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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移開眼。

“咳,”

燕澄朝掩唇,一本正經道:“九公主,形勢所迫,形勢所迫。”

李嗣音審視他,“那為何不說姐弟?說姐弟一樣可以打消那車夫的懷疑。”

燕澄朝理直氣壯,“九公主,你便說,本世子是不是長你一歲?既長你一歲,自然是兄長。況且,”

瞧見李嗣音依舊不服氣的臉,他內心好笑,嘴上卻給她戴高帽遞臺階,“九公主生得年輕貌美,任誰看了也不會認為你是我的姐姐啊。”

李嗣音不悅的臉變得軟和了些,微睨了燕澄朝一眼,嘴裏嘀嘀咕咕,“就會占本公主便宜……本公主才不會叫你哥哥。”

她轉身朝前一瘸一拐地走去,爽快道:“罷了,念在你受傷了的份上,本公主便不跟你計較了。朱砂。”

“誒!”

被點到名字的朱砂笑瞇瞇地湊上前來,攙扶住她,“公主。”

李嗣音道:“帶路吧,話說如今趙太醫和你在一處麽?燕澄朝受了傷,本公主疼得厲害,早些把傷治了吧,本公主還想活久些。”

“在的,趙太醫和奴婢都在這村落裏,”

朱砂跟上李嗣音的步伐,認真匯報起自己這兩日的行程來。

燕澄朝在後頭慢慢跟著主仆倆,他瞧著李嗣音的背影,心裏想道,原來這還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啊,驀地笑出來。

朱砂一五一十地將自己這兩日的經歷都交代了出來,那日副統領帶著她和趙太醫奔逃,眼看刺客就要追上他們,到了岔路口,副統領讓他們跑另一條道,自己去引開追兵。她和趙太醫跑著跑著,就來到了如今這座名為“十裏村”的小村莊。

趙太醫偽裝成游歷江湖的大夫,她則成了負責照顧趙太醫生活起居的侍女。原本那十裏村十分排外,並不接納他們二人,後來是村中有人突發惡疾,趙太醫出手將人救了回來,十裏村的村民們才熱情洋溢地接待了他們。

將村裏一座已無人居住的小房子給了他們暫住,支付的代價是有人來尋趙太醫看病時,趙太醫得出診。

燕澄朝和李嗣音身上都有傷,兩人便騎著白馬代替步行,朱砂為他們引路。

三個時辰後,幾人終於抵達了十裏村。

朱砂攙扶著李嗣音下馬走路,燕澄朝則用完好的左手牽著白馬。他們剛入村口,就招致了許多村中人的眼光。

待看到眼前引路的朱砂時,那些打量的目光又都收了回去。

趙太醫和朱砂暫住的屋子在村東末尾,屋子看起來很陳舊,木料有些破落,前面倒有個大院子,院子裏晾曬了一些藥草。

朱砂扶著李嗣音,一手推開了院子的木門,向內喊道:“趙先生,朱砂回來了!”

“今日怎麽這麽快就……”

趙閔從屋內走出來,手裏還拿著把大勺,勺上沾了青青綠綠的汁液,他話還沒說完,一擡眼,就見到李嗣音和牽馬而來的燕澄朝。

手裏拿著的大勺“咣當”一下掉了地。

“公主!世子!”

趙閔老淚縱橫,三兩步跨上去迎接來人。天知道,半路遭遇刺殺,公主和世子雙雙丟了,他以為自己是要掉定腦袋了啊!沒想到如今又回來了,真是老天保佑!

趙閔說著就要跪下行禮。

李嗣音一把拉起了他,虛弱道:“趙太醫,不必多禮,如今在民間,皆以公子小姐稱呼我二人便好。”

“誒誒,好。”

趙閔淚眼婆娑起了身,這才註意到李嗣音和燕澄朝臉色蒼白,周身狼狽,忙問道:“小姐,公子,你們二人這是怎麽了?”一邊說著一邊將兩人扶進了屋。

改口還挺快。

等燕澄朝轉過身來,趙閔這才註意到他背後那嚴重的箭傷。

趙閔大驚,“燕……公子,你這傷必須盡快處理,再不取出來怕是要情況惡化!”

他話落,便急忙去拿了自己藥箱。

幸好趙閔身為醫者,素來有藥箱不離身的習慣,那日刺殺,他什麽也沒來得及帶走,但獨獨沒忘了他這寶貝小藥箱。

李嗣音也在這時尋了個椅子坐下來,命朱砂給她打盆清水來。

她的腳疼得厲害,可村舍中並沒有什麽屏風,這裏也不只有她和朱砂兩個,只能等到回了朱砂屋子再脫下鞋子看看了。如今李嗣音只想先用清水洗洗臉和手,把頭發梳整齊些。

朱砂端著清水回來了。

那廂,趙閔點燃了燭火,用烈酒噴過刀子又在火上烤過後,準備給燕澄朝剜開傷口取出箭頭。

燕澄朝擡手暫停了一下。

他看向在一旁坐著的李嗣音,擔憂地問道:“九公主,待會兒趙太醫要為我開刀取箭,這疼你可受得住?”

剛梳洗完的李嗣音聞言僵住,“開、開刀?”

趙閔一拍腦袋,“壞了,忘了公子和小姐身上那同生共死蠱了。”他說完,也回頭看向李嗣音。如今他身邊也沒有麻藥可用……

朱砂的視線亦擔憂地投來。

李嗣音頂著三道視線,實在說不出“她怕疼怕極了”這樣的示弱話語來,眼一閉心一橫咬咬牙道:“無妨!趙太醫,你盡管下手便是!”

下唇卻都快被她咬白了。

燕澄朝看著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強撐著的李嗣音,默默嘆了口氣,他從前怎麽看不出來她是這般色厲內荏又要強的性子,那會兒竟只覺得她裝模作樣假惺惺。

“可是本世子怕疼,”

他微轉了眼對李嗣音道:“待會兒趙太醫動起手來本世子說不定會疼得哭,可否請九公主回避一二?”

“哈哈,燕澄朝你竟會怕疼怕到疼哭?”李嗣音連方才的憂懼都散了,開口便想嘲笑燕澄朝,“男子漢大丈夫,你竟然這麽怕疼。”

燕澄朝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微笑道:“是啊,那九公主能避開了嗎?本世子不想在你面前丟臉。”

李嗣音心間頓時松快,這可是燕澄朝要她走的,不是她李嗣音怕!當即便扶著朱砂的手站起來,笑道:“好說好說,本公主素來寬和,不去揭人短處,燕世子既這般說那本公主回避就是,朱砂,扶本公主回你那屋。”

朱砂應一聲,扶著李嗣音慢慢走了。

燕澄朝視線收回來,對趙閔道:“趙太醫,動手吧。”

趙閔神色糾結,“燕、燕世子,你當真如此怕疼?可老夫這兒……如今也沒有麻藥……”

燕澄朝失笑,“趙太醫不必顧忌,直接動手便是,本世子不怕疼。”

趙閔猶疑,既不怕疼,方才為何要那樣說?

老年人看不懂。

趙閔默默拿了刀子,“燕世子,那老夫可下手了。”

“嗯。”燕澄朝應一聲。

趙閔用刀剜去那些腐爛的皮肉,時刻註意著燕澄朝的表情,卻見其神情漠然。搖搖頭,趙閔不懂,下手繼續治傷了。

而被朱砂扶回她屋子的李嗣音,不過才剛剛坐下,便立即吩咐朱砂將屋門關了,還叫人拿塊幹凈的棉布過來,給她咬著。

李嗣音眼眶已開始泛紅,吩咐朱砂的聲音裏也帶著顫,“快去。”

朱砂不敢耽擱,忙給她尋了塊幹凈棉布來。

這會兒李嗣音也顧不上潔癖不潔癖了,若是再不咬著點東西,她只怕要哭出聲來了。好疼,真的好疼嗚嗚嗚。

方才才在燕澄朝面前說了大話,她才不要被他聽見哭聲,她九公主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潔白的棉布咬緊嘴裏,李嗣音眼淚嘩嘩地流,慢慢地在榻上縮成一團。

好疼啊。

疼死她了。

燕澄朝不是說會哭出聲兒來的嗎?她怎麽一點兒也聽不見……個騙子。

趙閔將傷口處最後一點臟汙清理好,撒上厚厚的藥粉,用幹凈的紗布將傷口包紮,這道箭傷才算完全處理完畢。

取出的箭頭沾著鮮血放在桌面上,泛著微冷的銀光。

“傷口結痂前切忌碰水,”

趙閔一面收拾器具,一面叮囑燕澄朝,“世子這個把月也別用右手幹重活提重物,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右手要想徹底養好,還得世子自己格外註意著。”

燕澄朝一一應了。

先前脫下的那件衣服沾了血跡,肩頭又破了個洞,已不能穿了。他便問趙閔還有沒有其他衣裳,趙閔給他拿了件洗得泛了白的男子舊衣來。

“咳,”

趙閔甚心虛道:“老夫與朱砂姑娘逃出來時亦不曾帶衣裳,這舊衣,還是向村民們討的。世子若不嫌棄,便湊合著穿吧。”

燕澄朝拎著衣服看了看,也沒說嫌不嫌棄,直接就套上了。

他下了床,出門,朝李嗣音所在的屋子而去。臨到門前,他在糾結去看一眼還是不去之間終究選擇了去,就是不知道那公主樂不樂意被他瞧見如今的狼狽模樣了……

燕澄朝擡手敲了門,片刻,朱砂過來將門打開。

他道:“本世子想去看看九公主。”

朱砂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閃到一旁,讓他進去。在進去前,燕澄朝踟躕兩步,驀地低頭狠狠揉搓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揉完,擡起頭問朱砂,“本世子的眼睛看起來如何?”

朱砂定睛瞧了瞧,猶疑道:“……被人打過?”

燕澄朝黑了一張臉,扶額道:“廚房有辣椒麽?”朱砂點頭,於是她便見這剛來的世子又往廚房去了,片刻後,頂著一雙淚水漣漣的眼睛又回來。

燕澄朝再問:“現在看起來怎麽樣?”

朱砂大為震撼,不解其意,看得目瞪口呆,“世子看起來簡直像哭了一樣。”

這下,燕澄朝滿意了,不再理朱砂,放心地踏進寢屋。

聽見腳步聲,還正哭著,埋在枕間的李嗣音擡起頭出聲,“朱砂你……”話音裏盡是沙啞。

她話還未說完,見來人是燕澄朝,便倏地睜大了眼,心裏只道萬不能讓此人瞧見她如此狼狽的模樣,遂一頭紮進了枕頭堆裏,徹底把自己擋住。

捂得嚴嚴實實的,兇巴巴出聲,“你、你來幹什麽!”

燕澄朝人還沒見著,便先見到了一團拱起來的枕頭被褥。

他拉了張椅子在榻前坐下,看著那被子包很是好笑。他該怎麽說,才能讓這愛面子的九公主明白他不是來笑話她的呢?

思襯了片刻,燕澄朝緩道:“九公主,趙太醫給本世子治傷,疼死我了。”

被子裏,李嗣音面有疑色,“你撒謊,方才本公主分明連一絲哭聲都沒聽到,若真這麽疼,你幹嘛不哭出來?”害得她也只能憋著。

“唉,”

燕澄朝重重地嘆了口氣,“九公主莫非沒聽過一句話麽?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說,本世子一個大男人,怎好意思在太醫面前落淚?這不是丟臉嗎?”

李嗣音窩在被子裏,想他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十分善解人意地理解了燕澄朝的這種別扭。畢竟若換做是她,她也不好意思哭出來,內心的抵觸也隨之淡了幾分。

可她還是不想見燕澄朝。

無他,她哭了那麽久,想也能想得到如今的模樣有多狼狽。

正這般想著,就聽外面的燕澄朝又出聲了,“九公主,你一直捂著被子不悶嗎?”

李嗣音道:“不悶,你不必管我,出去吧。”

燕澄朝嘆了一聲,“本世子還以為九公主能理解我方才那一番說辭,是公主也覺得因為疼得厲害便流淚很懦弱嗎?既如此,看來我不該來找九公主訴說。”話音落下,似乎有椅子腿移動摩擦地面的聲響。

“等一下!”

李嗣音蒙著個被子喊出聲,她剛才差點就掀開被子了。

若從前燕澄朝這般跟她說話,她定要嘲笑他一點都不男子漢,可如今她親身感受過治傷有多疼,便說不出這樣的話,甚至還為此心軟了下。為著這心軟,她出聲喊住了他。

“你……你當真哭了?”

燕澄朝立即打蛇隨棍上,“當然,不信,公主扯開被子瞧瞧我這紅眼眶便是,本世子騙你作甚?”

李嗣音半信半疑地將被子拉了下來,緩緩露出一雙哭得紅通通的眼睛。待看到燕澄朝同樣泛紅的眼睛時,驚訝地張了張嘴。自己哭了這件事,好像被他看見也變得沒有那麽別扭了。左右大家都是一樣的,誰也別嫌棄誰呀。

李嗣音從被子枕頭堆裏拔起身來,下了床,站在燕澄朝面前。

燕澄朝的眼眶泛紅,眼神卻靜靜盯著她。安靜從容,卻又隱隱透著股令人不安的壓抑感,李嗣音被他盯得有些不適,斂了斂眉,他把眼皮一垂,鋒利的眼神又消失不見,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燕澄朝比她高了一個頭,需要她擡頭才能很好地看清人眼眶處的泛紅。

李嗣音伸手摸了一下,自言自語道:“你真奇怪,是本公主見過的唯一一個會在我面前坦言說自己哭了的男人。”

指腹按住的眼下皮膚,軟軟的,還帶著暖熱的溫度。

李嗣音忽然發覺,燕澄朝這副皮相,似乎哭起來也挺好看的。一雙多情眼往日裏便流光溢彩,如今眼尾泛紅,輕輕垂眸,竟多了幾分勾人的欲色。她訕訕地收回了手,為自己腦中閃過的想法感到尷尬。

都怪平日裏老是喜歡看美男,搞得自己都開始不自覺點評人家的姿色了。

也是怪了,她以前,怎麽沒註意到這燕澄朝生得還挺不錯的?

燕澄朝看著李嗣音收回的手指,輕輕笑了一下,“九公主,你也是第一個敢伸手摸本世子臉的女人。”

李嗣音正心虛,冷不丁又被他提了這麽一嘴,不禁虛張聲勢道:“本公主想摸就摸!”說完,她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又特地將手撫上了燕澄朝臉頰。

只是這一次,她剛伸手摸上他的臉頰,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了,有點奇怪。燕澄朝挑眉,幽幽看她。

可李嗣音向來不是服輸的人,一貫信奉“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便強忍著那一絲的不對勁,誓要把先前的動作進行到底。

她細白的手指沿著燕澄朝的頰邊滑動,眼見著手底下的面龐慢慢覆上一層薄紅,耳垂變得深紅,垂眸看向她的視線卻沒有一絲羞澀,只越發幽深迫人。

李嗣音不斷催眠自己,只是在摸一張普普通通的人臉,只是在摸一張普普通通的人臉……沒有別的!

驀地,燕澄朝的聲音傳來:“九公主,您這樣摸我,您的臉會有感覺嗎?”

李嗣音嚇了一跳,還在撫摸著的手也慌慌地收了回來,被他一提醒,方才明明沒有感覺的臉,此刻好像也仿佛被撫摸過了一般,漫天紅暈霎時沖上她的臉頰。

李嗣音跌坐在床上,磕磕巴巴,“行、行了,趕緊走!本公主什麽事也沒有!”

高大的黑影籠罩著她,將她襯得身形嬌小。燕澄朝在她面前慢蹲下來,那抹黑影也隨他動作消失。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得李嗣音一顆心高高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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