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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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這夜，地板很涼，木頭很硬，腦袋很痛。
陸容妤記著凝重如水的夜色之中，男人背對著她，正要提步掠上屋頂時，她忽然喚了聲，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男人的面色不是很好。
他的腳步停了下，最終換了個方向飛身離開了。如此看來，屋頂上那個被凍了半宿的含笑冰雕便該是陸彥疏沒錯了。
這日初晨，陸夫人早早便邀了幾位好姐妹來家中做客，這會正領著人閉眼亂誇自己一雙兒女如何如何乖巧，一擡頭，見了屋檐上仰面朝天的冰雕。
“啊——”一聲尖叫，陸夫人又暈了。
嶄新的這年，陸府也是在如此熟悉的兵荒馬亂之中開啟。
……
從初一開始，陸家的親戚亦或是朋友便陸陸續續的上門拜訪了，聽著陸彥疏說，往年雖也有討好關系的人來，只是沒有今年這麽多，約莫是聽說陸老爺的女兒從江南回來了，抱著些結親的念頭吧。
“不對啊。”陸容妤擰眉望向旁邊大爺坐姿的男人，“要結親，也該是哥哥先吧？”
男人一手抱著湯婆子，一手風流展扇，瀲灩的桃花眉頭噙著幽幽笑意，
“妹妹這就不懂了吧，我們美男子呢，是世間共享的。”
“……”
“咳咳。”
陸付清了清嗓子，客套著寒暄道，“姨母幾年未來走動，怎的今年不打聲招呼就忽然來了？”
側座是位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著了一身深藏色的雲蜀綢緞，那雲緞細致的褶子被磨得發舊，露出了裏頭的青絲銀線，一見便知是有些年頭了。
老嫗雖是滿臉皺紋，卻不擋眼中精光，笑時嘴角依舊高高抿著，端著一腔豪門貴婦的腔調，“瞧你說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做錯了事兒，跑到我們家躲你爹時的模樣哩！你滿月時，還是請的你姨丈給你洗的滿月澡，怎的，如今你倒是作起勢來了。”
陸付面上神色僵了下，顯然對這幾十年未走動的親戚無什麽好感，卻也不好把話說得難聽，“呵呵，姨母好記性，我是不記得什麽了。”
陸容妤細眼瞅著對面老嫗，一眼便覺不喜，小聲對陸彥疏耳語，“這誰啊？怪討人厭的。”
陸彥疏展扇掩嘴，低聲道，“這是祖母那輩的，原的仗著自己嫁了個六品大夫成日趾高氣昂，後來沒落了，還整天端著個朝廷命婦的嘴臉。你瞅她身後那慫孬孬的男人，估摸就是今日要帶來與你結親的哪個孫兒吧。”
陸容妤這時才註意到了老嫗身後那個畏畏縮縮、低眉垂眼的瘦削男人，驚悚低呼，“不會吧？給我？”
“放心。”折扇之上拋來一記迤邐眼波，“有哥哥在。”
無視了陸付生硬不喜的語氣，老嫗自說自話道，“我啊，本也不稀得來，只是聽聞你家江南養的水靈靈的閨女回來了，這不特地來看看嘛！”
說時，高堂視線齊齊落在陸容妤身上。
老婦精明的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幾圈，滿意地微微抿了唇，又端著那一腔舊朝貴族的腔調道，“這不，我這大孫兒也到了年歲，前年考取功名雖是差了幾分，這會還待在家中苦讀詩書。但我看著他年紀也到了，便想著讓他先娶妻成家，給我添一口重孫。恰又與你有著這情分，這便領了人來，讓這倆孩子看兩眼。”
此話一出，高堂之中人霎時落了安靜，陸父陸母自是知道這老婆娘打的什麽主意，只是沒有想到她能將這話說得如此不要臉，一時沈著臉沒有應聲。
旁邊的陸彥疏先坐不住了。
只聽得他向來溫潤的聲音陷入薄涼，帶著譏諷笑意，“嘖，我家妹妹可才十七呢。我看你家那乖孫孫，都快比我大了吧？！”
“十七歲怎麽了，我十七歲時便有了仕修和仕柳兩個兒子了！”老婦狠狠瞪了眼陸彥疏，發覺對方絲毫不懼甚至連連冷笑後，轉而瞪向堂上陸付。
這刻薄的婦人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奚落冷嘲，“陸付啊，你這孩子如何管的，這般沒教養，竟敢沖我如此大喊大叫。難怪早便聽聞老陸家教子無方，今日可算是見識到了。”
說時，側座粉衫細裹的姑娘與旁的男人對視一眼，纖細的腕子一松，手裏的湯婆子就不小心滾到了地上。
男人順勢撿起湯婆子，關切道，“怎的嚇到了？”
“謝謝哥哥。”少女接過湯婆子，怯怯地點了點頭，烏黑的眼眸掃過對面老嫗，“方才似是聽到了什麽聲音，怪嚇人的。”
“聲音？”男人撩袍坐回了位置，恣意翹起了二郎腿，雙眸望著旁的少女，說話時卻故意擡高了音調，使得在場人都聽得清楚，
“哦，約莫是那不請自來的野狗吧。這大年初一的，阿貓阿狗也知道挑著日子來。”
老嫗也是在宅子裏鬥過的，一聽便反應過來這是在指桑罵槐，盛怒大斥，“你！”
“彥疏！”
高座上，陸夫人奪過聲音，斥責道，“此般無理，是佛堂還沒跪夠嗎？”轉過眼對那老嫗客套賠笑，“孩子還小，姨母莫與他一般計較，結親之事不急，尚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老嫗轉而為笑，回手拉過身後怯弱的青年，“所以啊，我這不是把我家孫孫帶來了，來，孫孫，看看這姑娘合不合你心意。”
聽著老嫗的吩咐，那瘦削含胸的青年怯生生擡起頭，局促的目光在陸容妤身上快速地瞟過，很快靦腆欣喜地點了點頭。
老嫗一看便樂了，“看來我家孫孫對你家這女兒可是滿意得很吶，你看，這親事咱們便可以商量了。”
皇帝選秀尚且要問問人家同不同意呢，這老嫗果真有如陸彥疏說的不要臉。
陸容妤滿臉問號掐在手心，幾欲掀桌罵街，側眼瞥見堂上陸父陸母的神情與她無異，瞬時便放下了心，又坐回位子上抱著湯婆子看戲。
上頭陸付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沈黑來形容了，眉角太陽穴隱隱抽搐著。饒是心底怒意幾乎要從七孔冒出，最終還是端著幾分涵養道，“此事並不如何妥當。”
“怎麽不妥當？”老婦刻薄的眼瞟過陸容妤，嘖了嘖嘴，“要我說啊，你們老陸家就是自視甚高，我們孫孫日後那是要考取功名當大官的，到時候你們如何攀得上，你們可別仗著這女娃娃生得幾分姿色就眼界高，要我說啊，女子十七也不小了，你看日後等她年歲大了，看誰敢取她！”
哐咣——
白玉青瓷燒制的茶盞砸碎在那老嫗腳邊，她驚恐駭然地擡起眼，對上倦倚在椅背上男人的狠戾神色，他幽幽擦拭著指尖，聲音裏覆上了一層寒意，
“涵養這東西，我向來沒有，你若再不把嘴巴放幹凈點，下一個砸的東西，可就不是茶盞了——”
“你！”那瘦削病黃的青年微惱地擡起頭，卻在對視上男人恣意囂張的目色時又怯弱地低下了頭。
刻薄尖酸的老嫗見著她的好孫孫被人壓制，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盛怒拍桌而起，“反了反了，你們陸家養出來的就是這副沒教養、沒禮數的野孩子！”
“陸彥疏！你閉嘴！”高堂之上，陸付沈默多時，忽地一聲沈怒喝聲，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靜下。
陸老爺重重沈了一口氣，忍耐怒意的下顎緊繃作直線，“姨母先回去，容兒初從江南回來，我還無意讓她結親，姨母還是另尋千金吧。”
“可是——”
“管家，送客！”
見著結親不成，老嫗氣急敗壞，走前還惡狠狠地指著側座兄妹二人唾罵，“不識好歹，我看日後你這好女兒能有什麽人家敢娶！”
待人終於被請走，堂中也恢覆了清靜。
陸彥疏也就方才在那人面前逞得強勢囂張了些，一扭頭對上陸父那張不茍言笑的臉，頓時就慫了，“爹……”
耳邊卻出乎意料地聽著一聲暢笑，他驚愕擡起頭，便見著陸付面上沈怒陡然消散，轉為了讚許神色，轉眸望去，旁的母親也悄然展開了眉頭，含笑點頭。
……
這一日並不怎麽愉悅的風波也算是給了其他暗搓搓觀望的人家一個下馬威——他們陸家的女兒可是掌上明珠，有意結親的，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如此一來，這忙碌了半月的宅子終於安靜了不少。
卞京每年春節要等到正月初七才能開市，陸容妤只能癱在家中掰著手指頭數日子。而自從除夕那夜之後，她便再沒看見孫硯了，仿佛除夕那夜三人對雪飲酒的情分都不在了一樣。
陸容妤如何絞盡腦汁都想不起那夜自己究竟問了他什麽，惹得他那般臭臉離開。
再論，大年初一那日，倒是聽說了另一震撼之事——除夕當夜，花房莊遭人血洗，只一夜，所有管事莊主都命喪黃泉，而莊子裏被洗腦的少女們也被各自送回了家中。
這花房莊在世人面前裝得一副收留難民施粥布棚的慈善模樣，百姓不知它背地裏的勾當，還恨恨地為它鳴不平。而陸容妤倒是長舒了一口氣，那花房莊死有餘辜。
日子一日日過去，好不容易熬到開市，陸容妤又染了風寒，母親便不讓她出門，如此被迫在家中待到了正月十四，她的身子可算是完全恢覆，可以出門了。
這日出了太陽，天氣暖和了些。街上行人都脫下了厚厚的襖子，換上輕便些了的衣裳。
陸彥疏風流翩翩地搖著扇子，一身新制的墨綠錦袍綴著眉眼的多情，一路走來惹得不少姑娘悄悄側目。
“妹妹是打算先去太平街的糕點攤子逛逛，還是去南市的看燈籠呢？”
一身軟銀細羅百合裙，搭著月白對襟衣衫，頭上是采蘭挽的嬌俏桃花髻，簪著白玉對瓷水仙簪，走路時，俏皮青絲隨著雀躍的步子上下飛舞。
聽著陸彥疏的問話，前頭背手的女孩回過頭，嬌俏地眨了眨眼，“我要去望江茶樓。”
“望江茶樓？”陸彥疏挑眉側目。
是，望江茶樓。
陸容妤揚了揚下巴，興奮地邁大了步子。
原的她就盤算著在蘿江邊上盤一家茶樓，只是一直未物色好哪一家，自那日去了那望江茶樓，見識到了那些子富二代在茶樓裏一擲千金的韭菜模樣，陸容妤瞬間頓悟了！
這是一撥尚未經歷過資本毒打的古代有錢韭菜啊！
作為一個新時代優秀女青年，這韭菜她不割，誰割！
而幾日琢磨以來，她深深意識到，這望江茶樓不論是名望還是架子都已經擺到了一個現象型地位，她若是重新開張一家茶樓，短期內要想超越它，那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於是少女躊躇滿志地捂緊了兜裏的金葉子。
既然無法超越它，那就買下它！
-
初初開了盤的南市熱鬧非凡，又趕著明日是元宵佳節，各個攤販小市都支開了鋪子做生意。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熙熙攘攘的市集間翩然踏過一襲青衫，那高束而起的墨發垂洩衣擺，男人身形修長清冷，一雙熠熠黑黝的眸子明亮幽深。顧盼轉眸間，惹得多少男女暗暗斂氣。
尹九快步行於男人身側，垂首低聲，“公子，陛下那邊傳來消息，道身子不適，望公子盡快入宮查探。”
男人悠悠邁步，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琳瑯滿目的攤子。
“身子不適就去尋太醫，沒救了就提前寫好遺詔，與我何幹。”
“這……”尹九倒吸了一口冷氣，這話就是大人敢說，他也不敢傳達啊。
略一沈吟，又道，“還有，那花房莊之事背後的脈絡多已查清，名冊已經交由陛下處置了。莊子裏的姑娘這幾日也都陸續恢覆了清醒，各自領了錢回家了。”
“嗯。”男人微微瞇了眼，似是解決了這麽一樁事，心情還不錯的模樣。
穿過街巷，邊上那賣水果的小販正高聲吆喝，“蜜瓜，新鮮好吃的蜜瓜——”
一婦人問起，“老板，你這蜜瓜怎麽挑啊？”
“大娘您聽，這瓜呢，拍起來這樣‘嘭嘭’響的啊，是實心的，若是空心的，拍起來便不是這聲音了。”
那青衫男人忽的止了腳步，流光掃過身側的瓜果攤子，腦海裏恍然出現那抹憨色。
他記著。
除夕那夜，她的腦袋磕到地上時發出的聲音，似是“咣咣”一聲，清脆極了。
“咦，公子怎的笑了？”尹九眼尖，新奇地跟著樂了起來，“公子笑起來好看，公子該多笑笑的。”
男人抿了唇角，“無什麽，只是想起了一個空心的瓜罷了。”
“孫大哥——”
說空心瓜，空心瓜這便來了。
“孫大哥！”少女興奮跑跑來，櫻紅的唇微微喘氣，兩頰悄然攀上了些許淡粉。
男人挑了挑眉。
今日倒是不穿粉色了。
“好巧啊孫大哥，你也來這兒逛街？”
“你叫我什麽？”
他換下了年末沈重的墨色，一身淺素，風姿卓絕。不寒著一張臉時，眉眼間便少了幾分清冷。
與那眉目含情的花蝴蝶不同，這人的冷艷絕倫更是在漫不經心時，令陸容妤不禁掐著心口暗嘆一聲：
真他娘的絕色！
“我叫你孫大哥呀！”少女帶著幾分目的地討好諂笑道，“除夕那夜咱們三人一同對月飲酒的情分，孫大哥不會忘了吧！”
“呵呵……”孫硯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惹得陸容妤身後一陣涼。
說時，那花蝴蝶終於大包小包地從街市之中穿行出來了，見著孫硯，他挺直了胸膛，故作苦惱，實則炫耀。
“孫公子可是不知道這街市上女子熱情之駭人，不過走了一圈，這便被塞得手都提不下了！”
涼涼目色掃過那花蝴蝶，孫硯一聲嗤笑，“陸公子確實挺受婆婆們喜歡。”
眼瞅著人便要走，陸容妤趕忙扯住了他的袖子。男人停了腳步，幽邃目色落在扒拉在自己袖口的蔥白小指上。
“瞧孫公子這行去的方向，是要去望江茶樓？”
孫硯沒有否認。
“那我告訴你個秘密啊。”少女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耳朵貼過來，見男人蹙眉猶豫，便直接踮起腳尖趴在了他的耳邊。
少女身上自帶的淡香撲面而來，嬌聲帶著幾絲熱氣，癢癢地掃在他的耳廓，
“這茶樓的老板，很快就是我啦！”
“……”
男人面色迅速變化，精彩紛呈，很快又掩蓋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何意？”
“意思就是——”少女得意叉腰，中氣十足，
“我，要買下這望江茶樓！”
……
出了熙攘鬧市，蘿江邊上的人影便少了，那花蝴蝶又在路口被幾個熱情阿婆纏住了，這便只剩了男人快步走在前頭，少女提步直追。
“為何不可？！”陸容妤提著裙擺，艱難追上前頭健步如飛的男人。
孫硯頭也不回，“就是不可。”
“憑什麽你說不可就不可，難不成你還是這茶樓的老板？”
話音落下，男人腳步忽頓。陸容妤註意不及，直直迎頭砸上男人堅硬的後背，瞬時捂著鼻子連聲抽氣。
男人回過身，臉色有些覆雜，沈吟片刻緩聲開口，
“不讓你買那茶樓，是因為那望江茶樓它……看似生意火熱，實則內部早已虧空，入不敷出，那茶樓難以經營，遲早會關店的。”
陸容妤吃驚：“這麽好的地段都難以經營下去，那老板是腦子不好嗎？”
“也……不盡然吧。”
某“腦子不好”的老板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恨不得咬舌，又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挑自家茶樓的毛病，
“你看——”他負著手行至陸容妤身後，微微彎下了腰，使得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這望江茶樓，坐西朝東，夏潮濕、冬嚴寒，春秋時節又容易生蛀蟲。別看它外表看光鮮亮麗，實則內壁早就被蟲咬蟻鉆得虧空，若是遇著了刮風時，整座屋子便搖搖欲墜，成了危房。這樣的茶樓，你還敢買嗎？”
男人說話時，攜著獨特沈香的熱氣鋪灑在少女肩頸邊上，酥癢地使她一時腦脹，腦子也不覺笨拙了些。
可她看著對頭那茶樓，怎麽著也不該有孫硯說的那麽差啊。
“可是……”
“不要可是。”男人忽然直起身子，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嚴肅，“你既然喚我一聲孫大哥，大哥就必須為你著想。”
“是，但是——”
“大哥呢，恰好也認識一個朋友，他的小樓坐北朝南、嶄新幹凈，且就在望江茶樓對面，最近正好急需用錢，看上他那小樓的人可排了不少”
陸容妤被他詐得頭昏腦熱，一時欣喜，忙抓了他的衣角，“我要我要！”
“可……”
“求你了孫大哥！”
孫硯艱難地點了點頭，“看在你喚我一聲大哥的份上，這契書——”
-
半晌以後，一大一小兩人影杵在那破落爛尾樓前。陸容妤面如死灰，幾度揉著眼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孫大哥，我怎麽覺著，你是在忽悠我……”
刷——
男人搖開扇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幾分恣意的笑。
“是啊，小空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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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地板很涼，木頭很硬，腦袋很痛。
陸容妤記著凝重如水的夜色之中，男人背對著她，正要提步掠上屋頂時，她忽然喚了聲，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男人的面色不是很好。
他的腳步停了下，最終換了個方向飛身離開了。如此看來，屋頂上那個被凍了半宿的含笑冰雕便該是陸彥疏沒錯了。
這日初晨，陸夫人早早便邀了幾位好姐妹來家中做客，這會正領著人閉眼亂誇自己一雙兒女如何如何乖巧，一擡頭，見了屋檐上仰面朝天的冰雕。
“啊——”一聲尖叫，陸夫人又暈了。
嶄新的這年，陸府也是在如此熟悉的兵荒馬亂之中開啟。
……
從初一開始，陸家的親戚亦或是朋友便陸陸續續的上門拜訪了，聽著陸彥疏說，往年雖也有討好關系的人來，只是沒有今年這麽多，約莫是聽說陸老爺的女兒從江南回來了，抱著些結親的念頭吧。
“不對啊。”陸容妤擰眉望向旁邊大爺坐姿的男人，“要結親，也該是哥哥先吧？”
男人一手抱著湯婆子，一手風流展扇，瀲灩的桃花眉頭噙著幽幽笑意，
“妹妹這就不懂了吧，我們美男子呢，是世間共享的。”
“……”
“咳咳。”
陸付清了清嗓子，客套著寒暄道，“姨母幾年未來走動，怎的今年不打聲招呼就忽然來了？”
側座是位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著了一身深藏色的雲蜀綢緞，那雲緞細致的褶子被磨得發舊，露出了裏頭的青絲銀線，一見便知是有些年頭了。
老嫗雖是滿臉皺紋，卻不擋眼中精光，笑時嘴角依舊高高抿著，端著一腔豪門貴婦的腔調，“瞧你說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做錯了事兒，跑到我們家躲你爹時的模樣哩！你滿月時，還是請的你姨丈給你洗的滿月澡，怎的，如今你倒是作起勢來了。”
陸付面上神色僵了下，顯然對這幾十年未走動的親戚無什麽好感，卻也不好把話說得難聽，“呵呵，姨母好記性，我是不記得什麽了。”
陸容妤細眼瞅著對面老嫗，一眼便覺不喜，小聲對陸彥疏耳語，“這誰啊？怪討人厭的。”
陸彥疏展扇掩嘴，低聲道，“這是祖母那輩的，原的仗著自己嫁了個六品大夫成日趾高氣昂，後來沒落了，還整天端著個朝廷命婦的嘴臉。你瞅她身後那慫孬孬的男人，估摸就是今日要帶來與你結親的哪個孫兒吧。”
陸容妤這時才註意到了老嫗身後那個畏畏縮縮、低眉垂眼的瘦削男人，驚悚低呼，“不會吧？給我？”
“放心。”折扇之上拋來一記迤邐眼波，“有哥哥在。”
無視了陸付生硬不喜的語氣，老嫗自說自話道，“我啊，本也不稀得來，只是聽聞你家江南養的水靈靈的閨女回來了，這不特地來看看嘛！”
說時，高堂視線齊齊落在陸容妤身上。
老婦精明的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幾圈，滿意地微微抿了唇，又端著那一腔舊朝貴族的腔調道，“這不，我這大孫兒也到了年歲，前年考取功名雖是差了幾分，這會還待在家中苦讀詩書。但我看著他年紀也到了，便想著讓他先娶妻成家，給我添一口重孫。恰又與你有著這情分，這便領了人來，讓這倆孩子看兩眼。”
此話一出，高堂之中人霎時落了安靜，陸父陸母自是知道這老婆娘打的什麽主意，只是沒有想到她能將這話說得如此不要臉，一時沈著臉沒有應聲。
旁邊的陸彥疏先坐不住了。
只聽得他向來溫潤的聲音陷入薄涼，帶著譏諷笑意，“嘖，我家妹妹可才十七呢。我看你家那乖孫孫，都快比我大了吧？！”
“十七歲怎麽了，我十七歲時便有了仕修和仕柳兩個兒子了！”老婦狠狠瞪了眼陸彥疏，發覺對方絲毫不懼甚至連連冷笑後，轉而瞪向堂上陸付。
這刻薄的婦人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奚落冷嘲，“陸付啊，你這孩子如何管的，這般沒教養，竟敢沖我如此大喊大叫。難怪早便聽聞老陸家教子無方，今日可算是見識到了。”
說時，側座粉衫細裹的姑娘與旁的男人對視一眼，纖細的腕子一松，手裏的湯婆子就不小心滾到了地上。
男人順勢撿起湯婆子，關切道，“怎的嚇到了？”
“謝謝哥哥。”少女接過湯婆子，怯怯地點了點頭，烏黑的眼眸掃過對面老嫗，“方才似是聽到了什麽聲音，怪嚇人的。”
“聲音？”男人撩袍坐回了位置，恣意翹起了二郎腿，雙眸望著旁的少女，說話時卻故意擡高了音調，使得在場人都聽得清楚，
“哦，約莫是那不請自來的野狗吧。這大年初一的，阿貓阿狗也知道挑著日子來。”
老嫗也是在宅子裏鬥過的，一聽便反應過來這是在指桑罵槐，盛怒大斥，“你！”
“彥疏！”
高座上，陸夫人奪過聲音，斥責道，“此般無理，是佛堂還沒跪夠嗎？”轉過眼對那老嫗客套賠笑，“孩子還小，姨母莫與他一般計較，結親之事不急，尚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老嫗轉而為笑，回手拉過身後怯弱的青年，“所以啊，我這不是把我家孫孫帶來了，來，孫孫，看看這姑娘合不合你心意。”
聽著老嫗的吩咐，那瘦削含胸的青年怯生生擡起頭，局促的目光在陸容妤身上快速地瞟過，很快靦腆欣喜地點了點頭。
老嫗一看便樂了，“看來我家孫孫對你家這女兒可是滿意得很吶，你看，這親事咱們便可以商量了。”
皇帝選秀尚且要問問人家同不同意呢，這老嫗果真有如陸彥疏說的不要臉。
陸容妤滿臉問號掐在手心，幾欲掀桌罵街，側眼瞥見堂上陸父陸母的神情與她無異，瞬時便放下了心，又坐回位子上抱著湯婆子看戲。
上頭陸付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沈黑來形容了，眉角太陽穴隱隱抽搐著。饒是心底怒意幾乎要從七孔冒出，最終還是端著幾分涵養道，“此事並不如何妥當。”
“怎麽不妥當？”老婦刻薄的眼瞟過陸容妤，嘖了嘖嘴，“要我說啊，你們老陸家就是自視甚高，我們孫孫日後那是要考取功名當大官的，到時候你們如何攀得上，你們可別仗著這女娃娃生得幾分姿色就眼界高，要我說啊，女子十七也不小了，你看日後等她年歲大了，看誰敢取她！”
哐咣——
白玉青瓷燒制的茶盞砸碎在那老嫗腳邊，她驚恐駭然地擡起眼，對上倦倚在椅背上男人的狠戾神色，他幽幽擦拭著指尖，聲音裏覆上了一層寒意，
“涵養這東西，我向來沒有，你若再不把嘴巴放幹凈點，下一個砸的東西，可就不是茶盞了——”
“你！”那瘦削病黃的青年微惱地擡起頭，卻在對視上男人恣意囂張的目色時又怯弱地低下了頭。
刻薄尖酸的老嫗見著她的好孫孫被人壓制，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盛怒拍桌而起，“反了反了，你們陸家養出來的就是這副沒教養、沒禮數的野孩子！”
“陸彥疏！你閉嘴！”高堂之上，陸付沈默多時，忽地一聲沈怒喝聲，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靜下。
陸老爺重重沈了一口氣，忍耐怒意的下顎緊繃作直線，“姨母先回去，容兒初從江南回來，我還無意讓她結親，姨母還是另尋千金吧。”
“可是——”
“管家，送客！”
見著結親不成，老嫗氣急敗壞，走前還惡狠狠地指著側座兄妹二人唾罵，“不識好歹，我看日後你這好女兒能有什麽人家敢娶！”
待人終於被請走，堂中也恢覆了清靜。
陸彥疏也就方才在那人面前逞得強勢囂張了些，一扭頭對上陸父那張不茍言笑的臉，頓時就慫了，“爹……”
耳邊卻出乎意料地聽著一聲暢笑，他驚愕擡起頭，便見著陸付面上沈怒陡然消散，轉為了讚許神色，轉眸望去，旁的母親也悄然展開了眉頭，含笑點頭。
……
這一日並不怎麽愉悅的風波也算是給了其他暗搓搓觀望的人家一個下馬威——他們陸家的女兒可是掌上明珠，有意結親的，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如此一來，這忙碌了半月的宅子終於安靜了不少。
卞京每年春節要等到正月初七才能開市，陸容妤只能癱在家中掰著手指頭數日子。而自從除夕那夜之後，她便再沒看見孫硯了，仿佛除夕那夜三人對雪飲酒的情分都不在了一樣。
陸容妤如何絞盡腦汁都想不起那夜自己究竟問了他什麽，惹得他那般臭臉離開。
再論，大年初一那日，倒是聽說了另一震撼之事——除夕當夜，花房莊遭人血洗，只一夜，所有管事莊主都命喪黃泉，而莊子裏被洗腦的少女們也被各自送回了家中。
這花房莊在世人面前裝得一副收留難民施粥布棚的慈善模樣，百姓不知它背地裏的勾當，還恨恨地為它鳴不平。而陸容妤倒是長舒了一口氣，那花房莊死有餘辜。
日子一日日過去，好不容易熬到開市，陸容妤又染了風寒，母親便不讓她出門，如此被迫在家中待到了正月十四，她的身子可算是完全恢覆，可以出門了。
這日出了太陽，天氣暖和了些。街上行人都脫下了厚厚的襖子，換上輕便些了的衣裳。
陸彥疏風流翩翩地搖著扇子，一身新制的墨綠錦袍綴著眉眼的多情，一路走來惹得不少姑娘悄悄側目。
“妹妹是打算先去太平街的糕點攤子逛逛，還是去南市的看燈籠呢？”
一身軟銀細羅百合裙，搭著月白對襟衣衫，頭上是采蘭挽的嬌俏桃花髻，簪著白玉對瓷水仙簪，走路時，俏皮青絲隨著雀躍的步子上下飛舞。
聽著陸彥疏的問話，前頭背手的女孩回過頭，嬌俏地眨了眨眼，“我要去望江茶樓。”
“望江茶樓？”陸彥疏挑眉側目。
是，望江茶樓。
陸容妤揚了揚下巴，興奮地邁大了步子。
原的她就盤算著在蘿江邊上盤一家茶樓，只是一直未物色好哪一家，自那日去了那望江茶樓，見識到了那些子富二代在茶樓裏一擲千金的韭菜模樣，陸容妤瞬間頓悟了！
這是一撥尚未經歷過資本毒打的古代有錢韭菜啊！
作為一個新時代優秀女青年，這韭菜她不割，誰割！
而幾日琢磨以來，她深深意識到，這望江茶樓不論是名望還是架子都已經擺到了一個現象型地位，她若是重新開張一家茶樓，短期內要想超越它，那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於是少女躊躇滿志地捂緊了兜裏的金葉子。
既然無法超越它，那就買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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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開了盤的南市熱鬧非凡，又趕著明日是元宵佳節，各個攤販小市都支開了鋪子做生意。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熙熙攘攘的市集間翩然踏過一襲青衫，那高束而起的墨發垂洩衣擺，男人身形修長清冷，一雙熠熠黑黝的眸子明亮幽深。顧盼轉眸間，惹得多少男女暗暗斂氣。
尹九快步行於男人身側，垂首低聲，“公子，陛下那邊傳來消息，道身子不適，望公子盡快入宮查探。”
男人悠悠邁步，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琳瑯滿目的攤子。
“身子不適就去尋太醫，沒救了就提前寫好遺詔，與我何幹。”
“這……”尹九倒吸了一口冷氣，這話就是大人敢說，他也不敢傳達啊。
略一沈吟，又道，“還有，那花房莊之事背後的脈絡多已查清，名冊已經交由陛下處置了。莊子裏的姑娘這幾日也都陸續恢覆了清醒，各自領了錢回家了。”
“嗯。”男人微微瞇了眼，似是解決了這麽一樁事，心情還不錯的模樣。
穿過街巷，邊上那賣水果的小販正高聲吆喝，“蜜瓜，新鮮好吃的蜜瓜——”
一婦人問起，“老板，你這蜜瓜怎麽挑啊？”
“大娘您聽，這瓜呢，拍起來這樣‘嘭嘭’響的啊，是實心的，若是空心的，拍起來便不是這聲音了。”
那青衫男人忽的止了腳步，流光掃過身側的瓜果攤子，腦海裏恍然出現那抹憨色。
他記著。
除夕那夜，她的腦袋磕到地上時發出的聲音，似是“咣咣”一聲，清脆極了。
“咦，公子怎的笑了？”尹九眼尖，新奇地跟著樂了起來，“公子笑起來好看，公子該多笑笑的。”
男人抿了唇角，“無什麽，只是想起了一個空心的瓜罷了。”
“孫大哥——”
說空心瓜，空心瓜這便來了。
“孫大哥！”少女興奮跑跑來，櫻紅的唇微微喘氣，兩頰悄然攀上了些許淡粉。
男人挑了挑眉。
今日倒是不穿粉色了。
“好巧啊孫大哥，你也來這兒逛街？”
“你叫我什麽？”
他換下了年末沈重的墨色，一身淺素，風姿卓絕。不寒著一張臉時，眉眼間便少了幾分清冷。
與那眉目含情的花蝴蝶不同，這人的冷艷絕倫更是在漫不經心時，令陸容妤不禁掐著心口暗嘆一聲：
真他娘的絕色！
“我叫你孫大哥呀！”少女帶著幾分目的地討好諂笑道，“除夕那夜咱們三人一同對月飲酒的情分，孫大哥不會忘了吧！”
“呵呵……”孫硯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惹得陸容妤身後一陣涼。
說時，那花蝴蝶終於大包小包地從街市之中穿行出來了，見著孫硯，他挺直了胸膛，故作苦惱，實則炫耀。
“孫公子可是不知道這街市上女子熱情之駭人，不過走了一圈，這便被塞得手都提不下了！”
涼涼目色掃過那花蝴蝶，孫硯一聲嗤笑，“陸公子確實挺受婆婆們喜歡。”
眼瞅著人便要走，陸容妤趕忙扯住了他的袖子。男人停了腳步，幽邃目色落在扒拉在自己袖口的蔥白小指上。
“瞧孫公子這行去的方向，是要去望江茶樓？”
孫硯沒有否認。
“那我告訴你個秘密啊。”少女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耳朵貼過來，見男人蹙眉猶豫，便直接踮起腳尖趴在了他的耳邊。
少女身上自帶的淡香撲面而來，嬌聲帶著幾絲熱氣，癢癢地掃在他的耳廓，
“這茶樓的老板，很快就是我啦！”
“……”
男人面色迅速變化，精彩紛呈，很快又掩蓋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何意？”
“意思就是——”少女得意叉腰，中氣十足，
“我，要買下這望江茶樓！”
……
出了熙攘鬧市，蘿江邊上的人影便少了，那花蝴蝶又在路口被幾個熱情阿婆纏住了，這便只剩了男人快步走在前頭，少女提步直追。
“為何不可？！”陸容妤提著裙擺，艱難追上前頭健步如飛的男人。
孫硯頭也不回，“就是不可。”
“憑什麽你說不可就不可，難不成你還是這茶樓的老板？”
話音落下，男人腳步忽頓。陸容妤註意不及，直直迎頭砸上男人堅硬的後背，瞬時捂著鼻子連聲抽氣。
男人回過身，臉色有些覆雜，沈吟片刻緩聲開口，
“不讓你買那茶樓，是因為那望江茶樓它……看似生意火熱，實則內部早已虧空，入不敷出，那茶樓難以經營，遲早會關店的。”
陸容妤吃驚：“這麽好的地段都難以經營下去，那老板是腦子不好嗎？”
“也……不盡然吧。”
某“腦子不好”的老板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恨不得咬舌，又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挑自家茶樓的毛病，
“你看——”他負著手行至陸容妤身後，微微彎下了腰，使得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這望江茶樓，坐西朝東，夏潮濕、冬嚴寒，春秋時節又容易生蛀蟲。別看它外表看光鮮亮麗，實則內壁早就被蟲咬蟻鉆得虧空，若是遇著了刮風時，整座屋子便搖搖欲墜，成了危房。這樣的茶樓，你還敢買嗎？”
男人說話時，攜著獨特沈香的熱氣鋪灑在少女肩頸邊上，酥癢地使她一時腦脹，腦子也不覺笨拙了些。
可她看著對頭那茶樓，怎麽著也不該有孫硯說的那麽差啊。
“可是……”
“不要可是。”男人忽然直起身子，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嚴肅，“你既然喚我一聲孫大哥，大哥就必須為你著想。”
“是，但是——”
“大哥呢，恰好也認識一個朋友，他的小樓坐北朝南、嶄新幹凈，且就在望江茶樓對面，最近正好急需用錢，看上他那小樓的人可排了不少”
陸容妤被他詐得頭昏腦熱，一時欣喜，忙抓了他的衣角，“我要我要！”
“可……”
“求你了孫大哥！”
孫硯艱難地點了點頭，“看在你喚我一聲大哥的份上，這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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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以後，一大一小兩人影杵在那破落爛尾樓前。陸容妤面如死灰，幾度揉著眼睛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孫大哥，我怎麽覺著，你是在忽悠我……”
刷——
男人搖開扇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幾分恣意的笑。
“是啊，小空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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