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的師尊-3
關燈
小
中
大
二十四歲的師尊-3
蕭祁盯著那根香良久，突然笑了起來：“師祖知道我所求為何？或許我昨日想得道成仙，明日就想叛門成魔。人的心念瞬息萬變，這種算法如何能夠當真。”
“算你心中最所求。”
那便是算他和師尊的事情了。
無論所求是師尊的喜歡也好，原諒也罷，結果都是大兇。
他唇角微勾，單手撐著門，手指扣進了木制的門框，忽然面色平靜地說起了不相幹的話題：“師祖，您不是也算錯過麽？”
“如果您算到我今日會來，便不會中斷修行提前出關。雖然這裏是根據師尊記憶構建的幻境，但您的思維和法力一切如常，否則也不會告訴我一些連師尊都不知道的事情。”
“您不該強行出關的，這樣做對您傷害很大，對不對？”
殿內良久沒有回應。
終於，靈虛道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你走吧，叫他過來。”
蕭祁沒有走遠，只是在殿門口的石階上找了個位置坐下，點燃了一張傳音符，將消息傳給師尊。
梅映雪幾乎是頃刻間就禦劍而至。
或許是剛剛沐浴過，又換了新的衣服，他路過蕭祁身邊時，卷起一陣清新的風。眼神交匯間，他輕輕對蕭祁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蕭祁看著這時比他還要年輕的師尊，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事不可逆，結局不可改。
他剛才說師祖算錯了，其實算得上強詞奪理。在這個幻境裏，他可以改變事情的經過，卻改變不了事情的結局。
如果師祖在幻境中活了下來，師尊醒後記憶融合，必然會選擇這份更為和平安寧的記憶，屆時該當如何？
沒有人能再造出一個活生生的靈虛道人來。
要麽是師尊從此記憶崩潰，要麽是師尊提前想起所有的記憶，在秘術的作用下被迫變得癡傻，讓他和溫淩寒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
所以師祖算對了。
為了自己的徒兒，他應該出關，也必須出關。
蕭祁將額頭埋在手裏，喟然一嘆。
他坐在那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色昏黃，等到月上樹梢。
等到梅映雪紅著眼圈出來，對他說：“我沒有師尊了。”
蕭祁不知道說什麽好，於是再一次擁住了師尊，師尊罕見地沒有掙開他。晚風吹得梅映雪身上很涼，是單薄纖弱、寒意徹骨的那種涼，帶著一股清淡的香味，絲絲縷縷地鉆進他的鼻子裏。
他很笨拙地拍了拍師尊的脊背，無聲安慰。
梅映雪道：“都怪我。”
“要是沒有雷劫就好了。”
“要是我能多撐一會就好了。”
他下巴抵在蕭祁的肩膀上，蕭祁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語氣平靜中帶著極力隱忍的悲傷，肩膀上似乎逐漸多了一點濡濕的痕跡，有幾滴更涼的液體滴在上面，然後暈開。
蕭祁第一次知道，原來師尊也會平靜而脆弱地在他面前流淚。
於是他把師尊摟得更緊了一點，然後笨嘴拙舌地安慰道：“我去找個靈驗的廟供一盞燈，願他來世早日得道成仙，或者直接投個仙胎，好不好？”
梅映雪道：“仙門這座大殿就是供信眾許願的地方，向來是靈驗的。你在這裏說什麽要找靈驗的廟，若是師尊在天有靈聽見了，豈不是會傷心。”
他淚痕未幹，倒是被這話逗得展開了一點笑顏。
蕭祁認真地道：“神仙度人不度己，既然要許願成仙，那就得從別處許願才靈。這裏原先許願靈驗，說不定就是因為靈虛道人在的緣故。”
梅映雪雖然覺得這個理由有些荒謬，卻又意外地升起幾分認同。
他嘆了口氣，心緒倒是在蕭祁的插科打諢之下平覆了一些，緩緩地道：“師尊今年已經快二百歲了，雖然靈力越高壽數越長，但凡人的壽命也總有限度。師尊從前說，他閉關是為了尋求成仙之法，卻從未告訴我們閉關還有另一層含義，就是通過修行盡可能地延長壽命。”
提前出關，斷了修行，壽命也就無法繼續延長，最終只能走向預定好的結局。
靈虛道人直到一百多歲的時候，對於成仙還是抱有希望的，於是也就沒急著收徒。直到逐漸感覺力不從心，才陸續收了幾個徒弟。其中，他對梅映雪寄予了最高的期望。
天生仙體，靈力高、悟性強，也是所有徒弟中最有成仙希望的人。
可惜他收徒太晚了，為了延長壽命不得不經常閉關，也不能多教導這個孩子幾年。而他為了收徒又創建了一個不小的門派，在他閉關之時，門派便無人打理。
於是他對梅映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要保護身邊的人。
梅映雪小時候曾經問過他，為什麽師兄弟們都要修仙。靈虛道人頓了一頓，沒有告訴他有人為了力量，有人為了受人尊敬，有人為了長生這樣的真相。
他對梅映雪說：“有了高強的法力，就能保護蒼生。現在如是，成仙之後亦如是。所謂仙人，就是在天上保護大家的人。就像凡人向我們許下斬妖除魔的願望，我們會替他們實現。他們向仙人許下願望，仙人也會替他們實現。”
梅映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靈虛道人有一剎那的心虛。他知道梅映雪善良懂事，靈力高強，只要他教了梅映雪要保護別人的道理，梅映雪就會替他撐住仙門。
這是他一生中唯一有愧的事情。他收徒太晚，又對這些徒弟們都有著深厚的感情。在他閉關的時候，或者等他故去之後，總得有一個人像他一樣，能夠撐起仙門，保護這些人。
而其他徒弟的天賦是不行的。
或許正是因為有這一份愧悔，他的修行總是不圓滿。等到魔族的三位殿下打上門來，他感應到自己的徒兒有難，終於大徹大悟，決定放棄修行、提前出關。
在真實的世界線上，靈虛道人在出手打退了魔族的三位殿下之後，體內靈流紊亂，回到閉關之處慢慢坐化仙逝，沒來得及跟自己的徒弟們說上任何一句話。
而在這個幻境之中，或許是因為蕭祁替靈虛道人出手打退了敵人，靈虛道人在仙逝前還剩下一些時間。於是他把梅映雪叫了過來，看著自己的徒兒，許久沒有整理好措辭。
最終他只說：“你要記得，縱然強大，也不必總是保護他人。”
香爐裏屬於他的那根香逐漸燃盡了。
梅映雪從大殿裏出來，山風吹得他打了個冷戰，樹木深綠色的葉片上掛著透明的露水，一點一點落下。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輕輕撫上那片樹葉，任水滴流到他的指尖上，十指連心的涼。
他想起自己方才跟師尊說的話：“弟子只保護值得之人。”
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師尊用意為何。隨著他逐漸長大，他也意識到有些人變強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保護弱者，甚至他過分強大還會引起旁人的嫉妒。
但師尊跟他從小灌輸的那些理論已經形成了刻在骨子裏的習慣，輕易抹除不了。
於是他修仙的意義從保護弱小變成了保護值得之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成仙如是，不成仙亦沒有什麽分別，所以他也不如何想成仙。
蕭祁見梅映雪說完這番話後沈默良久，挑起話題道：“我帶你下山去，找個靈驗的廟許願上香。你要是同意的話，就點點頭告訴我。”
對於師尊的情緒，他並不如何感同身受。因為他知道師尊對於師祖逝世的傷心，和他看見師尊死在他面前的絕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感。前者深沈而內斂，可以控制，後者則趨近於瘋狂。
但這並不妨礙他想方設法地想讓師尊開心一點。
梅映雪離開了他的懷抱，眼眶發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蕭祁也不知道哪裏比較靈驗，下了山之後一路詢問。好在他相貌俊逸，很能引起路人的好感，這樣問了一些人之後，倒也真的打聽到一處據說很是靈驗的廟宇。
他往功德箱裏捐了銀錢，知客僧問他來意，他便說要供一盞最大的長明燈。
知客僧道：“燈燭有所不同，還請施主自行挑選。”
蕭祁看著梅映雪，目光溫柔繾綣：“你來選。”
梅映雪選好長明燈後，擡眸對他淺笑，輕輕道了聲謝。
蕭祁卻搖頭，認真地看進對方的眼睛：“你永遠不必對我說謝。”
梅映雪一怔。
蕭祁帶著笑意強調：“記住了嗎？不用謝我。”眼睛很深邃，盛滿了他一個人的影子。
對方是真的很喜歡他。
他手指顫了顫，沈吟片刻，眼睛亮了起來：“那……”
他話還未說完，這所算得上龐大的廟宇裏，房頂上突然傳來巨大的爆裂聲。碎裂的瓦片順著屋頂滾落下來，嚇得其他供燈或者進香的凡人紛紛閃躲。
蕭祁下意識地把師尊拉到懷裏，便要催動法力展開屏障護住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蕭祁盯著那根香良久，突然笑了起來：“師祖知道我所求為何？或許我昨日想得道成仙，明日就想叛門成魔。人的心念瞬息萬變，這種算法如何能夠當真。”
“算你心中最所求。”
那便是算他和師尊的事情了。
無論所求是師尊的喜歡也好，原諒也罷，結果都是大兇。
他唇角微勾，單手撐著門，手指扣進了木制的門框，忽然面色平靜地說起了不相幹的話題：“師祖，您不是也算錯過麽？”
“如果您算到我今日會來，便不會中斷修行提前出關。雖然這裏是根據師尊記憶構建的幻境，但您的思維和法力一切如常，否則也不會告訴我一些連師尊都不知道的事情。”
“您不該強行出關的，這樣做對您傷害很大，對不對？”
殿內良久沒有回應。
終於，靈虛道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你走吧，叫他過來。”
蕭祁沒有走遠，只是在殿門口的石階上找了個位置坐下，點燃了一張傳音符，將消息傳給師尊。
梅映雪幾乎是頃刻間就禦劍而至。
或許是剛剛沐浴過，又換了新的衣服，他路過蕭祁身邊時，卷起一陣清新的風。眼神交匯間，他輕輕對蕭祁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蕭祁看著這時比他還要年輕的師尊，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事不可逆，結局不可改。
他剛才說師祖算錯了，其實算得上強詞奪理。在這個幻境裏，他可以改變事情的經過，卻改變不了事情的結局。
如果師祖在幻境中活了下來，師尊醒後記憶融合，必然會選擇這份更為和平安寧的記憶，屆時該當如何？
沒有人能再造出一個活生生的靈虛道人來。
要麽是師尊從此記憶崩潰，要麽是師尊提前想起所有的記憶，在秘術的作用下被迫變得癡傻，讓他和溫淩寒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
所以師祖算對了。
為了自己的徒兒，他應該出關，也必須出關。
蕭祁將額頭埋在手裏，喟然一嘆。
他坐在那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色昏黃，等到月上樹梢。
等到梅映雪紅著眼圈出來，對他說：“我沒有師尊了。”
蕭祁不知道說什麽好，於是再一次擁住了師尊，師尊罕見地沒有掙開他。晚風吹得梅映雪身上很涼，是單薄纖弱、寒意徹骨的那種涼，帶著一股清淡的香味，絲絲縷縷地鉆進他的鼻子裏。
他很笨拙地拍了拍師尊的脊背，無聲安慰。
梅映雪道：“都怪我。”
“要是沒有雷劫就好了。”
“要是我能多撐一會就好了。”
他下巴抵在蕭祁的肩膀上，蕭祁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語氣平靜中帶著極力隱忍的悲傷，肩膀上似乎逐漸多了一點濡濕的痕跡，有幾滴更涼的液體滴在上面，然後暈開。
蕭祁第一次知道，原來師尊也會平靜而脆弱地在他面前流淚。
於是他把師尊摟得更緊了一點，然後笨嘴拙舌地安慰道：“我去找個靈驗的廟供一盞燈，願他來世早日得道成仙，或者直接投個仙胎，好不好？”
梅映雪道：“仙門這座大殿就是供信眾許願的地方，向來是靈驗的。你在這裏說什麽要找靈驗的廟，若是師尊在天有靈聽見了，豈不是會傷心。”
他淚痕未幹，倒是被這話逗得展開了一點笑顏。
蕭祁認真地道：“神仙度人不度己，既然要許願成仙，那就得從別處許願才靈。這裏原先許願靈驗，說不定就是因為靈虛道人在的緣故。”
梅映雪雖然覺得這個理由有些荒謬，卻又意外地升起幾分認同。
他嘆了口氣，心緒倒是在蕭祁的插科打諢之下平覆了一些，緩緩地道：“師尊今年已經快二百歲了，雖然靈力越高壽數越長，但凡人的壽命也總有限度。師尊從前說，他閉關是為了尋求成仙之法，卻從未告訴我們閉關還有另一層含義，就是通過修行盡可能地延長壽命。”
提前出關，斷了修行，壽命也就無法繼續延長，最終只能走向預定好的結局。
靈虛道人直到一百多歲的時候，對於成仙還是抱有希望的，於是也就沒急著收徒。直到逐漸感覺力不從心，才陸續收了幾個徒弟。其中，他對梅映雪寄予了最高的期望。
天生仙體，靈力高、悟性強，也是所有徒弟中最有成仙希望的人。
可惜他收徒太晚了，為了延長壽命不得不經常閉關，也不能多教導這個孩子幾年。而他為了收徒又創建了一個不小的門派，在他閉關之時，門派便無人打理。
於是他對梅映雪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要保護身邊的人。
梅映雪小時候曾經問過他，為什麽師兄弟們都要修仙。靈虛道人頓了一頓，沒有告訴他有人為了力量，有人為了受人尊敬，有人為了長生這樣的真相。
他對梅映雪說：“有了高強的法力，就能保護蒼生。現在如是，成仙之後亦如是。所謂仙人，就是在天上保護大家的人。就像凡人向我們許下斬妖除魔的願望，我們會替他們實現。他們向仙人許下願望，仙人也會替他們實現。”
梅映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靈虛道人有一剎那的心虛。他知道梅映雪善良懂事，靈力高強，只要他教了梅映雪要保護別人的道理，梅映雪就會替他撐住仙門。
這是他一生中唯一有愧的事情。他收徒太晚，又對這些徒弟們都有著深厚的感情。在他閉關的時候，或者等他故去之後，總得有一個人像他一樣，能夠撐起仙門，保護這些人。
而其他徒弟的天賦是不行的。
或許正是因為有這一份愧悔，他的修行總是不圓滿。等到魔族的三位殿下打上門來，他感應到自己的徒兒有難，終於大徹大悟，決定放棄修行、提前出關。
在真實的世界線上，靈虛道人在出手打退了魔族的三位殿下之後，體內靈流紊亂，回到閉關之處慢慢坐化仙逝，沒來得及跟自己的徒弟們說上任何一句話。
而在這個幻境之中，或許是因為蕭祁替靈虛道人出手打退了敵人，靈虛道人在仙逝前還剩下一些時間。於是他把梅映雪叫了過來，看著自己的徒兒，許久沒有整理好措辭。
最終他只說：“你要記得，縱然強大，也不必總是保護他人。”
香爐裏屬於他的那根香逐漸燃盡了。
梅映雪從大殿裏出來，山風吹得他打了個冷戰，樹木深綠色的葉片上掛著透明的露水，一點一點落下。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輕輕撫上那片樹葉，任水滴流到他的指尖上，十指連心的涼。
他想起自己方才跟師尊說的話：“弟子只保護值得之人。”
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師尊用意為何。隨著他逐漸長大，他也意識到有些人變強的目的並不是為了保護弱者，甚至他過分強大還會引起旁人的嫉妒。
但師尊跟他從小灌輸的那些理論已經形成了刻在骨子裏的習慣，輕易抹除不了。
於是他修仙的意義從保護弱小變成了保護值得之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成仙如是，不成仙亦沒有什麽分別，所以他也不如何想成仙。
蕭祁見梅映雪說完這番話後沈默良久，挑起話題道：“我帶你下山去，找個靈驗的廟許願上香。你要是同意的話，就點點頭告訴我。”
對於師尊的情緒，他並不如何感同身受。因為他知道師尊對於師祖逝世的傷心，和他看見師尊死在他面前的絕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感。前者深沈而內斂，可以控制，後者則趨近於瘋狂。
但這並不妨礙他想方設法地想讓師尊開心一點。
梅映雪離開了他的懷抱，眼眶發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蕭祁也不知道哪裏比較靈驗，下了山之後一路詢問。好在他相貌俊逸，很能引起路人的好感，這樣問了一些人之後，倒也真的打聽到一處據說很是靈驗的廟宇。
他往功德箱裏捐了銀錢，知客僧問他來意，他便說要供一盞最大的長明燈。
知客僧道：“燈燭有所不同，還請施主自行挑選。”
蕭祁看著梅映雪，目光溫柔繾綣：“你來選。”
梅映雪選好長明燈後，擡眸對他淺笑，輕輕道了聲謝。
蕭祁卻搖頭，認真地看進對方的眼睛：“你永遠不必對我說謝。”
梅映雪一怔。
蕭祁帶著笑意強調：“記住了嗎？不用謝我。”眼睛很深邃，盛滿了他一個人的影子。
對方是真的很喜歡他。
他手指顫了顫，沈吟片刻，眼睛亮了起來：“那……”
他話還未說完，這所算得上龐大的廟宇裏，房頂上突然傳來巨大的爆裂聲。碎裂的瓦片順著屋頂滾落下來，嚇得其他供燈或者進香的凡人紛紛閃躲。
蕭祁下意識地把師尊拉到懷裏，便要催動法力展開屏障護住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