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的師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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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歲的師尊-2
“我只在父親手裏見過這把劍。”魔族大殿下的臉陰沈得能擰出水來，“他是怎麽拿到的？”
猜測之一是此人從父親手裏搶到了劍，猜測之二是父親把劍借給了這個人。無論哪個猜測，對於現在處境危險的三人來說，都不是好事。
蕭祁長相隨了母親，俊俏而危險。臉龐棱角分明，眼長鼻挺，說話的時候神情淡淡，眼睛在三個人臉上掃視，讓魔族的四殿下無端起了一身冷汗。
“不如直接把你們都砍了吧。你們不說，我也懶得回憶究竟是哪只手了。”
“你，你不敢的！這劍是我爹給你的，對不對？你不敢得罪他的！”四殿下驚慌失措地道。
蕭祁突然笑了起來，唇角彎彎。明顯是開心的表情，劍卻已經揮了出去，旁人只看得到身法的殘影而已。
“吵。”
接受了老魔尊傳承之後的他，由於有玄冥幽火作為靈根，功力更勝其父。打這幾個功力還沒到全盛時期的敵人，不僅像砍瓜切菜一樣，也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這幾個人曾經都想殺過他，最後也都死在了他手裏，現在無非是再殺第二遍而已。
血霧沖天而起。
梅映雪聞到了鼻端的血腥味，皺著眉掩住了鼻子。
蕭祁回到師尊身邊，隨手脫下自己的外袍扔在地上，勉強算是除掉了身上的血味，面對面地擋在對方身前，沈聲道：“別看。”
地上零零散散地落了幾顆頭而已。
他本來想一根根地把那些人的手指切掉，來償還師尊正在流血的右手，卻又覺得太過殘忍，師尊定然不喜歡。
於是作罷。
他骨子裏終究是個魔族，流著和那些人一樣殘忍而偏執的血。
只有在師尊面前，他才顯得溫和無害。
蕭祁道：“我帶你回去。師……靈虛道人還在閉關嗎？”
他本來想叫師祖的，想到自己這時候的身份，又中途改口。
梅映雪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就在驚愕中身體騰空，被人打橫抱起。那人手指上有劍繭，隔著單薄的衣服，泛起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熱度。
很熟悉。
就好像他曾經見過這個人無數次，被這個人摟在懷裏也不止一次次。於是突兀地被對方抱起，竟然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和不適，就好像久別重逢，可靠而溫暖。
但他是不可能見過這個人的。
蕭祁見他怔楞，以為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犯了忌諱，輕聲誘哄道：“你且忍一忍，我回去後就把衣服換掉。”
他知道師尊討厭血腥味，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沾了點，也沒有別的辦法。
梅映雪道：“我徒兒他們還在山洞裏，我得去找他們。”
蕭祁瞥了一眼旁邊正在包紮胳膊的師伯，揚起下巴。
“讓他去找。”他低聲嫌棄道，“廢物。”
“別這麽說。若不是有你出現，師兄已經準備燃燒靈脈幫我拖住那些人。”
蕭祁把他無處安放的手擺正過來，讓他勾著自己的脖子，安慰道：“好，我不說了。”
“師兄平日裏處理俗務比較多，再加上喜歡鉆研醫術，修為稍微差了一些。”梅映雪道，“你既然是仙門新聘請的長老，應該承過他的情才是，怎麽……”
怎麽看起來跟師兄像是有仇的樣子？
蕭祁讀懂了他話裏的未盡之意，笑道：“別管他，我帶你回去。”
事情已經解決，他眼裏的血紅色逐漸褪去，看著師尊的時候，眸子裏仿佛盛著深邃的黑色的海。
溫淩寒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自然知道這個人來路詭異，並非什麽長老。但此人既然幫了他們，對仙門有恩，他也不好意思當面拆穿。
梅映雪定了定神，安靜地任由對方抱著。
他們在禦劍飛行，地面上旁人的喧囂聲從耳邊劃過，最終淡去聽不見了。
抱著他的那個人動作很沈穩，甚至有種對待易碎品的小心呵護，生怕他摔了或者是跌了。
他知道對方身上定然有古怪。
兩人的關系足夠親近而不顯突兀，要麽是他自己記憶有損，要麽就是他真的見過對方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容。
但對方不說，他也不會主動去問。
他要是對一個人有好感，對那人的態度向來是尊重的，甚至稱得上縱容。
對他徒兒就是很好的例子，師兄總是說，他喜歡慣著對方。
但應該也沒慣壞。
沒過多久，他的懷裏突然跳出一張傳音符。
梅映雪側耳傾聽，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對蕭祁覆述道：“師尊出關了，他想見你。”
蕭祁知道這是師尊記憶構成的幻境，在幻境中，一切都會按照正常的邏輯展開。至於幻境中的人，也會擁有和真人一樣的功力和思維。
師祖想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梅映雪輕聲給他指路，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細細的發絲拂過他的鎖骨，泛起一點輕微的癢意，他卻不舍得拂開。甚至他私下裏盼著這段路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但路總是有盡頭的。
梅映雪低聲道：“到了，放我下來。”
樸素而威嚴的大殿位於仙門的邊緣，古樸的銅鐘當當當地敲了三下，無風自動。殿內泛著老邁莊嚴的檀香氣味，和師尊身上清新雅致的味道不同。
蕭祁應聲松手，懷裏一下子就空了。
他悵然若失地盯著師尊。梅映雪並沒看他，對著殿門單膝跪地行了個拜禮，道：“師尊在上，徒兒求見。”
“先回去療傷，為師稍後再見你。”靈虛道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曠遠而悠長，“讓你身邊那人進來。”
靈虛道人即將得道成仙，為此數年來一直在閉關。
蕭祁走進來的時候，靈虛道人正在法壇裏進香祭拜天地。由於修仙的緣故，他面貌並不如何衰老，反倒是一雙眼睛裏閱歷深沈，飽經風霜。
香燃著了，盡頭處亮起一點紅色的火，香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股細細的青煙繚繞。
靈虛道人盯著那一縷青煙，慢悠悠地開口：“你不是這裏的人。”
蕭祁皺起眉頭。
他沒怎麽見過這位師祖，只在小時候師尊把他帶回來的時候，遠遠地見過一面。師祖常年閉關，再聽到關於師祖的消息時，仙門已經千裏縞素。
但這並不妨礙他意識到這位師祖的厲害之處。
心知掩飾無用，他十分幹脆地認下：“對。這裏只是一個幻境，我是闖入其中的外人。”
“原來如此。”
悠長的嘆息聲消散在空氣裏，靈虛道人轉身對蕭祁道：“你可知，今日之事本該如何？”
蕭祁搖了搖頭。
或許是師尊和師伯合力擊敗了敵人，或許是師祖出關後才解決了那些人。
他內心偏向於第二種猜測。
靈虛道人嘆息道：“我放棄修行提前出關，就是因為算到今日仙門有難。淩寒的根骨還是差了些，及不上你，他堅持不到映雪把符畫完。”
“可否告知在下，這裏究竟是誰的記憶幻境？你來這裏所求為何？”靈虛道人狹長的眼眉蹙了起來，意有所指地道：“在下於醫術幻術都了解一二，或許你能在我這裏找到一些答案。”
蕭祁遲疑道：“是……我師尊的。”
“他是天生仙體，我對他使用了構建幻境的法術。”
靈虛道人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捋著自己的胡子，嘆息道：“你是映雪收的那個徒兒吧。”
當年梅映雪把蕭祁帶回仙門後，他掐指一算，說什麽也不允許對方收下這個徒弟。
梅映雪問緣由，靈虛道人嘆氣搖頭，道：“若收了這孩子，你命中再加一劫。”
梅映雪卻鐵了心要收下蕭祁。
他跪下道：“這孩子體內靈根有異，若不修仙，恐怕活不過成年。師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靈虛道人心軟了。
梅映雪出得殿來，蕭祈正跪在殿外的石階上，見他過來，揚起小臉天真地問：“師尊，師祖答應留下我了嗎？”
梅映雪牽起他，為他打掃褲子上的塵土，溫和道：“答應了，以後你跟著我。”
憶起往事之後，靈虛道人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頎長，面容冷厲俊俏的成年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滄海桑田之感。
雖然知道蕭祁主動構建幻境，必然是自己的徒兒遭遇了什麽事情，說不定這事情還與蕭祁有著擺脫不掉的幹系，但靈虛道人並未遷怒於對方。
面對自己的徒孫，他神色和藹地道：“有什麽想問的嗎？”
蕭祁行了大禮，起身道：“多謝師祖。”
師尊重生以來，他確實有很多不解的問題。
隱去了前因後果，只簡單敘述了失憶和會逐漸恢覆記憶的經過，蕭祁道：
“既然師尊每隔三天就會恢覆一年的記憶，那為什麽他在恢覆記憶時，並沒有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情？”
靈虛道人沈吟道：“記憶雖然恢覆，但沒有完全被過去的記憶覆蓋，應該是融合了。如果兩份記憶有沖突，他會留下自己更願意相信的那一份。”
蕭祁道：“但這次進入幻境的時候，師尊卻不記得成年形貌的我。”
靈虛道人微有些驚訝：“你是什麽時候構建的幻境？”
“在他恢覆到二十三歲記憶的時候。”蕭祁低頭愧疚道，“出了些意外，突然構建出了師尊二十四歲的幻境。”
天生仙體對精神力法術的抗性過強，幻境所處的時間根本不受蕭祁的控制。
靈虛道人捋著胡子嘆氣：“依你所言，構建幻境的法術忠實還原了他二十四歲的記憶。這部分記憶還沒有融合，他又怎麽可能認得你？”
“如果幻境所處的時間並非你所願，那麽……這可能是他深埋心底的一件事情。或許，現在幻境法術的控制人不是你，而是他。”
蕭祁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在法術的作用下，師尊構建出的為什麽是這個幻境？
當年由於雷劫，師尊體力下降、右手不便，無法順利打敗敵人，甚至連師伯的援助也沒有奏效，最後逼得師祖提前出關收拾殘局。
師尊會難過嗎？
或許還有自責，回避，最終把這件事深埋心底，成了潛意識裏的一根針、回憶裏的一根刺。
師尊構建出這個幻境，或許就是想改變什麽。
他大膽猜測，是為了改變一個結局，一個現在二十四歲的師尊還不知道的結局。
師祖又道：“依照天生仙體對幻境的控制力來判斷，如果他不想讓你進入這個幻境，你便決計進不來。”
“他很信任你。”
這句話宛若平地裏驚起一聲炸雷，在他耳邊重重回蕩。
師尊信任他這個身份，甚至願意依靠他。
蕭祁勾唇微笑了一下，笑意卻又很快褪去，如同漲潮初期淺嘗輒止的水。
縱然師尊曾經驚才絕艷，智計卓絕，膽敢掘開忘川與鬼王抗衡，但那也是在上一次雷劫前。至於雷劫後的虛弱和疲憊，由於當時正在昏迷，他絲毫未曾見過。甚至在他醒來後，師尊表面上仍然是一幅風平浪靜的樣子。
師尊總是喜歡強撐著，再以一種輕松的姿態說他不疼。
蕭祁忽然非常恨自己當年沒有強大的法力，只能躲在安全的山洞裏閉目塞聽。等著師尊洗凈身上的血跡後，若無其事地把他領出來，再溫柔地跟他說：“沒事了，不用怕。”
法壇上的香爐裏插著兩根暗黃色的香，一根已經快要燃到盡頭，而另一根仍然剩下很長的一段。香上的煙霧裊裊升騰，仿佛流速不一的時間。
蕭祁道：“我會保護他的。”
至於以哪種身份保護，只有他自己知道。
靈虛道人的目光中透露著孺子可教的欣慰，又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還能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
蕭祁內心無聲嘆息，卻沒有表現出來。
他此前早就有隱約的猜測，師祖最後仙逝跟提前出關脫不了幹系，師尊讓他進入幻境，或許就是想避免這個結局。現在師祖這番話，倒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但事已至此，縱然有千般手段，他也無法扭轉已經發生的事情。
按下覆雜的思緒，蕭祁抓緊時間問道：“從幻境裏回去後，師尊的記憶是繼續停留在二十三歲，還是會融合幻境裏的記憶，變成二十四歲乃至以後的年月？”
“塵封的記憶已被喚起，自然是會相互融合。”
答了這一句話之後，靈虛道人覆又轉過身去，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蕭祁行禮謝過師祖，退出大殿。剛剛踏出殿門的時候，殿外那幾口笨重的大鐘又再次響起，聲音空靈悠長。
靈虛道人突然開口：“你進來的時候，我算了一下你心中所求之事的答案。”
“如何？”
香爐中，那根較長的香突兀地折斷了，而殿內卻並沒有風吹進來。
“無風自折，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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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父親手裏見過這把劍。”魔族大殿下的臉陰沈得能擰出水來，“他是怎麽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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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祁長相隨了母親，俊俏而危險。臉龐棱角分明，眼長鼻挺，說話的時候神情淡淡，眼睛在三個人臉上掃視，讓魔族的四殿下無端起了一身冷汗。
“不如直接把你們都砍了吧。你們不說，我也懶得回憶究竟是哪只手了。”
“你，你不敢的！這劍是我爹給你的，對不對？你不敢得罪他的！”四殿下驚慌失措地道。
蕭祁突然笑了起來，唇角彎彎。明顯是開心的表情，劍卻已經揮了出去，旁人只看得到身法的殘影而已。
“吵。”
接受了老魔尊傳承之後的他，由於有玄冥幽火作為靈根，功力更勝其父。打這幾個功力還沒到全盛時期的敵人，不僅像砍瓜切菜一樣，也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這幾個人曾經都想殺過他，最後也都死在了他手裏，現在無非是再殺第二遍而已。
血霧沖天而起。
梅映雪聞到了鼻端的血腥味，皺著眉掩住了鼻子。
蕭祁回到師尊身邊，隨手脫下自己的外袍扔在地上，勉強算是除掉了身上的血味，面對面地擋在對方身前，沈聲道：“別看。”
地上零零散散地落了幾顆頭而已。
他本來想一根根地把那些人的手指切掉，來償還師尊正在流血的右手，卻又覺得太過殘忍，師尊定然不喜歡。
於是作罷。
他骨子裏終究是個魔族，流著和那些人一樣殘忍而偏執的血。
只有在師尊面前，他才顯得溫和無害。
蕭祁道：“我帶你回去。師……靈虛道人還在閉關嗎？”
他本來想叫師祖的，想到自己這時候的身份，又中途改口。
梅映雪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就在驚愕中身體騰空，被人打橫抱起。那人手指上有劍繭，隔著單薄的衣服，泛起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熱度。
很熟悉。
就好像他曾經見過這個人無數次，被這個人摟在懷裏也不止一次次。於是突兀地被對方抱起，竟然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和不適，就好像久別重逢，可靠而溫暖。
但他是不可能見過這個人的。
蕭祁見他怔楞，以為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犯了忌諱，輕聲誘哄道：“你且忍一忍，我回去後就把衣服換掉。”
他知道師尊討厭血腥味，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沾了點，也沒有別的辦法。
梅映雪道：“我徒兒他們還在山洞裏，我得去找他們。”
蕭祁瞥了一眼旁邊正在包紮胳膊的師伯，揚起下巴。
“讓他去找。”他低聲嫌棄道，“廢物。”
“別這麽說。若不是有你出現，師兄已經準備燃燒靈脈幫我拖住那些人。”
蕭祁把他無處安放的手擺正過來，讓他勾著自己的脖子，安慰道：“好，我不說了。”
“師兄平日裏處理俗務比較多，再加上喜歡鉆研醫術，修為稍微差了一些。”梅映雪道，“你既然是仙門新聘請的長老，應該承過他的情才是，怎麽……”
怎麽看起來跟師兄像是有仇的樣子？
蕭祁讀懂了他話裏的未盡之意，笑道：“別管他，我帶你回去。”
事情已經解決，他眼裏的血紅色逐漸褪去，看著師尊的時候，眸子裏仿佛盛著深邃的黑色的海。
溫淩寒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自然知道這個人來路詭異，並非什麽長老。但此人既然幫了他們，對仙門有恩，他也不好意思當面拆穿。
梅映雪定了定神，安靜地任由對方抱著。
他們在禦劍飛行，地面上旁人的喧囂聲從耳邊劃過，最終淡去聽不見了。
抱著他的那個人動作很沈穩，甚至有種對待易碎品的小心呵護，生怕他摔了或者是跌了。
他知道對方身上定然有古怪。
兩人的關系足夠親近而不顯突兀，要麽是他自己記憶有損，要麽就是他真的見過對方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容。
但對方不說，他也不會主動去問。
他要是對一個人有好感，對那人的態度向來是尊重的，甚至稱得上縱容。
對他徒兒就是很好的例子，師兄總是說，他喜歡慣著對方。
但應該也沒慣壞。
沒過多久，他的懷裏突然跳出一張傳音符。
梅映雪側耳傾聽，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對蕭祁覆述道：“師尊出關了，他想見你。”
蕭祁知道這是師尊記憶構成的幻境，在幻境中，一切都會按照正常的邏輯展開。至於幻境中的人，也會擁有和真人一樣的功力和思維。
師祖想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梅映雪輕聲給他指路，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細細的發絲拂過他的鎖骨，泛起一點輕微的癢意，他卻不舍得拂開。甚至他私下裏盼著這段路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但路總是有盡頭的。
梅映雪低聲道：“到了，放我下來。”
樸素而威嚴的大殿位於仙門的邊緣，古樸的銅鐘當當當地敲了三下，無風自動。殿內泛著老邁莊嚴的檀香氣味，和師尊身上清新雅致的味道不同。
蕭祁應聲松手，懷裏一下子就空了。
他悵然若失地盯著師尊。梅映雪並沒看他，對著殿門單膝跪地行了個拜禮，道：“師尊在上，徒兒求見。”
“先回去療傷，為師稍後再見你。”靈虛道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曠遠而悠長，“讓你身邊那人進來。”
靈虛道人即將得道成仙，為此數年來一直在閉關。
蕭祁走進來的時候，靈虛道人正在法壇裏進香祭拜天地。由於修仙的緣故，他面貌並不如何衰老，反倒是一雙眼睛裏閱歷深沈，飽經風霜。
香燃著了，盡頭處亮起一點紅色的火，香灰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股細細的青煙繚繞。
靈虛道人盯著那一縷青煙，慢悠悠地開口：“你不是這裏的人。”
蕭祁皺起眉頭。
他沒怎麽見過這位師祖，只在小時候師尊把他帶回來的時候，遠遠地見過一面。師祖常年閉關，再聽到關於師祖的消息時，仙門已經千裏縞素。
但這並不妨礙他意識到這位師祖的厲害之處。
心知掩飾無用，他十分幹脆地認下：“對。這裏只是一個幻境，我是闖入其中的外人。”
“原來如此。”
悠長的嘆息聲消散在空氣裏，靈虛道人轉身對蕭祁道：“你可知，今日之事本該如何？”
蕭祁搖了搖頭。
或許是師尊和師伯合力擊敗了敵人，或許是師祖出關後才解決了那些人。
他內心偏向於第二種猜測。
靈虛道人嘆息道：“我放棄修行提前出關，就是因為算到今日仙門有難。淩寒的根骨還是差了些，及不上你，他堅持不到映雪把符畫完。”
“可否告知在下，這裏究竟是誰的記憶幻境？你來這裏所求為何？”靈虛道人狹長的眼眉蹙了起來，意有所指地道：“在下於醫術幻術都了解一二，或許你能在我這裏找到一些答案。”
蕭祁遲疑道：“是……我師尊的。”
“他是天生仙體，我對他使用了構建幻境的法術。”
靈虛道人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捋著自己的胡子，嘆息道：“你是映雪收的那個徒兒吧。”
當年梅映雪把蕭祁帶回仙門後，他掐指一算，說什麽也不允許對方收下這個徒弟。
梅映雪問緣由，靈虛道人嘆氣搖頭，道：“若收了這孩子，你命中再加一劫。”
梅映雪卻鐵了心要收下蕭祁。
他跪下道：“這孩子體內靈根有異，若不修仙，恐怕活不過成年。師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靈虛道人心軟了。
梅映雪出得殿來，蕭祈正跪在殿外的石階上，見他過來，揚起小臉天真地問：“師尊，師祖答應留下我了嗎？”
梅映雪牽起他，為他打掃褲子上的塵土，溫和道：“答應了，以後你跟著我。”
憶起往事之後，靈虛道人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頎長，面容冷厲俊俏的成年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滄海桑田之感。
雖然知道蕭祁主動構建幻境，必然是自己的徒兒遭遇了什麽事情，說不定這事情還與蕭祁有著擺脫不掉的幹系，但靈虛道人並未遷怒於對方。
面對自己的徒孫，他神色和藹地道：“有什麽想問的嗎？”
蕭祁行了大禮，起身道：“多謝師祖。”
師尊重生以來，他確實有很多不解的問題。
隱去了前因後果，只簡單敘述了失憶和會逐漸恢覆記憶的經過，蕭祁道：
“既然師尊每隔三天就會恢覆一年的記憶，那為什麽他在恢覆記憶時，並沒有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情？”
靈虛道人沈吟道：“記憶雖然恢覆，但沒有完全被過去的記憶覆蓋，應該是融合了。如果兩份記憶有沖突，他會留下自己更願意相信的那一份。”
蕭祁道：“但這次進入幻境的時候，師尊卻不記得成年形貌的我。”
靈虛道人微有些驚訝：“你是什麽時候構建的幻境？”
“在他恢覆到二十三歲記憶的時候。”蕭祁低頭愧疚道，“出了些意外，突然構建出了師尊二十四歲的幻境。”
天生仙體對精神力法術的抗性過強，幻境所處的時間根本不受蕭祁的控制。
靈虛道人捋著胡子嘆氣：“依你所言，構建幻境的法術忠實還原了他二十四歲的記憶。這部分記憶還沒有融合，他又怎麽可能認得你？”
“如果幻境所處的時間並非你所願，那麽……這可能是他深埋心底的一件事情。或許，現在幻境法術的控制人不是你，而是他。”
蕭祁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在法術的作用下，師尊構建出的為什麽是這個幻境？
當年由於雷劫，師尊體力下降、右手不便，無法順利打敗敵人，甚至連師伯的援助也沒有奏效，最後逼得師祖提前出關收拾殘局。
師尊會難過嗎？
或許還有自責，回避，最終把這件事深埋心底，成了潛意識裏的一根針、回憶裏的一根刺。
師尊構建出這個幻境，或許就是想改變什麽。
他大膽猜測，是為了改變一個結局，一個現在二十四歲的師尊還不知道的結局。
師祖又道：“依照天生仙體對幻境的控制力來判斷，如果他不想讓你進入這個幻境，你便決計進不來。”
“他很信任你。”
這句話宛若平地裏驚起一聲炸雷，在他耳邊重重回蕩。
師尊信任他這個身份，甚至願意依靠他。
蕭祁勾唇微笑了一下，笑意卻又很快褪去，如同漲潮初期淺嘗輒止的水。
縱然師尊曾經驚才絕艷，智計卓絕，膽敢掘開忘川與鬼王抗衡，但那也是在上一次雷劫前。至於雷劫後的虛弱和疲憊，由於當時正在昏迷，他絲毫未曾見過。甚至在他醒來後，師尊表面上仍然是一幅風平浪靜的樣子。
師尊總是喜歡強撐著，再以一種輕松的姿態說他不疼。
蕭祁忽然非常恨自己當年沒有強大的法力，只能躲在安全的山洞裏閉目塞聽。等著師尊洗凈身上的血跡後，若無其事地把他領出來，再溫柔地跟他說：“沒事了，不用怕。”
法壇上的香爐裏插著兩根暗黃色的香，一根已經快要燃到盡頭，而另一根仍然剩下很長的一段。香上的煙霧裊裊升騰，仿佛流速不一的時間。
蕭祁道：“我會保護他的。”
至於以哪種身份保護，只有他自己知道。
靈虛道人的目光中透露著孺子可教的欣慰，又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還能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
蕭祁內心無聲嘆息，卻沒有表現出來。
他此前早就有隱約的猜測，師祖最後仙逝跟提前出關脫不了幹系，師尊讓他進入幻境，或許就是想避免這個結局。現在師祖這番話，倒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但事已至此，縱然有千般手段，他也無法扭轉已經發生的事情。
按下覆雜的思緒，蕭祁抓緊時間問道：“從幻境裏回去後，師尊的記憶是繼續停留在二十三歲，還是會融合幻境裏的記憶，變成二十四歲乃至以後的年月？”
“塵封的記憶已被喚起，自然是會相互融合。”
答了這一句話之後，靈虛道人覆又轉過身去，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蕭祁行禮謝過師祖，退出大殿。剛剛踏出殿門的時候，殿外那幾口笨重的大鐘又再次響起，聲音空靈悠長。
靈虛道人突然開口：“你進來的時候，我算了一下你心中所求之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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