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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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陳意闌看著緊張萬分的孫新，垂下了眸。
孫新的心咯噔漏跳了一拍，連忙補上：“哥你當我沒說，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多想，我就是……”
“沒，”陳意闌打斷了他，“你沒想錯。”
雖然是“試一試”。
但是遲鶴的眼睛亮得好像有了全世界。
孫新呆呆地怔楞了一會，然後猛地“操”了一聲。
片刻後，他沒忍住低下頭掩面，有些不知該作何感想似的湊過來，小心翼翼且地拍了一下陳意闌的肩膀：
“哥，那你們現在呢？現在已經畢業了！”
孫新始終記得在暗無天日的高考沖刺覆習的時候，像機器人一樣的陳意闌專註於學習，只有跟某人有關的事情能夠讓他分心。
報語文成績的時候，經過籃球場的時候，經過老楊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下課趴著睡覺的同桌的時候。
在各個細枝末節般微不足道的瞬間，
陳意闌都在想念。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有些控制不住地補充道：“難道你們已經……”
陳意闌垂眸，並沒有對孫新的訝異做出過多的反應。
孫新吸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作為一個局外人，又能夠說什麽？
寒假的時候他發現陳意闌沒來考試，猶豫了很久不知自己該不該打探人家的私事。
後來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被楊玉給看到了，楊玉沈默了一會才跟他講，不要問。
不要問。
孫新不知道陳意闌家裏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揣測，是他們的關系結束了嗎？
後來遲鶴沒來上學，確確實實地從側面佐證了這一點，他心裏那股難言的滋味也越來越翻騰。
火鍋店裏的涼氣開得很足，熱騰騰的鍋底燒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泡，孫新將自己的眼鏡給摘了下來擦了擦上面的水霧，有些囁嚅著開口：
“哥，那你跟遲鶴是，沒有聯系了嗎？”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從身後冒出來了幾個端著調料碟的少年。
他們幾人沒聽到前因後果，只聽到了一個遲鶴的名字，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誒，遲鶴？”
“怎麽突然提到他了？對了，他應該是回離城高考沖刺了吧，我看他微信還有Q|Q上的消息一個都沒有回，好像失聯了一樣。”
“我覺得不一定，他要是回去高考應該也會聊天的，更大的可能是出國了吧？出國之後這個手機號就不會用了，所以才看不到消息。”
“對對，我也覺得！他家裏太有錢了，不知道回去之後去哪個……”
夾在他們中間的呂逸不知其中緣由，他將手裏的調料碗放下，一左一右拍了兩個同學的肩膀：
“哎呀！可能人家就是有事玩不了手機呢，我之前手機也被我媽沒收了啊。”
“我也覺得。”
孫新頭一次覺得呂逸這樣會說話。
他驟然撤回了放在陳意闌身旁的手：
“鳥哥還是很重情重義的，可能他就是沒什麽空……”
幾個男同學都大大咧咧的，完全沒懂孫新的言外之意，笑了幾聲之後忍不住又提遲鶴這個話題：
“這倒是！這少爺一點架子都沒有，球打的是真好！”
“我靠，你們還記不記得當時他拉出來的那幾排衣架，讓我們挑衣服帶走的，那件皮衣現在還在我衣櫃裏呢！”
“別說了哥們，我媽問我是不是去打劫了！”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他們挨挨擠擠地坐下來，伸手將一旁的菜品拿過來下鍋，開始討論moba游戲，因為某個角色的技能吵嚷不休。
陳意闌的目光落在眼前沸騰的鍋底上，有些滯然。
孫新還想要跟他講一些什麽，然而身旁的人實在是太多，他沒辦法開口，只能勉強將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給壓了下去，殷殷切切地給他夾了菜。
鍋底跟之前一樣，一個重辣一個微辣，一層牛油漂浮在最上面，熱辣辣的散著滾燙的香氣，哪怕過水涮兩遍，依然紅彤彤的。
許是因為這個味道太嗆，剛從樓下提著一個行李箱、戴著口罩的少年就咳嗽咳得直接停不下來。
他的聲音壓著，偏頭跟旁邊的女生說了句什麽話，然後兩人才徑直往陳意闌他們這一桌的方向走來。
“哥，你嘗嘗這個特別好吃，”孫新悶著頭用大漏勺給他挖了一塊，“要喝點飲料不——”
一抹黑色的身影猝然來到了眼前。
陳意闌擡頭，一陣耳鳴。
那個提著行李箱的少年身上穿著一件陳意闌特別眼熟的T恤。黑色的，某潮牌的限量款，質地柔軟舒適，設計總被人吐槽說土，因為胸前是一個亮晶晶的骷髏頭。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眼睛順著那人的方向，慢慢地扭頭望向了後面。
“哥？”
孫新的餘光發現不對勁，後知後覺地擡起了頭，有點納悶地跟著陳意闌望過去。
“我草。”
他也驚呼一聲。
那少年將行李箱放下，拉開凳子，坐在他們的斜後面。
大概是因為腦袋上戴著的漁夫帽沒取下來，還戴著個口罩，這一身衣品拽裏透著幾分狂野，頗有從前遲鶴的氣質。
孫新一時間有些驚呆了，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要仔細地看一看那人的臉——
陳意闌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一把攥住了孫新的衣角，但還是稍微有點遲了。
孫新的動作實在是太大，過於顯眼。
“……你看一下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反正——”
那少年已經發現有人盯著自己看了，順著目光的來源擡起頭：
“嗨嘍？”
他的口罩被拉了一點下來，露出大半張臉。
五官周正，也可以算得上是英俊帥氣。
但是跟陳意闌和孫新料想之中的並非一個人。
孫新“噗通”一下坐了下來，他後知後覺的感覺到陳意闌拉自己的動作，心說完蛋了，給陳意闌丟人了。
“嗨、嗨嘍。”
孫新訥訥地開口，片刻之後才擠出了一個笑容：“不好意思啊兄弟，剛認錯人了。”
陳意闌的目光仍落在那少年的漁夫帽上。
沈默了一瞬，他跟著孫新一塊點了下頭致意。
剛好低下頭，錯過了那少年含著打量和好奇的一眼。
“沒事兒，經常有人把我認成大明星呢哈哈哈哈！”
那少年跟同伴笑起來，然後問孫新：“你們是本地人嗎？”
“對啊，”孫新見他不在意，松了一口氣，“你們呢？是來旅游的嗎？”
“是，我們是從離城來的。剛下飛機沒多久，直接過來了。”
“謔！離城！”
孫新忍不住捏緊了手心，他連忙回頭望了望陳意闌：“哥，他們從離城過來的。”
少年將自己頭上的漁夫帽摘了下來。
普通的黑發霎時間變得有些淩亂。
陳意闌的喉嚨像是灌了一把沙一樣幹澀。
過了幾秒，他才點了一下頭，平靜地轉過頭好似什麽也沒發生似的：
“嗯，讓人家好好吃飯吧。”
“……也是。”
孫新剛激動得差點忘了，離城是那樣大的一個城市，想要遇到同樣一個人，需要多大的緣分或者人為制造的巧合。
遇不見才是最正常的。
他重新拿起了自己手裏的筷子，沖斜後方的那桌離城人點了點頭，最後好心好意道：
“希望你們在綾廣玩得開心！對了，這火鍋的鍋底有不辣的骨頭湯，你們可以選那個。”
“啊，好嘞，謝謝你啊哥們。”
“不謝不謝！”
一陣冷氣從頭頂的中央空調噴出來，跟面前的火鍋熱氣融雜在一塊，一冷一熱，讓陳意闌的臉有點發僵，目光凝在原地。
他的手也好似動不了了，好半晌才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溫水。
過了半晌，孫新的心情早就已經平覆下來，慢慢地參與進了同學們的聊天。
陳意闌也慢吞吞地拿起筷子，筷尖落在碗裏紅彤彤的菜上，他終於張開了唇。
“我跟你們說了哥是野王，一手猴子一手橘子殺穿整個峽谷……”
——“我的姐誒，人家都說了這個鍋底辣，你確定你能吃得了？你別逞強好不好。”
“我沒有逞強。我這叫鍛煉自己的吃辣能力。你那個帥哥朋友不就是嗎？你不是說他以前一點點辣都吃不了，現在竟然也能吃了！我要向他學習，這樣才方便以後一起吃飯吶。”
“最搞笑的是老六這家夥，他女神玩蔡文姬，問他要玩什麽，他給人來了一句我也想玩蔡文姬，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你不是吧你，你還惦記著他呢？我跟你講了他不會喜歡你的，人家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呀，你別誆我了。他要是有的話，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都不跟人家聯系？”
陳意闌的筷子突然停在那裏。
手裏夾著的那個蝦滑“撲通”一下咕嚕嚕滾到了盤子上。
“我愛玩李白怎麽了？帥是一輩子的事情！”
——“嗐，他不想嗎？是因為他爸不同意他聯系啊。你知道他高三有多努力吧。那個名次，跟高一高二的時候比進步了好幾百名，誰敢相信？”
“他家裏那條件……嘖，他在這兒演偶像劇呢？！他爸不會是甩出五百萬，然後說你快點離開我兒子的這種話吧？”
“不不，才不是呢……要真是那麽簡單也就罷了。關鍵是他逼人家跟他在一塊的。人家人很好，算是他的恩人，也是個特別有前途的人。他爸好意思給人家甩錢麽？但是他又不同意他們在一塊，因為這事兒，嗐……”
“所以他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啊，你跟我說呀！”
陳意闌的手指在發麻。
他感覺有什麽氣體醞釀在胸口，絞得他整個心、胃、肝，肺，全都在疼，某個念頭在心裏漸漸升起，他咬緊了唇瓣。
大腦“嗡嗡”在響。
那斜後方的男人大概是被磨煩了，“嘖” 了一聲之後將女生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低低地用離城話說了一段什麽。
那女生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草！！”
她有點太激動了，大概是不小心踢了一腳行李箱，那滑輪猛地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從她的身旁骨碌碌地滾了出來，眼見著就要失控。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將行李箱給截住了。
陳意闌用了些力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反應快到大家都還在就這英雄的事情侃侃而談，他就輕輕地推開了凳子，站起身將手裏的行李箱給人推回去了。
他身量修長，立如修竹。
微微凸出的骨節上似乎有點傷疤，不甚明顯。
“給。”
女生茫然地擡起頭，望到他臉的一瞬間沒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強忍住不叫出聲，然後將自己的行李箱拉了回來，聲細如蚊蚋：“謝謝。”
陳意闌松開了手。
而她對面的男生沈默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斷他：
“哥們！”
陳意闌的腳步停下。
“挺巧的，加個微信怎麽樣，”他說，“你介意嗎？”
他們這裏的動靜並不小，沈浸在游戲世界裏的眾人也紛紛地將腦袋轉過來望，不知道是誰率先看到了那少年拿了手機出來，頗為同情地嘖了一聲。
他們都知道，陳意闌以前是從來不會理會這種請求的，不管對面是誰都不會加，不然那些在表白墻上瘋狂嚎叫的人面子往哪兒擱……
“好。”
陳意闌說。
眾人大驚失色。
“叮咚”一聲掃碼成功，陳意闌看了一眼申請人頁面的消息。
用戶名：Fast。
備註：我是汪慢。
陳意闌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氣，少年過分俊逸且冷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相當生動的恍神。
汪慢看了一眼消息，“啪”地一下將自己的手機蓋了過去。
“哥們，雖然這樣有點不太禮貌，但是……”
汪慢擡頭，對上了那雙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眸，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能問一句，你有對象嗎？”
準備起身離開的陳意闌唇瓣微動，說了一句話。
整個火鍋店二樓的空氣都凝滯住了，不止只有他們這一桌、汪慢這一桌，剩餘的十六班同學一個個探頭出來，一傳十十傳百的。
坐在樓梯口的幾個女生註意到陳意闌匆匆地下樓先離開了，有些迷茫地擡起頭：
“他們剛剛在說什麽？”
“那個路人問陳意闌有沒有對象，然後……”
“然後什麽？！”
“陳意闌說……他在追。”
火鍋店那帶著陣陣香辛料味道的空氣漸漸被拋在身後。
眼前的風景在一瞬間都沒了意義，熱辣滾燙的太陽被烏雲遮住，只有一點朦朦朧朧的光線透過梧桐樹的樹葉縫隙照射下來。滿大街都是汽車呼嘯、電瓶車按喇叭和剎車的聲音。
陳意闌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定在那熟悉的公寓樓門口。
其實寒假的時候他也來過這裏。
那時候剛好在過春節，傍晚的時候各家各戶都是熱熱鬧鬧的，大多數住戶都開著燈。
唯獨那三層黑漆漆的，明明只是幾夜的功夫，那個人留下來的痕跡就這樣消失無蹤。
他上樓，乘坐電梯，安安靜靜地到了遲鶴那間房子的門口。
電梯發出“叮”一聲響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無數個念頭從腦海之中滑過。
遲鶴在嗎。
遲鶴應該在。
火鍋店裏的那個人名字很耳熟。
那個人說的話也很讓人浮想聯翩。
他說的是遲鶴吧。
一定是遲鶴吧。
高考已經結束了，離城的也一樣。
他會重新，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裏嗎。
電梯自動感應發現無人進出，慢吞吞地又自動合上，陳意闌終於回神、按了開門。
心跳越來越快，即將走到遲鶴家門口的時候，陳意闌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了滾，伸手敲了敲門。
在屏息凝神等待的間隙，他捏緊了手心，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裝束。
很普通的衣服，穿的時間很久，雖然很幹凈，但是剛剛在火鍋店坐了一會，已經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火鍋的味道。
他是不是來的有點太匆忙了，手裏什麽東西也沒有，他到底是來討債的還是來……
兩分鐘過去了。
門沒有人來開。
陳意闌站在原地怔楞了片刻。
過了幾秒，他好似突然回神似的，略微後退了一步，註意到了什麽。
樓梯間時常有物業會打掃，地面光潔如新。
但是智能門鎖的門把手上已經落了一層灰了，顯然沒有人用過。
遲鶴不在這裏。
從公寓樓出來，陳意闌站在小區的門口怔怔地思考了一會。
他光聽到前半句，卻未聽到人家後面說的內容。
他不能肯定那個人就是遲鶴。
他不能肯定遲鶴已經到了綾廣。
他更不能肯定遲鶴現在還……喜歡他。
從來都不怎麽習慣罵人的陳意闌低下頭，在心裏無聲地冒了一句臟話出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從火鍋店風風火火地跑到這裏，只用了大概二十五分鐘。
然而，就這樣短短的一會時間，他的手機跟即將要爆炸了一樣，叮叮當當地彈著消息。
@他最多的就是群消息，不可置信的眾人將他正在追人的消息傳了個通透，一幫家夥還因為他的事情發了朋友圈和空間。
而離真相曾經只有一步之遙的呂逸劉思睿，一個個跟白癡一樣在群裏亂嚎，孫新實在是不忍直視，只想把他們統統絞殺了。
陳意闌從未想過自己的消息能一下子傳這麽遠。
尤其是當正在坐火車的陳璇珊也給他發了幾個問號過來的時候。
陳意闌垂下了眸，給她回了一句“暫時沒有”。
然後重新將手機給關閉。
天氣越來越陰沈了，原本還只是多雲，現在成了陰。
燥熱的風裹挾著滾燙的熱氣蒸騰上來，陳意闌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地上已經劈裏啪啦地落了一點水珠。
他的心驟然提起。
不能再耽擱了，這雨也千萬不能下下來，不然……
他低著頭，往巷子裏大跨步走了幾米。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嗓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倦意。
“餵，媽。我已經到了，你放心。”
“汪慢？我沒讓他跟我後面。”
陳意闌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桶水泥澆築在原地，腳就那樣凝在地上動也動不了。
一口大鐘猛地敲響，他的耳膜都在疼。
“媽，有個電話打進來了……他打的，我接一下。”
電話“嘟”的一聲被掛斷，陳意闌聽到那人剛睡醒微啞的嗓音略微恢覆了一點，尾音透著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
“怎麽了？”
電話那頭劈裏啪啦地講了一通話，距離太遠，陳意闌什麽也聽不見。
然而遲鶴似乎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內容，片刻之後還冒了一句臟話出來，他在劈劈啪啪的雨聲中站起身來，蹙起眉心，聽不出情緒：
“我自己看。你別說了……”
狂風驟雨。雨點傾盆兜頭似的澆了下來，這樣的小巷門口避無可避，站在原地仿若被澆築的陳意闌感覺自己好像在慢慢地融化，遠遠地看到坐在他家門口地上的少年起身，手旁的行李箱發出“嘩啦”一聲巨響——
電話被猛地掛斷，聲音和暴雨砸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他好似控制不住地“操”了一聲。
痞氣俊逸的臉上沒任何表情，唇角緊緊地繃著往下，眉上的鉆釘反射出刺目的光暈。
他推著行李箱往前走了兩步，又感覺不對勁。
餘光望到了某個人影，他猛地擡頭。
遲鶴和陳意闌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空氣凝滯。
兩個人誰也沒打傘。
望向彼此的時候，
除了雨點，沒有絲毫的阻擋。
“遲鶴。”
停頓了片刻，陳意闌才微微地瞇起了眸，輕聲補充道：
“好久不見。”
暴雨劈裏啪啦。遲鶴的發絲不可避免地被打濕了，他摸著行李箱的那只手也在打滑，他猛地擡手將發絲捋上去，好方便自己更進一步看清眼前的人。
“陳、意、闌。”
無比沸騰的心情在心中醞釀而又爆發，咕嘟咕嘟冒著泡一樣，如同奔騰的河水一樣永不停歇。
遲鶴一字一頓喊他的全名，聲音又啞了：“你……”
你剛幹嘛去了。
你在飯店裏說的話真的假的。
你怎麽能這麽平靜地說出“好久不見”。
讓你給我等著了。
你他媽的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我他媽的真的要被你——
“下雨了。”
陳意闌慢吞吞地走到人面前，帶來了一陣潮濕的風。
遲鶴朝思暮想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充盈在鼻腔中，火鍋味早被雨汽沖散了，只剩熟悉的肥皂香。幹凈，淩冽。
“哢嗒”一聲，門打開。
陳意闌踏入玄關，尾音聽不出喜怒，唯有遲鶴能從他細微的眼神中辨出他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高興。
像現在這樣，眼尾微微上揚，痣毫無防備地露在外面，就是有一點笑意。
陳意闌微微扭過頭問：
“進來嗎？”
我他媽的真的要被你這個樣子氣死。
遲鶴繃著臉在心裏將這句話補完，然後默不作聲地踏進了陳意闌的家門。
翻譯：我他媽的要被你這個樣子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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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意闌看著緊張萬分的孫新，垂下了眸。
孫新的心咯噔漏跳了一拍，連忙補上：“哥你當我沒說，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多想，我就是……”
“沒，”陳意闌打斷了他，“你沒想錯。”
雖然是“試一試”。
但是遲鶴的眼睛亮得好像有了全世界。
孫新呆呆地怔楞了一會，然後猛地“操”了一聲。
片刻後，他沒忍住低下頭掩面，有些不知該作何感想似的湊過來，小心翼翼且地拍了一下陳意闌的肩膀：
“哥，那你們現在呢？現在已經畢業了！”
孫新始終記得在暗無天日的高考沖刺覆習的時候，像機器人一樣的陳意闌專註於學習，只有跟某人有關的事情能夠讓他分心。
報語文成績的時候，經過籃球場的時候，經過老楊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下課趴著睡覺的同桌的時候。
在各個細枝末節般微不足道的瞬間，
陳意闌都在想念。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有些控制不住地補充道：“難道你們已經……”
陳意闌垂眸，並沒有對孫新的訝異做出過多的反應。
孫新吸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作為一個局外人，又能夠說什麽？
寒假的時候他發現陳意闌沒來考試，猶豫了很久不知自己該不該打探人家的私事。
後來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被楊玉給看到了，楊玉沈默了一會才跟他講，不要問。
不要問。
孫新不知道陳意闌家裏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揣測，是他們的關系結束了嗎？
後來遲鶴沒來上學，確確實實地從側面佐證了這一點，他心裏那股難言的滋味也越來越翻騰。
火鍋店裏的涼氣開得很足，熱騰騰的鍋底燒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泡，孫新將自己的眼鏡給摘了下來擦了擦上面的水霧，有些囁嚅著開口：
“哥，那你跟遲鶴是，沒有聯系了嗎？”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從身後冒出來了幾個端著調料碟的少年。
他們幾人沒聽到前因後果，只聽到了一個遲鶴的名字，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誒，遲鶴？”
“怎麽突然提到他了？對了，他應該是回離城高考沖刺了吧，我看他微信還有Q|Q上的消息一個都沒有回，好像失聯了一樣。”
“我覺得不一定，他要是回去高考應該也會聊天的，更大的可能是出國了吧？出國之後這個手機號就不會用了，所以才看不到消息。”
“對對，我也覺得！他家裏太有錢了，不知道回去之後去哪個……”
夾在他們中間的呂逸不知其中緣由，他將手裏的調料碗放下，一左一右拍了兩個同學的肩膀：
“哎呀！可能人家就是有事玩不了手機呢，我之前手機也被我媽沒收了啊。”
“我也覺得。”
孫新頭一次覺得呂逸這樣會說話。
他驟然撤回了放在陳意闌身旁的手：
“鳥哥還是很重情重義的，可能他就是沒什麽空……”
幾個男同學都大大咧咧的，完全沒懂孫新的言外之意，笑了幾聲之後忍不住又提遲鶴這個話題：
“這倒是！這少爺一點架子都沒有，球打的是真好！”
“我靠，你們還記不記得當時他拉出來的那幾排衣架，讓我們挑衣服帶走的，那件皮衣現在還在我衣櫃裏呢！”
“別說了哥們，我媽問我是不是去打劫了！”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他們挨挨擠擠地坐下來，伸手將一旁的菜品拿過來下鍋，開始討論moba游戲，因為某個角色的技能吵嚷不休。
陳意闌的目光落在眼前沸騰的鍋底上，有些滯然。
孫新還想要跟他講一些什麽，然而身旁的人實在是太多，他沒辦法開口，只能勉強將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給壓了下去，殷殷切切地給他夾了菜。
鍋底跟之前一樣，一個重辣一個微辣，一層牛油漂浮在最上面，熱辣辣的散著滾燙的香氣，哪怕過水涮兩遍，依然紅彤彤的。
許是因為這個味道太嗆，剛從樓下提著一個行李箱、戴著口罩的少年就咳嗽咳得直接停不下來。
他的聲音壓著，偏頭跟旁邊的女生說了句什麽話，然後兩人才徑直往陳意闌他們這一桌的方向走來。
“哥，你嘗嘗這個特別好吃，”孫新悶著頭用大漏勺給他挖了一塊，“要喝點飲料不——”
一抹黑色的身影猝然來到了眼前。
陳意闌擡頭，一陣耳鳴。
那個提著行李箱的少年身上穿著一件陳意闌特別眼熟的T恤。黑色的，某潮牌的限量款，質地柔軟舒適，設計總被人吐槽說土，因為胸前是一個亮晶晶的骷髏頭。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眼睛順著那人的方向，慢慢地扭頭望向了後面。
“哥？”
孫新的餘光發現不對勁，後知後覺地擡起了頭，有點納悶地跟著陳意闌望過去。
“我草。”
他也驚呼一聲。
那少年將行李箱放下，拉開凳子，坐在他們的斜後面。
大概是因為腦袋上戴著的漁夫帽沒取下來，還戴著個口罩，這一身衣品拽裏透著幾分狂野，頗有從前遲鶴的氣質。
孫新一時間有些驚呆了，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要仔細地看一看那人的臉——
陳意闌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一把攥住了孫新的衣角，但還是稍微有點遲了。
孫新的動作實在是太大，過於顯眼。
“……你看一下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反正——”
那少年已經發現有人盯著自己看了，順著目光的來源擡起頭：
“嗨嘍？”
他的口罩被拉了一點下來，露出大半張臉。
五官周正，也可以算得上是英俊帥氣。
但是跟陳意闌和孫新料想之中的並非一個人。
孫新“噗通”一下坐了下來，他後知後覺的感覺到陳意闌拉自己的動作，心說完蛋了，給陳意闌丟人了。
“嗨、嗨嘍。”
孫新訥訥地開口，片刻之後才擠出了一個笑容：“不好意思啊兄弟，剛認錯人了。”
陳意闌的目光仍落在那少年的漁夫帽上。
沈默了一瞬，他跟著孫新一塊點了下頭致意。
剛好低下頭，錯過了那少年含著打量和好奇的一眼。
“沒事兒，經常有人把我認成大明星呢哈哈哈哈！”
那少年跟同伴笑起來，然後問孫新：“你們是本地人嗎？”
“對啊，”孫新見他不在意，松了一口氣，“你們呢？是來旅游的嗎？”
“是，我們是從離城來的。剛下飛機沒多久，直接過來了。”
“謔！離城！”
孫新忍不住捏緊了手心，他連忙回頭望了望陳意闌：“哥，他們從離城過來的。”
少年將自己頭上的漁夫帽摘了下來。
普通的黑發霎時間變得有些淩亂。
陳意闌的喉嚨像是灌了一把沙一樣幹澀。
過了幾秒，他才點了一下頭，平靜地轉過頭好似什麽也沒發生似的：
“嗯，讓人家好好吃飯吧。”
“……也是。”
孫新剛激動得差點忘了，離城是那樣大的一個城市，想要遇到同樣一個人，需要多大的緣分或者人為制造的巧合。
遇不見才是最正常的。
他重新拿起了自己手裏的筷子，沖斜後方的那桌離城人點了點頭，最後好心好意道：
“希望你們在綾廣玩得開心！對了，這火鍋的鍋底有不辣的骨頭湯，你們可以選那個。”
“啊，好嘞，謝謝你啊哥們。”
“不謝不謝！”
一陣冷氣從頭頂的中央空調噴出來，跟面前的火鍋熱氣融雜在一塊，一冷一熱，讓陳意闌的臉有點發僵，目光凝在原地。
他的手也好似動不了了，好半晌才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溫水。
過了半晌，孫新的心情早就已經平覆下來，慢慢地參與進了同學們的聊天。
陳意闌也慢吞吞地拿起筷子，筷尖落在碗裏紅彤彤的菜上，他終於張開了唇。
“我跟你們說了哥是野王，一手猴子一手橘子殺穿整個峽谷……”
——“我的姐誒，人家都說了這個鍋底辣，你確定你能吃得了？你別逞強好不好。”
“我沒有逞強。我這叫鍛煉自己的吃辣能力。你那個帥哥朋友不就是嗎？你不是說他以前一點點辣都吃不了，現在竟然也能吃了！我要向他學習，這樣才方便以後一起吃飯吶。”
“最搞笑的是老六這家夥，他女神玩蔡文姬，問他要玩什麽，他給人來了一句我也想玩蔡文姬，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你不是吧你，你還惦記著他呢？我跟你講了他不會喜歡你的，人家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什麽呀，你別誆我了。他要是有的話，怎麽可能這麽長時間都不跟人家聯系？”
陳意闌的筷子突然停在那裏。
手裏夾著的那個蝦滑“撲通”一下咕嚕嚕滾到了盤子上。
“我愛玩李白怎麽了？帥是一輩子的事情！”
——“嗐，他不想嗎？是因為他爸不同意他聯系啊。你知道他高三有多努力吧。那個名次，跟高一高二的時候比進步了好幾百名，誰敢相信？”
“他家裏那條件……嘖，他在這兒演偶像劇呢？！他爸不會是甩出五百萬，然後說你快點離開我兒子的這種話吧？”
“不不，才不是呢……要真是那麽簡單也就罷了。關鍵是他逼人家跟他在一塊的。人家人很好，算是他的恩人，也是個特別有前途的人。他爸好意思給人家甩錢麽？但是他又不同意他們在一塊，因為這事兒，嗐……”
“所以他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啊，你跟我說呀！”
陳意闌的手指在發麻。
他感覺有什麽氣體醞釀在胸口，絞得他整個心、胃、肝，肺，全都在疼，某個念頭在心裏漸漸升起，他咬緊了唇瓣。
大腦“嗡嗡”在響。
那斜後方的男人大概是被磨煩了，“嘖” 了一聲之後將女生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低低地用離城話說了一段什麽。
那女生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草！！”
她有點太激動了，大概是不小心踢了一腳行李箱，那滑輪猛地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從她的身旁骨碌碌地滾了出來，眼見著就要失控。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將行李箱給截住了。
陳意闌用了些力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反應快到大家都還在就這英雄的事情侃侃而談，他就輕輕地推開了凳子，站起身將手裏的行李箱給人推回去了。
他身量修長，立如修竹。
微微凸出的骨節上似乎有點傷疤，不甚明顯。
“給。”
女生茫然地擡起頭，望到他臉的一瞬間沒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強忍住不叫出聲，然後將自己的行李箱拉了回來，聲細如蚊蚋：“謝謝。”
陳意闌松開了手。
而她對面的男生沈默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斷他：
“哥們！”
陳意闌的腳步停下。
“挺巧的，加個微信怎麽樣，”他說，“你介意嗎？”
他們這裏的動靜並不小，沈浸在游戲世界裏的眾人也紛紛地將腦袋轉過來望，不知道是誰率先看到了那少年拿了手機出來，頗為同情地嘖了一聲。
他們都知道，陳意闌以前是從來不會理會這種請求的，不管對面是誰都不會加，不然那些在表白墻上瘋狂嚎叫的人面子往哪兒擱……
“好。”
陳意闌說。
眾人大驚失色。
“叮咚”一聲掃碼成功，陳意闌看了一眼申請人頁面的消息。
用戶名：Fast。
備註：我是汪慢。
陳意闌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氣，少年過分俊逸且冷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相當生動的恍神。
汪慢看了一眼消息，“啪”地一下將自己的手機蓋了過去。
“哥們，雖然這樣有點不太禮貌，但是……”
汪慢擡頭，對上了那雙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眸，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能問一句，你有對象嗎？”
準備起身離開的陳意闌唇瓣微動，說了一句話。
整個火鍋店二樓的空氣都凝滯住了，不止只有他們這一桌、汪慢這一桌，剩餘的十六班同學一個個探頭出來，一傳十十傳百的。
坐在樓梯口的幾個女生註意到陳意闌匆匆地下樓先離開了，有些迷茫地擡起頭：
“他們剛剛在說什麽？”
“那個路人問陳意闌有沒有對象，然後……”
“然後什麽？！”
“陳意闌說……他在追。”
火鍋店那帶著陣陣香辛料味道的空氣漸漸被拋在身後。
眼前的風景在一瞬間都沒了意義，熱辣滾燙的太陽被烏雲遮住，只有一點朦朦朧朧的光線透過梧桐樹的樹葉縫隙照射下來。滿大街都是汽車呼嘯、電瓶車按喇叭和剎車的聲音。
陳意闌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定在那熟悉的公寓樓門口。
其實寒假的時候他也來過這裏。
那時候剛好在過春節，傍晚的時候各家各戶都是熱熱鬧鬧的，大多數住戶都開著燈。
唯獨那三層黑漆漆的，明明只是幾夜的功夫，那個人留下來的痕跡就這樣消失無蹤。
他上樓，乘坐電梯，安安靜靜地到了遲鶴那間房子的門口。
電梯發出“叮”一聲響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無數個念頭從腦海之中滑過。
遲鶴在嗎。
遲鶴應該在。
火鍋店裏的那個人名字很耳熟。
那個人說的話也很讓人浮想聯翩。
他說的是遲鶴吧。
一定是遲鶴吧。
高考已經結束了，離城的也一樣。
他會重新，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裏嗎。
電梯自動感應發現無人進出，慢吞吞地又自動合上，陳意闌終於回神、按了開門。
心跳越來越快，即將走到遲鶴家門口的時候，陳意闌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了滾，伸手敲了敲門。
在屏息凝神等待的間隙，他捏緊了手心，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裝束。
很普通的衣服，穿的時間很久，雖然很幹凈，但是剛剛在火鍋店坐了一會，已經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火鍋的味道。
他是不是來的有點太匆忙了，手裏什麽東西也沒有，他到底是來討債的還是來……
兩分鐘過去了。
門沒有人來開。
陳意闌站在原地怔楞了片刻。
過了幾秒，他好似突然回神似的，略微後退了一步，註意到了什麽。
樓梯間時常有物業會打掃，地面光潔如新。
但是智能門鎖的門把手上已經落了一層灰了，顯然沒有人用過。
遲鶴不在這裏。
從公寓樓出來，陳意闌站在小區的門口怔怔地思考了一會。
他光聽到前半句，卻未聽到人家後面說的內容。
他不能肯定那個人就是遲鶴。
他不能肯定遲鶴已經到了綾廣。
他更不能肯定遲鶴現在還……喜歡他。
從來都不怎麽習慣罵人的陳意闌低下頭，在心裏無聲地冒了一句臟話出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從火鍋店風風火火地跑到這裏，只用了大概二十五分鐘。
然而，就這樣短短的一會時間，他的手機跟即將要爆炸了一樣，叮叮當當地彈著消息。
@他最多的就是群消息，不可置信的眾人將他正在追人的消息傳了個通透，一幫家夥還因為他的事情發了朋友圈和空間。
而離真相曾經只有一步之遙的呂逸劉思睿，一個個跟白癡一樣在群裏亂嚎，孫新實在是不忍直視，只想把他們統統絞殺了。
陳意闌從未想過自己的消息能一下子傳這麽遠。
尤其是當正在坐火車的陳璇珊也給他發了幾個問號過來的時候。
陳意闌垂下了眸，給她回了一句“暫時沒有”。
然後重新將手機給關閉。
天氣越來越陰沈了，原本還只是多雲，現在成了陰。
燥熱的風裹挾著滾燙的熱氣蒸騰上來，陳意闌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地上已經劈裏啪啦地落了一點水珠。
他的心驟然提起。
不能再耽擱了，這雨也千萬不能下下來，不然……
他低著頭，往巷子裏大跨步走了幾米。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嗓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倦意。
“餵，媽。我已經到了，你放心。”
“汪慢？我沒讓他跟我後面。”
陳意闌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桶水泥澆築在原地，腳就那樣凝在地上動也動不了。
一口大鐘猛地敲響，他的耳膜都在疼。
“媽，有個電話打進來了……他打的，我接一下。”
電話“嘟”的一聲被掛斷，陳意闌聽到那人剛睡醒微啞的嗓音略微恢覆了一點，尾音透著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
“怎麽了？”
電話那頭劈裏啪啦地講了一通話，距離太遠，陳意闌什麽也聽不見。
然而遲鶴似乎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內容，片刻之後還冒了一句臟話出來，他在劈劈啪啪的雨聲中站起身來，蹙起眉心，聽不出情緒：
“我自己看。你別說了……”
狂風驟雨。雨點傾盆兜頭似的澆了下來，這樣的小巷門口避無可避，站在原地仿若被澆築的陳意闌感覺自己好像在慢慢地融化，遠遠地看到坐在他家門口地上的少年起身，手旁的行李箱發出“嘩啦”一聲巨響——
電話被猛地掛斷，聲音和暴雨砸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他好似控制不住地“操”了一聲。
痞氣俊逸的臉上沒任何表情，唇角緊緊地繃著往下，眉上的鉆釘反射出刺目的光暈。
他推著行李箱往前走了兩步，又感覺不對勁。
餘光望到了某個人影，他猛地擡頭。
遲鶴和陳意闌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空氣凝滯。
兩個人誰也沒打傘。
望向彼此的時候，
除了雨點，沒有絲毫的阻擋。
“遲鶴。”
停頓了片刻，陳意闌才微微地瞇起了眸，輕聲補充道：
“好久不見。”
暴雨劈裏啪啦。遲鶴的發絲不可避免地被打濕了，他摸著行李箱的那只手也在打滑，他猛地擡手將發絲捋上去，好方便自己更進一步看清眼前的人。
“陳、意、闌。”
無比沸騰的心情在心中醞釀而又爆發，咕嘟咕嘟冒著泡一樣，如同奔騰的河水一樣永不停歇。
遲鶴一字一頓喊他的全名，聲音又啞了：“你……”
你剛幹嘛去了。
你在飯店裏說的話真的假的。
你怎麽能這麽平靜地說出“好久不見”。
讓你給我等著了。
你他媽的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我他媽的真的要被你——
“下雨了。”
陳意闌慢吞吞地走到人面前，帶來了一陣潮濕的風。
遲鶴朝思暮想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充盈在鼻腔中，火鍋味早被雨汽沖散了，只剩熟悉的肥皂香。幹凈，淩冽。
“哢嗒”一聲，門打開。
陳意闌踏入玄關，尾音聽不出喜怒，唯有遲鶴能從他細微的眼神中辨出他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高興。
像現在這樣，眼尾微微上揚，痣毫無防備地露在外面，就是有一點笑意。
陳意闌微微扭過頭問：
“進來嗎？”
我他媽的真的要被你這個樣子氣死。
遲鶴繃著臉在心裏將這句話補完，然後默不作聲地踏進了陳意闌的家門。
翻譯：我他媽的要被你這個樣子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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