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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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洞口折射進細微的光柱。

柴火堆已熄滅了,唯餘燼裏還閃著點點猩紅,洞內暖意猶存。燕澄朝就在一陣陣漸響的鳥鳴聲裏緩緩醒了過來,底下的石面被他的體溫烘得微溫,右臉頰快被壓得沒知覺了。

“嘶……”

燕澄朝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牽扯到右肩胛的箭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同一時刻,還在熟睡中的李嗣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燕澄朝的動作霎時僵住。

他循聲望去,就瞧見了靠在洞壁處蜷縮著的李嗣音,一身狼狽不堪。燕澄朝繃緊的肩背松懈下來,他就那樣抿著唇,呆呆地望了李嗣音好半晌。

燕澄朝環顧四周,看見四散的火折子,熄滅不久的火堆,不難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他中箭落水之後,是李嗣音找到了他,把他救了回來,還拖回了山洞。

箭傷未處理,又落水昏迷,如今剛醒來正是虛弱的時候,燕澄朝唇色慘白,形如鬼魅,卻仍站起來走到李嗣音身邊,蹲下身檢查她身上的傷口。

“從前不是最嬌氣躲懶……”

燕澄朝小聲嘀咕,瞧見她被劃得破破爛爛的衣裙和身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傷口時,仍是沒忍住,微微濕了眼眶,“這次……怎麽就這麽有耐心,把本世子救回來了呢?瞧把你能的啊九公主。”

自方才站起,他便察覺自己的腳掌有很明顯的腫痛感,但燕澄朝知道,就他走的那點路,根本不可能把腳弄得又腫又痛。那這腫痛感來自於誰,就不言而喻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

燕澄朝覺得很是丟臉,偏過頭悄悄把那點兒眼淚給擦了。擦完了,他又轉過來看著眼前這個破破爛爛的公主,緩緩擰了眉。

女子的腳向來不能輕易讓外人看了去,那他如今要如何為她查看傷口?

正猶豫著伸不伸手,一直未動的李嗣音,突然嚶嚀了聲,而後睜開了眼。

燕澄朝和她四目相對。

“燕澄朝?”

李嗣音眼裏還帶著剛醒的懵然,她慢慢直起身,伸手掐了下眼前人的臉皮,燕澄朝被她扯得輕嘶一聲,就聽李嗣音驟然驚喜道:“燕澄朝!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太好了!”

她猛地伸手摟住燕澄朝的脖子,頭擱在他肩膀上嗚嗚開始哭,“你可算醒了,嗚嗚嗚,燕澄朝,本公主……本公主還以為,你要上西天了……嗚嗚嗚。”

燕澄朝被她抱著,心頭猝不及防地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煙花,炸得燕小世子頭腦發懵,臉頰發紅,嘴跟結巴了似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等聽到李嗣音那句“你要上西天了”,又忍不住想要發笑,怎麽……怎麽會有人說話這麽……這麽可愛。他尋不到更合適的形容詞,只覺被她的諸多情態引得心頭發軟又發燙。

李嗣音埋在他肩頭嚎了一會兒,發覺燕澄朝簡直安靜得過分,忙放開了他,去瞧他臉上神色。

她忘了他身上還帶著傷了。

她緊張兮兮地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燕澄朝掩唇咳了一聲,偏過頭去不和她對視,緩道:“還、還好。”

還好?

李嗣音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這會兒心裏繃著的那根弦松懈下來,身體上的種種異狀便通通浮現了。右肩胛骨處的疼痛變得格外劇烈難忍,腳也是,輕輕彎折便痛得人想哭,還有那些微小的劃傷,昨晚不覺得如何,如今卻哪哪不舒服。

李嗣音感受了一遍身上的狀況,嘴巴一癟,眼睛裏潤潤的,“燕澄朝,你騙我,本公主好疼啊。”

燕澄朝神色一慌,“我忘了同生共死蠱了……你別哭。”他抿唇,如今只要他們二人其中一人身上還有傷,便兩人都不得安寧,為今之計,還是快些尋到醫館為兩人治傷才是。

他這箭,也需要處理一二。

燕澄朝對李嗣音道:“九公主,可願幫本世子一個忙?”

李嗣音:“什麽?”

燕澄朝轉過身,背對著李嗣音,右肩胛處那長長的箭羽從她眼前掃過,“幫我將這箭身折斷,只留箭頭在傷處就好。”

李嗣音的第一反應便是拒絕,這要求聽著便很血腥危險,她又不是太醫,萬一……“不要,”她搖頭,眼裏有明顯的畏懼,“本公主不幫你折,我又不會醫術,萬一、萬一你傷更重了怎麽辦?”

燕澄朝嘆了口氣,用左手杵著臉道:“九公主若不幫我折,我們便不能及時去尋醫館醫治,不能尋醫館醫治,本世子興許就交代在這兒了。”

“你胡說!”

李嗣音搶白,急得轉到他臉前看他,“你、你這條命是本公主救回來的,本公主的大恩大德你還沒報呢……不能死!”

驟然靠近的李嗣音令燕澄朝怔忪了一瞬,待反應過來,他伸出一根手指杵著李嗣音額頭,將面前這張臉推遠,嘟囔道:“別靠我這麽近……”

李嗣音伸出手去拍他的手指,牽扯到那些細微的傷口卻疼了一陣,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委屈地放了下來。

燕澄朝自然也看到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拿過來仔細看著,輕聲問道:“怎麽弄的?”

說起這個,李嗣音便驕傲地翹了翹唇角,“昨日你一直不回來,本公主便自己出去覓食了,還采了一頓野果飽腹呢!”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給燕澄朝這個病患摘點口糧,不由有些心虛,又找補道:“嗯……後面背著你太重了,本公主才沒去摘那些果子。”

燕澄朝聽得心下澀然,“下次不會讓你去摘了。”

“你以前不是老說本公主嬌氣麽……”李嗣音哼哼。

燕澄朝頓了頓,才道:“你是公主,不需要做這些。”

李嗣音眼珠滴溜溜地轉,她覺得燕澄朝今日實在是太奇怪了,但她還沒弄明白原因。

燕澄朝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他必須盡快就醫,李嗣音的腳也是。他放下李嗣音的手,微微笑道:“九公主,勞煩你,再救我一次吧。這箭我自己折不了,若再不處理,我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的皮相本就極為清俊,如今發自內心地笑起來,更是惑人。李嗣音被他哄得雲裏霧裏的,半推半就就應下了。

等她真的將手握上那只箭時,心裏的怯意才又隱隱冒頭,可她已答應了燕澄朝,她李嗣音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反悔二字。

“燕澄朝,本公主可要動手了。”

李嗣音用說話掩飾自己的緊張。

燕澄朝安撫她,“公主動手便是。”

咕咚。

李嗣音咽了咽口水,一只手固定住箭頭根部,一只手拿住箭身部分,施力折斷。

絞肉般的疼痛自李嗣音的右肩胛處傳來,她眼裏漸漸蓄起了淚,原來、原來折斷箭身這麽疼,燕澄朝騙她。

“九公主,一鼓作氣折斷它,不要分心。”恰在這時,燕澄朝的聲音響起。

李嗣音沒有再猶豫,任那股疼痛蔓延,用力將箭身折斷了。

啪。

木制的箭身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嗣音頭上已覆了一層冷汗,是疼的。她出聲,嗓音裏帶了哭腔,“燕澄朝,本公主好疼。”

燕澄朝轉過身來,視線柔和地描摹著她,沒忍住將人攬進了懷裏,“本世子保證,以後不會了。”

李嗣音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抱得一怔。

燕澄朝只抱了一下便放開了她。

他心裏生出一股柔軟的情緒,促使著他緩緩將手撫上眼前人的鬢發,輕輕笑道:“九公主,從前,是本世子誤會你了。你並不嬌縱,你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李嗣音還含著淚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哼道:“本公主本來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低低的笑聲流淌在晨間微暖的山洞中。

少年心事,欲說還休。

燕澄朝草草地將傷口包紮了一下,用的是之前用來遮李嗣音視野的那塊黑布。

他帶著李嗣音一同去了拴住白馬的密林。

兩人摘了些野果填飽肚子。

一夜過去,白馬將四周一圈的草都啃光了,兩人再不來,這馬估計要餓得脫韁逃走了。燕澄朝解開栓繩,先放白馬去吃了一頓,等它吃飽了,才將其牽回來。

他如今右手受了傷,沒辦法再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抱著李嗣音。

燕澄朝抿唇問道:“九公主,你能坐穩嗎?”

李嗣音畢竟沒試過燕澄朝不扶著她的情況,試探著問道:“若是本公主坐不穩,還有旁的法子嗎?”

“……有。”

燕澄朝的耳根悄悄紅了,移開視線道:“公主坐在我身後攬著我,也是一樣的。”

李嗣音想象了下那樣的畫面,覺得總有幾分奇怪,遂拒絕。燕澄朝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嘆了一口氣。

最後兩人還是以先前的方式騎上了馬,燕澄朝控制著白馬行進的速度,一路倒也相安無事。

他們遇刺的地方是昌州邊境,若沿著原定的路線走下去,再往前十幾裏,便能走到昌州的沂水郡。燕澄朝不敢帶著李嗣音走原定的路線,那些刺客能在這路上刺殺他們,焉知沒有在剩餘途中設下埋伏?

他帶著李嗣音從另一條小路上往沂水郡趕去。

昨夜那些巫族人發現了燕澄朝的行蹤,他不知那些巫族刺客會不會在他們遇刺的地方埋伏他們,便沒有帶李嗣音返回遇刺地拿那些行李,只是目標明確地朝沂水郡趕。

只要聯系上昌州太守,他們就能派兵捉拿那些刺客,同時將巫族人肆意報覆的消息傳回京都。

燕澄朝已經隱隱察覺,這場目標明確,行動有序的刺殺,絕對與四月前巫族三皇子下獄一事脫不了幹系。

只是他想不明白,巫族王不是放棄三皇子和程英這兩個人了嗎?怎還會允許巫族人埋伏刺殺他們?

沂水郡的城門隱隱出現在兩人眼前。

待離得近了,燕澄朝和李嗣音從馬上下來,城門口,有人在盤查進出人員的身份。

燕澄朝遠遠地看了一會兒,忽覺這些士兵的盤查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總覺得,像是在刻意找什麽人……

李嗣音見沂水郡就在前方,沒做多想便要去坦白身份。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這是她父皇管轄下的國土,她只要進去坦白自己九公主的身份,一切困難就都解決了。

可燕澄朝伸手拉住了她。

“怎麽了?”李嗣音問道。

燕澄朝皺眉,“先別過去,這城門守衛不對勁。”

不對勁?

李嗣音聞言,仔細觀察起城門的盤查情況來。

這才發現那些守衛手上都拿著幾張畫像,正對著進出的百姓一一比照。李嗣音不由詫異出聲:“他們拿的那是什麽?莫非是在找我們嗎?”

“不好說,”

燕澄朝道:“也許是沂水郡在捉拿犯人也說不定。但我們剛遭遇了刺殺,如今又碰上畫像盤查,這兩件事太巧了。”

“往好的方面想,那畫像有可能是朱砂她們先被沂水郡的太守救了,命人畫出來找我們的。但若往壞的方面想,說不定沂水郡的太守已和刺殺我們的巫族人串通,專門畫了畫像抓捕我們。”

李嗣音怒氣湧上面頰,“他怎麽敢!拿著我父皇發的俸祿,勾結外族對付我們,他怎麽敢的!”

燕澄朝如今是越來越好奇,這些巫族人的背後到底是誰了。

“那我們現在要怎麽進去啊?”李嗣音洩氣,“你這傷再不看大夫,本公主真怕你沒了。”

別看燕澄朝現在精神頭很好,可李嗣音瞧見他蒼白的唇色,共感到身上那強烈的疼痛和乏力感,便知道這家夥遠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輕松。

燕澄朝被她的話逗笑了,他從前怎麽沒發現李嗣音說話這般無遮無攔?

“得想個辦法混進去,”

燕澄朝想了想,問李嗣音,“公主那些日常用來塗脂抹粉的東西可有帶著?我們身上的衣服也得先處理一番。”

李嗣音抿了抿唇,“本公主身上只帶了口脂和眉筆,其它都在馬車上,還有衣服,”她低頭看了看兩人身上已臟汙破爛的衣裳,“我們除了回去馬車處,還能在哪兒尋來衣服啊?”

這話一出,燕澄朝也沈默了。

難道他們走的這一趟只能無功而返麽?

正一籌莫展之際,兩人後方不遠處,有牛車行走的軲轆聲傳來,間或還夾雜著村婦交談的話聲。

李嗣音被這動靜所吸引,轉過身去瞧,這一瞧,就瞧出了個大驚喜。

她趕忙戳戳燕澄朝的手臂,壓著興奮的語調道:“燕澄朝,燕澄朝!你快看!”

燕澄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第一眼還未瞧出些什麽,李嗣音已壓低音量激動道:“你快看那牛車上坐著的村婦中,是不是有朱砂!”

燕澄朝定睛一瞧,挑眉,嘿,中間偏左那位,笑呵呵啃著瓜子嘮嗑的,不就是李嗣音的大丫鬟朱砂嗎!李嗣音高興壞了,連連嚷道:“這下有救了,本公主的丫鬟就是厲害,這麽快就融入了大夏百姓!”

她扯著燕澄朝的胳膊徑直朝那進城的牛車趕去,揚著一張笑臉,燕澄朝來不及阻止,他們二人就已經引起了趕牛車大哥的註意。

“你們兩個,攔在我們面前作甚?”

趕牛車的大哥是個滿面絡腮胡的漢子,面相兇惡,一反問語氣便重許多。李嗣音因他這話笑容凝滯了下,連歡快的步伐都不由自主地停了。

正在牛車裏應付諸婦人應付得心生疲累的朱砂,聽見前方有動靜,趕忙趁這個機會裝作去看熱鬧,避開眾人的交談。

這一看,就把朱砂看傻眼了。

前方那兩個臟兮兮慘不拉嘰的人,怎麽長得這麽像她家公主和燕世子!

見牛車大哥發話質問,朱砂坐不住了。

她連忙從牛車上站起身來,“呀!少爺小姐,你們這是怎麽了?怎弄得這一身的傷?我不是叫你們在路上慢慢來嘛,不必急著趕路。”朱砂一邊說著一邊下了牛車往二人身邊趕。

趕牛車的大哥是個姓王的,王大哥開口疑惑道:“小朱妹子,這倆人是你親戚?”

待靠近了兩人,朱砂先給李嗣音和燕澄朝打了個眼色,而後才轉頭笑著回王車夫,“王大哥,他們不是我親戚,您也知道,我從前是給大戶人家做奴婢的,後來那家人心善,替我贖了身將我放了出來。這兩位就是我從前服侍的那戶人家的小姐和少爺。”

李嗣音瞬間明了朱砂的意思,主仆倆配合默契,她柔柔笑道:“朱砂,難為你還記著我二人。”

說完這句,她的神情隨之變得落寞,“自從我家敗落後,樹倒猢猻散,沒想到你竟在這時遞了信來說要接濟我們。我們二人感激不盡,當即出發來尋你,誰曾想路上竟遇了山匪,這才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朱砂亦適時擡手擦了擦眼睛。

牛車上的一眾人看得楞楞的,這兩人衣著不凡,身上卻狼狽又帶了傷,若說是遇著山匪了,還真是有可能……沂水郡那邊界兒不就老有人被搶被殺麽?

王車夫仍有些懷疑:“小朱,你的這兩位主子是什麽關系?城裏哪戶人家的?”

話音落下,燕澄朝已從容開口:“這位大哥,我們兄妹二人是隔壁黎安郡來的,不是什麽有名的大戶人家,只是個姓李的普通士族旁支罷了。”

姓李?

這可是國姓!

王車夫一行人等不曉得黎安郡都有哪些大戶人家,卻認得李這個姓,又說是什麽士族旁支,搞不好真是大家族來的。畢竟就算是一般人冒充,也沒膽子直接頂著李姓冒充吧?

這話說出來,王車夫一行人已信了大半。

有婦人出聲問道:“你二人如今是要去哪兒?我瞧這小夥子受了傷,就這模樣可進不了城,這幾天城裏查得嚴呢。”

朱砂趕忙道:“嬸子們,王大哥,今日我便不進城了,大家夥兒也看到了,我這兩位主子形容狼狽,我想帶著他們先回村子裏安頓安頓。今日進城要買的那些藥,可否托幾位嬸子幫我買買?”

坐在車上的幾位村婦一時沒人應聲。

朱砂機靈道:“求求各位嬸子幫幫忙,我願出二錢銀子酬謝一二。”

牛車上的張氏應了聲,“小朱妹子,你把采買的單子拿來吧,我張氏幫你買便是。”朱砂笑著把單子遞了過去。

事情交代完了,王車夫一行人也要進城了。王大哥臨走時問了一句,“小朱妹子,你們怎麽回去?”

“不礙事,”

朱砂道,“王大哥,我們走回去便是。”

王車夫想了想,從這裏走回村子,雖然遠,但三個時辰內也能走到,於是便沒再說話,趕著牛車載著眾人排隊進城去了。

等人走遠了,一直配合著沒出聲的李嗣音,才伸手狠狠掐了一把燕澄朝。

聲音咬牙切齒,“兄妹?燕世子,你敢讓本公主喊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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