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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襲擊者明顯是有備而來,不是尋常盜寇!

燕澄朝立時策馬沖到李嗣音轎邊,扯開轎簾,看到面目驚惶的李嗣音和朱砂。他伸手,沖她們嚷道:“先出來!”

李嗣音一手拉著朱砂,一手搭在燕澄朝手上。燕澄朝握緊,手臂使力,將主仆倆扯了出來。待兩人在平地上站穩後,燕澄朝沖著副統領喊道:“你護好趙太醫和公主的大丫鬟,九公主的安危本世子負責!”

恰逢一只箭矢飛來,李嗣音嚇得驚叫一聲。

燕澄朝立時抽出身旁甲兵的刀,揮刀格擋。“沒時間了,”他伸手將朱砂推向了趕來的副統領,副統領順利將人接到了手裏,朱砂還在哭叫著李嗣音的名字,燕澄朝道:“九公主,把手給我!”

李嗣音被眼前場景嚇得想哭,可她忍住了,聽話地把手伸過去,燕澄朝便將她拉上了馬。

到處都是人,蒙著面的,黑衣的,漫天箭雨還在不停落下。李嗣音坐在馬上,親眼見著方才還在為她開路的一個士兵,被一只箭矢射中,片刻便被趕來的黑衣刺客一刀劈下。

銀白的刀刃下去,濺出溫熱鮮紅的血來。

士兵倒了下去,李嗣音眼裏漸漸含了熱淚。

耳邊兵戈交戰聲四起,李嗣音被燕澄朝攬在懷裏,聽見他“嘖”了一聲。

片刻,衣帛撕裂聲頓起,而後一塊黑布從頭蓋下,遮住了她的視野。“九公主,眼睛閉著,坐穩了。”燕澄朝對她說。

李嗣音依言照做,她緊緊地縮在燕澄朝懷裏,不敢亂動。落下的眼淚打濕了燕澄朝箍在她腰間的手臂。

不知在馬上顛簸了多久,四周的聲響漸漸弱了下去,而後慢慢聽不見了。又跑了好一會兒,燕澄朝放開了她,下馬後將她牽了下來。

遮掩視線的黑布被掀開,李嗣音仍是不敢睜開眼睛,哭過的眼皮又紅又腫。燕澄朝嘆了口氣,“九公主,睜開眼睛。”

於是李嗣音把眼睛睜開了,落入她眼簾的是一個被枯藤野草遮蓋的山洞,燕澄朝先進去查探了一番,確認洞內沒有毒蟲猛獸,環境安全,便讓李嗣音進來。

他扶著李嗣音在此處坐下,看著李嗣音哭得狼狽的臉,輕聲道:“本世子現在要回去查看現場,還得幫幫於盛統領他們,九公主,能在這裏堅持等來我們大夏的衛兵吧?”

李嗣音很害怕,但她點了點頭。

“好,”

燕澄朝囑咐她道:“若是發現有人尋來,先躲起來,看見這洞裏的那塊大石頭了嗎,就躲那後面,等確定是我們大夏的人了再出來。我會在山洞門口設幾個陷阱,以保護你的安全。”

李嗣音抓住他衣袖,嗓音滯澀,“若進來的人不是、不是大夏的衛兵呢?”

燕澄朝沈默了,此處山洞位置隱蔽,前方有枯藤野草遮擋,又有他做的陷阱設防,輕易不會被發現。若真是今日襲擊的刺客先發現了這裏,那只能說明,護送他們的衛兵已經兇多吉少。

“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燕澄朝看著她,忽而堅定地笑了笑,“我們身上還有蠱呢,九公主,只要我沒死,你就不會死。”

李嗣音眼裏霎時就帶了淚,哭道:“什麽時候了還開玩笑……”

燕澄朝認命地拿手給她擦了擦淚,調侃道:“九公主,平日裏牙尖嘴利的,也不見你這麽愛哭啊……”

李嗣音伸手拍了他一下,紅眼瞪他,悲傷害怕的情緒倒是被他這一打岔驅散了許多。

見人情緒穩定下來,燕澄朝不再拖延,站起身道:“九公主,本世子走了。”

李嗣音跟著他站起來,看著少年的背影走出洞口,逐漸被野草掩映……她忽然沖了出去,抓住他的小臂,輕聲道:“燕澄朝,要回來。”她的鼻子已經哭得被堵住了,這句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燕澄朝看著李嗣音眼中濃重的惶恐擔憂,心下動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鄭重道:“好。”

李嗣音鉆回山洞,靠著洞壁坐下來,雙手環繞住屈起的小腿,靜靜等待著。

山洞裏很安靜,涼氣繚繞,光線被阻隔,顯得有些昏暗。李嗣音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悄悄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她是一國公主,不能這麽軟弱。

她可以的。

燕澄朝把白馬藏在了密林間,自己悄悄潛伏進了方才發生襲擊之處。他藏身於一株高大的樹木上,借用高度差,能瞧清下方不遠處的情況,又能借茂密的枝葉掩住身形。

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此時沒了那些激烈的砍殺聲和沖鋒聲。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衛兵和黑衣人的屍體,還有一些則是受了傷被俘虜了。燕澄朝仔細看了看,發現其中並沒有於盛和副統領趙閔朱砂他們的身影,這令他松了一口氣,至少說明那些人暫時是安全的。

原本,得知這些信息,燕澄朝就應該離開了。

但他看著那十來個被俘虜的衛兵,都是還年輕的面龐。他想,不如查查這些膽敢襲擊皇家護衛隊的人都是誰,若能順道將這些被俘的衛兵放了便放了。

燕澄朝沒有再猶豫,他蹲在樹上,安靜地看那些人打掃戰場,逼問打罵那些俘虜,應該是試圖問出李嗣音和他的下落。

片刻後,其中一個黑衣人揮手,派了一隊小兵往西南方向追去。

燕澄朝並不害怕,那方向並不是李嗣音所在的方向,至於於盛和副統領他們,他相信他們即便逃散了也一定會想方設法聯系地方守軍,回來救援。

底下的黑衣人準備離開。

燕澄朝屏氣凝神,一路潛伏在他們後面,有好幾次險些被發現,幸好都被他巧妙地躲過去了。但這顯然也引起了這些黑衣人的警惕,他們開始繞路。

夜幕降臨,燕澄朝才跟著這群人走到了一座府邸前。

他們果然是有預謀的。

燕澄朝的體力已剩不多,未進食和劇烈的運動令他有些疲憊。他靜悄悄地埋伏在暗處的房梁上,等著那個可以出手的機會。

一個時辰後,燕澄朝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

巡邏的府兵因腹痛臨時喊了個人替他而落單,燕澄朝跳下房梁,利落將人打昏了,將人拖到草叢裏,換上他的衣服。這府兵是因病告假,倒省去了後續會有人來找他的麻煩。

燕澄朝走兩步,慢慢調整著自己的姿勢,不一會兒,他便成了背微弓,步伐略虛浮的模樣,與方才的府兵動作習慣大體不差。

他一路溜到了關押俘虜的地方,那裏守衛重重,燕澄朝觀察了一會兒,察覺僅憑他一人之力並沒有辦法能將人都救出來。可來都來了這麽一遭,不做點什麽他不甘心,燕澄朝眼珠微轉,既然不能正面救援,不如聲東擊西。

希望這些被俘的衛兵都機靈點兒,待會兒亂起來了能跑掉一個是一個。

燕澄朝偷偷摸去了後廚。

他光明正大地跨進去,佯裝巡邏累了進來找食物的模樣。後廚裏只有一些婆子和家丁在忙活,見他進來,忙出口詢問燕澄朝需要什麽。

燕澄朝心裏一跳,這些人說的是巫族語。他聽不懂,依稀只能辨認出幾個單詞,而且他也不會說。

事到如今,唯有賭一把。

燕澄朝面上露出茫然神色,繼而開始伸手比劃起來——他要偽裝成一個啞巴。

那些婆子和家丁見了他這模樣,皆是露出詫然神色,繼而驚疑不定。燕澄朝捏一把汗,暴露了嗎?

幸好,片刻過後,他們似乎了然

——並沒有懷疑燕澄朝的身份。

這讓燕澄朝松了一口氣。

他借口順走了火油和火折子。

做完這些之後,他尋到了柴房,撬開柴房的窗,將火油全倒在那些幹燥的柴火上。柴房外,守門的小廝正在嘮嗑,燕澄朝一句也聽不懂,他現在已經確定了,那些來襲擊他們的人就是巫族人。

燕澄朝盡量放輕手腳,然而,就要完工之際,柴房門忽然被打開了。

守門小廝和他四目相對。

燕澄朝面不改色地將火折子快速點燃,猛地一丟,沾了火油的柴火竄起大火。而後他一面跳窗一面對那呆楞的小廝笑道:“拜拜!”

那倆小廝的臉肉眼可見變得驚慌,緊接著跑了出去,嘴裏嘰裏呱啦地大喊著。

燕澄朝一概不理,提氣凝神,加緊逃命。

要老命了最後關頭被發現了,本世子這條命還不想交代在這兒啊!

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在他背後竄起,緊追而來的還有逐漸迫近的追殺聲。

燕澄朝加速狂奔,路上見人搶刀,見馬搶馬,竟真叫他搶到了一匹大棕馬。他二話不說策馬就跑,幸好他放的那把火拖延了時間,漸漸叫他甩脫了追兵。可燕澄朝不敢直奔原先放著白馬的地方,他怕有人追蹤,只好不斷繞路。

遠見前方處便是一條大河,過了這河再繞一段便能回到先前放著白馬那地兒了,身後的聲響已安靜了好一會兒,燕澄朝漸漸放松了心神。

這河也不知水深不深,燕澄朝打算等到了河前便將這大棕馬放了,自己游著過河。

然而就在即將下馬之際,一只速度極快的冷箭破空而來,獵獵風聲有如實質。燕澄朝察覺,卻已來不及避開,只能下意識地往左一側。

利箭紮透了他的右肩胛,燕澄朝悶哼一聲,翻滾掉下馬匹,落入河中。

夜幕初初降臨,洞外的野草枯藤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李嗣音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目露焦灼。

這一日下來,沒有人發現她。

可是,燕澄朝也還沒回來。

天色一暗,山洞裏的溫度便越發低,沁人的涼意逐漸變得有些冷。李嗣音身上不過穿著兩件薄衫,白日裏尚且能夠禦寒,可入了夜,便不夠了。

李嗣音腹中饑餓,一天未進食令她的力氣都消散了許多。

眼下她站在洞口,望眼欲穿,燕澄朝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呢?這麽久還沒回來,莫非是被那些刺客給抓走了?李嗣音心裏裝滿了令她害怕的猜想。

洞外夜色昏暗,叫人看不清有多少危險藏匿其中。李嗣音想,她要不要出去?

出去,可能會遭遇野獸、刺殺的風險,可若是不出去,她便只能在這洞中等著旁人來救援,等著燕澄朝回來給她帶食物。李嗣音又想哭了,她想起自己從前的日子,何曾有這麽狼狽過?

她確實軟弱地流淚了。

可等月亮爬上柳梢時,李嗣音抹抹淚,仍是小心翼翼地踏出了那個山洞。她要出去覓食,她不能等死,她還要找到燕澄朝,既然她身上如今沒共感到任何傷痛,就說明這人沒大事。

養在深宮的公主從前沒走過山道,夜裏不知名的嗥叫令她害怕,帶刺的荊棘紮破她的手指,絆腳的石頭還會令她摔跤。

李嗣音很狼狽。

她的衣裙染上了臟灰,被樹枝荊棘勾破劃爛,再不覆從前的整潔儀表。可她看到了藏在茂密枝葉間那紅艷艷的野果。

她餓了。

她踮起腳尖,努力伸手去摘取,盡管手掌會添上許多細微的傷口。

李嗣音得到了她的第一份食物——一顆野果,她猶豫了下,害怕果子有毒。可是她真的好餓啊,沒有條件檢驗,她心一橫,想,就當賭把大的,一口咬了下去。

豐沛的汁水流進她的口腔,果肉充實她的胃袋,在那一瞬間,李嗣音心裏湧上一陣想要流淚的欣喜,她現在無比感恩眼前尋到的果子。

李嗣音運氣好,果子沒有毒,於是她得以堪堪填飽自己的肚子。

吃飽了飯,接下來就要去找燕澄朝了。

李嗣音沒有什麽頭緒,那些在宮中學到的關於公主的知識,不足以引導她在這片山林裏生存。

她站在原地開動腦瓜子盡力想著,人總是要吃飯喝水的,沿著河道去找,就算不能找到燕澄朝,她也有很大概率能找到其他人。只要找到了村落,就能去報官,報了官就能派更多的人去找燕澄朝,還能找趙太醫和朱砂她們!

李嗣音覺得自己的思路十分正確,當即便處處留意著哪裏有水聲。

夜色融融,幸而還有清輝的月光為她引路。

李嗣音小心辨認著腳下的山路,隱隱約約的,她仿佛聽到了些許河水流動的聲音。她面露欣喜,越發放快了腳下的步伐,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疼痛卻從她的右肩胛骨穿透而來。

李嗣音霎時被疼得跌倒在地。

好疼……真的好疼。

像是有人生生往她的肩胛骨處插入了什麽東西,李嗣音一瞬間眼前發黑,耳邊轟鳴。

等她緩過勁兒來,整個人已蜷在地上不由自主地發著抖,淚流滿面。

她怎麽會這麽疼?

一定是燕澄朝那邊發生意外了,一定是。

李嗣音心間驟然被巨大的惶恐籠罩,忍不住嗚咽出聲。她一邊哭一邊爬起來,右肩胛骨的疼痛還在,時刻提醒著她同生共死蠱的另一人在遭受著怎樣的痛苦。

她必須找到燕澄朝。

過了一會兒,李嗣音感到呼吸困難,喘不上氣來。為什麽她會有這樣的感覺?燕澄朝要窒息了嗎?

她以為是有人要勒死燕澄朝,可她的脖子並沒有傳來疼痛感,說明不是。那為什麽她會有呼吸不過來的感覺?有人要捂死燕澄朝嗎?但她並沒有感覺到臉部被壓迫。

李嗣音艱難地行走著,由於呼吸困難,行走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來。她一面照著原先的想法尋找水源,一面思索著燕澄朝如今是怎樣的處境。

等她撥開重重樹影,終於在山林深處見到了一條閃著銀銀波光的大河時,李嗣音恍然大悟:燕澄朝,會不會是落水了!

李嗣音的心因這一猜想興奮了起來,如果她猜的是對的,那她完全有可能沿著這條河找到燕澄朝!

一個時辰後。

李嗣音下半身的衣服已經全部浸濕,腳掌又腫又疼,她用盡全力背著受傷昏迷的燕澄朝,一步一步往原先的山洞挪去。燕澄朝好重,身上好涼,她一邊背一邊忍不住帶著哭腔罵他。

李嗣音委屈得要死,想不管不顧就把人扔了,可一想到背上這個人有可能醒不過來,漫無邊際的恐慌感便淹沒了她。

山洞裏寒意透骨。

李嗣音小心地將人放在地面上,那只插在右肩胛裏的箭還在,她不敢動它,只好讓燕澄朝面朝著地面臥倒。她在燕澄朝身上搜了搜,找出來幾只火折子,可燕澄朝落水了不知多久,這火折子也不知還有沒有用。

事到如今,李嗣音只得活馬當死馬醫。

沒有火,就她和燕澄朝這狀態,真不知能不能熬過今晚。

李嗣音又趕緊去洞外拾了些幹燥的枯枝爛葉,權當起火的材料。一切準備就緒,她拿出火折子仔細端詳。

昏寐的天光中,李嗣音和手裏的火折子兩兩相望

——她不會用。

平日裏根本用不著她來生火……

不管了,賭一把吧!應該……應該就是吹一下吧,以前聽朱砂提過一嘴。李嗣音信心滿滿地拿起一只火折子開始吹氣,然,並沒有什麽反應。

難道是被水浸濕了?李嗣音疑惑。

不管了,換一支。

她很幹脆地換了一只火折子,然後再次吹氣……但,依然沒有什麽反應。這只也被水浸濕了?

李嗣音又換了一只,這是最後一只火折子了……她暗暗祈禱,這次一定要點燃!於是她憋了一大口氣,很豪邁地吹了出去。

依然沒有點著,李嗣音洩氣地把手裏的火折子往地上扔去,火折子落到地上滾了兩滾,頭部逐漸歪出一道縫隙來。

嗯?這是什麽?

李嗣音好奇,又重新將火折子撿了回來,這才發現火折子竟是有蓋子的!她的臉騰地紅了,她怎麽會犯這麽愚蠢的錯誤,啊……

李嗣音飛速將那蓋子扔遠了,仿佛這樣就可以當做方才的事不存在,然後對著火折子吹了一口氣。

一抹暖色的火焰在黑暗裏生長。

火折子點燃了!

那收集來的柴火堆裏,燃起強壯的火苗。

她連火折子要打開蓋子都不知道。

但最後還是把火給生起來了,李嗣音忍不住笑了一下,小聲嘀咕道:“本公主真厲害。”

溫暖的火焰稍稍驅散了山洞的寒意,實在是太累太困了,李嗣音靠在洞壁上,昏昏沈沈地即將睡去。隔著橙黃色的火光,她盯著燕澄朝的身影,輕聲呢喃道:“本公主都還活著呢,燕澄朝,你不會死吧……”

話音漸漸消失在火焰的燃燒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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