子。

說到底,這懺悔雲雲,不過是做給那些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狐貍看的。

那頭陸夫人裹著陸容妤下山進了馬車,才趕著馬車至了山道口,便見著上邊陸老爺拎著另一個濕漉漉的倒黴小孩下了山。

一路快馬加鞭,不過幾下便回了陸府。

府中管家正有條不紊地操備著今夜的年夜飯,一回頭便見著兩只濕漉漉的落湯雞,頓時燒水的燒水,熬姜湯的熬姜湯,好不容易安頓好了這不讓人省心的兄妹,天際也很快暗了下來。

雪天的白日黑夜隔得並不清晰,不過斂了幾瞬,窗外便落了黑暗。

清靜雅居裏,燭火曳曳,唯窗下孤身筆挺人影。

大年三十,他倒也不至於那般不近人情,自然放了尹九回家過年,就連寺廟中的僧人都圍去了後殿過年,一時間,耳旁全然落了清靜,靜到仿佛能聽到外面雪落白毯的聲音。

男人整好衣襟,腦海裏盡是下午那混亂湯池的場面,少女立於氤氳水汽之中,窈窕身形被水打得分明,似湯池間長出的稚氣妖精。明是這惑人的長相,卻偏偏長了顆空心的腦袋……

他搖了搖頭,壓下腦海裏混亂的回憶,再執卷落回窗邊軟榻。

窗子大開,朔風遁入,那人只一身單薄錦袍,黑瞳微轉,落在屋中爐火盆子上,手指動了動,猶豫片刻,又是作罷。

叩叩叩……敲門聲。

男人起身推開門,是那蒼黝的老者裹雪而來,

“大人可要下盤棋?”

……

清居靜謐,唯添了清脆落子聲。

方丈大笑,“一年過去,依舊是這死局,看來大人的棋藝也未有什麽長進啊!”

“慚愧。”

男人深邃的目色落在氤氳著熱氣的茶盞中央,緩聲愉悅,“一年來,確實未曾靜下心與人下過棋。”

老方丈的眼皮由著年齡微微耷垂著,那一雙微微泛了青的瞳孔卻清亮如初,“年至末,大人可收獲了什麽?”

“不過世間財物雲雲,不值一提。”

男人執起茶杯,又微地頓住動作,接著道,“若說收獲,約莫學會了,莫以貌辨人吧。”

比如有些人。

生得極具迷惑性,卻不長腦子。

蒼黝清目凝視著眼前人,老方丈緩緩開口,“歷年除夕,大人都在這兒與我共度,雖年年如此,但今年卻是有所不同。”

“不同?”

“大人的神色不再如往日緊繃了。”玄無方丈含著深邃笑意執起白子,略加斟酌:

“大人可記得去年老衲的建議,嘗試著,敞開心扉,去交交朋友?”

男人不語。

方丈笑笑,再道,

“陸家兄妹,性子跳脫,可都是家世淳良、端正之輩,是可以與之一交的。”

“下午的事,方丈都聽說了?”

慈眉善目,笑而不語,清亮的眼落在手中白子上:

“這棋,看似死局,可尚有一法可解,若是老衲辦到了,大人可要聽我一次。”

男人挑了挑眉,凝神落目於棋盤,如何都難以辨出這經年難破的死局之解。

只見老方丈笑吟吟地將手中白子放回棋盒,略一沈眸,忽拿起了棋盤之上落定的一顆黑子,以手指撚著,放於窗臺雪水之上碾蹭,不一會,黑子上包裹的黑炭便被雪水融化,露出了光潔茭白的旗子。

白子再落回方才黑子的位置,一擊致命,整盤皆輸。

“大人,你輸了。”

-

“過年啦!!”

隨著陸彥疏一聲欣喜高呼,鞭炮高鳴,過年的炮竹紅紅火火地照亮了漫天白雪。

陸家沒有跨年的仇,至了年夜飯時,那便該忘了白日所有的不愉快。

這是陸容妤頭一回在陸府過年,於她,於陸父陸母還有陸彥疏都是頭一回,由此,這年的年夜飯便顯得不同了些。

色味俱全、各色佳肴齊上一桌後,陸夫人便拿了袋壓歲的銀錠子交於管家,道各位也下去過年吧,無需伺候了。

管家謝過夫人慈悲,便領了堂中下人至偏院過年去了,膳廳之中一時落了清靜,只剩了一家人談笑逗樂聲。

陸付夾了塊酥肉放進女兒碗中,慈愛問起,“往年在江南時,是如何過年的?過年都吃些什麽?”

少女從壘得高高的食物堆裏擡起頭來,細細回憶了往年在家中過年的模樣,卻覺得那些回憶似隔了很遠很遠,遠到回憶不起來了。

良久,涼邃細聲似雪水消融,她怔怔念起,“往年家中會包餃子,外婆家包的餃子很好吃……”

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就低了下去,高昂的心緒徹底落入了悵然之中。

陸父陸母對視了一眼,當她是念起了江南的家才這般失落,一時也不敢開口,怕又勾起人的傷心處來。

那頭沒心沒肺的好哥哥卻全然沒註意到飯桌上不同尋常的氣氛,他正瞅著陸容妤碗裏的最後一塊酥肉,趁著人談話,悄悄咪咪地伸出爪子。

擡眼,對上少女紅了的眼圈。

陸彥疏爪子一顫,聲音中覆上了幾分顫意,“別別別,我不吃你酥肉了,別哭別哭……”

陸容妤破涕為笑,好端端的深沈情緒瞬時攪得全無。由著這小插曲,短暫沈寂的膳廳又恢覆笑意盈盈。

“你啊!”陸夫人點了點這榆木腦袋,無奈笑道。

_

這夜的陸府燈火通明,張燈結彩,閑適的歡笑聲從偏院圍坐過年的婢女小廝那兒傳來。

幽邃甬道上唯剩了細碎腳步碾過的聲音。

“喏。”男人從袖中掏出一袋沈甸甸的錠子伸到陸容妤面前,“壓歲錢。”

陸容妤訝異地接過錢袋掂了掂,分量著實不少,有些不敢相信,“哥哥拿……這麽多?”

陸彥疏又把手縮回袖口,目光悠遠,“把過去十六年一並算上了,也不多,你哥我還是有點小金庫的。”

粉袍姑娘摟著湯婆子,嘴角綻開淺淺笑意,“謝謝哥。”

“跟哥哥客氣什麽。”

大掌毫不客氣地揉亂了少女頭頂發髻,陸彥疏再提起,“方才聽你和母親說話,你想盤一家茶樓?”

“是啊。”少女輕快地踢著地上雪球,說話時發髻青絲隨著語氣上下飛揚,

“這錢投資得不錯,等我成了富婆,你就是富婆的哥哥了!”

“嘿嘿,那哥哥跟你商量個事兒唄。”陸彥疏忽然有些局促道。

陸容妤擡頭,“嗯?”

“就是……等你茶樓開了,能不能在一樓掛上我的詩……

妹妹,妹妹別跑啊”

……

花園燈盞曳曳,襯著夜空中飄零的雪。

少女攥了一團厚實的雪球,躡手躡腳地從墻角走出,目光鎖定在前方貓著腰似在尋找什麽的身影上。

她高高掄起手中雪球,狡黠笑意未達唇角,後腦勺忽的一痛。

“誰!哪個不要臉的敢偷襲老子!”

陸容妤火冒三丈地扭過頭,四下卻搜尋不到人影,納悶時,懶洋洋的聲音飄來。

“在上面,傻。”

愕然擡眸。

飛檐勾勒著夜空的弧線,一道墨色玄袍恣意倚在屋檐,清冷眉眼高挑睨著,整個人冷艷得不可一世。

“不是邀請我來吃年夜飯麽?怎的,後悔了?”

“咦,這不是那洗澡的孫公子嗎?他在屋頂做什麽?”陸彥疏聞聲而來,驚奇道。

陸容妤擡起食指點了點唇,“噓,人家在擺造型呢。”

一記火辣辣的眼刀從屋頂飛來,陸容妤趕忙戳了戳這不懂得看眼色的哥哥,小聲提醒,“他應該不喜歡被人提洗澡!”

“為什麽?”陸彥疏掩嘴,眼珠子驚奇地在屋檐男人身上打轉,

“下午在池子裏見著時,他的身子分明……”

啪——

一團蓄滿殺氣的雪球從屋頂飛旋砸下。

“你們倆給我閉嘴。”

男人咬牙連連抽氣,深覺方丈這要求是在磨練他的耐心,“上來。”

……

除夕夜,不論貧窮或是富有人家都會在屋檐角下掛一盞紅燈籠,灼灼紅盞燃盡整夜,庇佑來年。

放眼望去,點點光亮,萬千紅盞,如一片紅海點亮了整片卞京的夜。除夕靜謐的雪在盈盈紅光中漫天飛揚而下,紛紛揚揚、極致浩蕩而沈寂。

陸容妤抱著酒壇子站在屋檐梁上,興奮地招手高呼,“太美啦!哥哥,孫公子,你們看!”

陸彥疏膽戰心驚地擡著雙臂,兩只眼睛緊張吊在旁邊張舞雙臂的小孩身上,方才就不該讓她喝那兩口酒,誰知道這般不勝酒力。

“坐下來坐下來!太危險了。”

墨色男人懶怠地收回眼,一片慘白光點,無什麽可看的。

視線偏轉,落到了眼前唯一鮮艷的顏色。還是一身俏粉,這小孩倒是夠喜歡粉色。

念時,她已經舉起了懷中酒壇,搖頭晃腦地念起了詩,“對月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啊,就是這麽奇幻……”

陸彥疏仰躺在屋檐,瞇眼拍掌,“不愧是我妹妹,寫的詩都這麽好聽!”

檐角那人瞇起狹長的眼——

“哥,孫公子,喝!今日一同過了這年,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只下一瞬,手中酒壇就落了空,肩上一沈,她被按坐回了屋檐上。

“小孩子喝什麽酒。”墨袍男人輕嗤一聲,仰頭灌下。

桂花釀,清冽不醉人,配著耳旁寒風正好。

“這是我頭一次在這兒過年。”

少女忽然沈靜下來,她攏了攏披風,清麗的小臉捂在厚裘白絨中,唯探出兩顆烏黑的眼眸。

側臥男人斂下眼,滾燙的喉結滑了滑,淡漠眼底添了抹亮色。

這夜空沒有星點,那水盈的眉眼卻似綴滿了光芒,她又喃喃道,

“但是在這兒過年……也不錯吧。”

三人相挨坐在屋頂,俊顏俏容,如此畫面,當配皓月當空,星辰漫天。但這夜無月、無星,唯漫天的慘白和飛揚的雪花。

陸彥疏攏了攏衣袖,雪花飄落在身上,他卻意外地覺著暖和,往年這時,他便是一人對著滿窗的雪飲酒發呆過的。

“好。”彎彎桃花眼底含滿了笑。

檐角邊,男人側倚屋脊,勾酒臥灌,清冷的眉眼逐漸染上了幾分醉紅。

無邊寂靜的雪夜,不剩什麽聲響,只有卞京點滿的紅盞和偶然驚起的狗吠聲。

良久,他晃了晃空蕩的壇底,似應了旁邊二人一聲,聲音渾厚低沈,

“嗯。”

寂靜無聲。

垂眼,少女不知何時已然酣睡,那粉撲撲的小臉埋在厚裘披風上,不知何時垂了下來,恰好壓在他的小腿上。

男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微微坐直了身子,眉間淡漠攏下。

世間飛雪、白盞、荒蕪。

她卻鮮活得不像話,就連面上剔透肌膚下青紅的血絲都望得真切。

他彎俯下腰,鼻息間的酒氣難以掩蓋地鋪灑在眼前,從那掛了點點雪花的晶瑩羽睫往下,挺翹小巧的鼻尖,櫻紅豐盈的唇……

“唔……”少女似夢見了什麽,囫圇吐出一句夢囈。

他微微俯下了身,不由自主地貼近了些——

“唔…把嘴給我閉上……別瞪我,

就,摸一下嘛……”

……

男人陡然變臉,猛地抽出小腿。

“咣”的一下,某人的榆木腦殼重重磕在瓦片上。

“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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