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一夜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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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冷無夢,待我醒來,猛的仰起身,風拂過,一縷銀絲拂過面頰。我猛地一驚,撩起身後披散的發——雪白的,隨亂風飄絮,與誠言的白發一般無二。

我不禁默默然笑了,一夜白發,我到底,經歷了什麽?這算是鶴發童顏麽?

恍然間看到另一襲白發近來,誠言站在床邊,遞上一碗銀羹,感覺她的目光在俯視著我,似乎看到我心中所想,道:“四世的記憶經歷千百年,恭喜宮主殿下解開封印,永得長生。這白發,是上千霓聖宮的象征。

“誠言。“我接過湯羹,未喝,又問道,”軒轅、世語呢?”

“他亦疲勞過度,歌笑在那裏。”誠言回答,俯下身來看我,道,“這四世情緣,看夠了幾百年九州大地上皇室的庸臣昏君,嫉妃妒後。這段從亂世深處滋生出來的千年不絕的情,著實令人震驚。”

震驚?若身為這個故事的主角,演繹著令後人震驚的神話,也著實痛心,難熬……我喝完了湯羹,嘆息般道,“我累了……”

“吱——”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走來的是那位仙風道骨的白崎仙尊。誠言無聲地起身退下。

白崎仙尊走來,亦是看了眼我滿頭的銀絲,尊呼道:“宮主殿下。”

我擡眼,略有些疲憊地看他,虛弱:“仙尊不必多禮,大駕,不知有何貴幹?”

白崎仙尊坐到一旁的竹凳上,捋了一把自己的白須,對我道:“你現在可是知道了,軒轅世語的真實身份。”

我擡眼,默了一會兒,道:“是軒轅帝君麽?”

白崎仙尊點頭,悠悠道:“軒轅帝君,是一個多了麽高貴的稱呼。當年黃帝軒轅氏羽化之後,獨留下一縷魂魄轉世,那便是軒轅世語。神帝讓那縷魂魄輪回數次,直到修成正果方可重新位列仙班,成為受世人尊敬的一方尊神。”

我默然地聽著,等到他說完,又沈默了一會兒,我道:“那麽仙尊,其實想說的,是什麽?”

白崎仙尊起身負手,展眼望向窗外的晴空,背對我,道:“四生四世的情路坎坷。走到今日,你也位列仙班,真正是愛神的繼承者,和世語一樣擁有與天同壽的生命。殿下,四世千年的練情之路,應該看透了,情愛不過是人生之所求,永生,你該成為九州愛神後人,造福人間;而世語,承啟帝君之位,開拓東方天神。

舍小愛,成大愛,這才是你們該做的。”

舍小愛,成大愛……我看著這位歷經滄桑千年的仙者,誠如誠言所言,我滿頭的的銀發,又何嘗不是霓聖宮長生宮主的象征。

與他四生四世的情緣糾葛又如何?終,得長生授天責。唯一放不下的,仍是執著相守的情?我恨自己,明明想要一聲的平凡與自由,到頭來,還是不同於凡,身負愛神重任。

我低首,未說。

白崎仙尊轉過身來,最後對我說了一句話:“誠然,最終的抉擇在於你自己,別人左右不了,相同的話對於軒轅帝君,我也會說一遍。不過,宮主殿下應當明白的,情總在最美好的時候斷開,才是永恒的美好,就如,血欲與血盈一般……”

我怔怔地望著仙尊離開的背影,迷途不清。

永恒。

隔日,我戴著頂隔霧披紗的面帽,上了蔥郁的山。

隔著清晨未散的淡淡的山霧,我看到,一襲藍衣,墨色的發披散,低沈的蕭聲傳來,綿延清幽。我擡步,一步一步走近他。他吹簫,竹玉簫放在唇邊,五根修長的手指按在蕭管孔處,獨步清風的俊逸。

他止了簫聲,放下蕭,看我。輕紗在眼前飄逸,即使隔著紗,依然難呢過看得清晰,他如星的雙眸,絕美的五官,四世都未曾更變。

“為什麽,帶著頭紗?”他清啞的嗓音響起。

我一顫,卻笑道:“不想你看到,不好看的我。”

他沒有下一句話,也沒有下一個動作。

我不禁,想觸摸他的臉龐,每一個無關都那樣清晰,曾經的擁有。我慢慢伸出五指,就要撫上他的臉,卻驀然被他扣住了手腕,另一只握蕭的手一揚,頭紗拂下,三千的白發,飛揚……

他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滿頭飛揚的白發,我驚訝之餘一轉頭,想要收回手來,他卻往內一帶,緊緊擁我入懷。

我的臉緊貼著他的衣衫,熟悉的味道迎面入腔……

他的手撫上我的發,發絲微涼,他的手也涼。我感覺頸上微微濕潤,不禁喚他:“世語……”

“涯。”他的聲音略帶沙啞,“是我負了你,今生,今後,讓我補償。”

我枕在他的肩上,亦擁緊他:“世語,答應我,一世逍遙。”

“嗯。”低沈的鼻音。

淚無痕,我明知不可能一世逍遙,一世自在,卻自欺欺人,幻想著能夠。

向誠言請了七天的時間,與他,過一世(時)平凡。

坐在柔軟的沙灘上,天暖,陽光的明媚給了碧藍的海水,水面起伏帶著波光粼粼,涼涼的海風拂過面頰,清涼……我的白發與他的黑發在風中纏繞,我輕倚在他懷裏,展眼眼前美麗遼闊的海。

他輕撫我鬢上的白發,嘆了口氣:“四世的記憶回歸,為何我沒有這白發?”

我笑:“白發顯老,你若有了著白發,誰還敢要你?”

他勾唇,看我:“你不要麽?”

我的臉瞬間嗔紅,未說。

他轉了話題,道:“本來,我們該回唐國,將一切處理好,再去逍遙天下的。偏偏先拖個七日。”

我楞了下,隨即笑道:“吶,我這人一向貪先甜後苦,現嘗盡甜頭再說。”說完擡頭望他的星眸,滿滿都蘊著笑意,似要將我也融化了。

他擡頭,望向那海天一線的地方,星眸微側映著陽光,道:“等登帝時,每每處理朝政,想方設法冷落你。我都羨慕極了劍崖,雖然離落為他而死,但他是真正的自由。擁有暢游山水的權利,亦不用心計去設計什麽,不用感受高處不勝寒的寂寞和無奈。還有天重,當初讓他和楓嵐歸隱山林,過著同樣自由的生活。他二人和著自己心愛的嬌妻美妾,確實讓我一個孤家寡人羨慕。”

我擡頭看他,手卻在他胸口劃著圈,牽唇:“那現在呢,還羨慕麽?”

他低首,抓住我不安的手,溫潤的氣逆吹拂在耳畔,低低的笑音傳入耳:“嬌妻是有了,可惜少了美妾。”

“你!”我聽了他一句似笑非笑的話,瞬間惱羞成怒,起開身,氣道,“那你回宮去好了!那裏後宮佳麗三千,有你的忻鴻昭儀和麗妃!……”說到這裏,不由停住,吶吶道,“麗妃虞思媛是暗火賀子峰之女,她只知道你的一切……”

軒轅世語點頭,聲音漸冷:“不錯。她確實是暗火之後,進宮來是為了和宋國龍鈺青裏應外合破我唐國。曾用她知道我計劃威脅我,確實該死。告訴你那番話,聯合龍鈺青在燕山坡害你,更是罪無可恕!”

我看著他,星眸又閃現了他寒氣般不定的怒意,卻不由暗道:賀思媛雖然可恨,但卻是愛慘了軒轅世語,就是因為他要為了我放棄計劃、放棄生命。她以為,只有我死,世語才不會死。可經歷這麽多,四世不斷的情緣,我們之間不論哪一個死去,另一個都會與之生死相隨。

“聽歌哥說,忻鴻以為你葬生紅蓮業火海,當晚在宮裏懸了條白綾,隨你去了。”我道,不知道她到了地冥,沒見到世語,而且生生世世的轉世都不會見到,她,會不會哭?那個嬌滴滴的小妃子。

世語拉過我,重新擁我入懷,淡帶這少有自責的聲音響在我頭頂:“我這一世辜負的人太多,若安,玥柯,忻鴻,甚至,思媛……”

我的眸子睜了睜,他也什麽都知曉,知道這麽多女人鐘情於他。他默默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還好,最後,我最不想辜負的人,我守住了。”說著,五指穿過我的指間,緊緊扣在了一起,他湊近,在我臉上烙下一吻,輕笑:“真是個醋壇子。經過四世千年,當真以為我還那般膚淺,貪圖□□之歡?”

聽他一番話,倒不由怔了怔,隨即響起他方才稱我那什麽,又不依不饒他了,反手想去抓他:“你說誰是醋壇子!?”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的笑意更盛:“我說錯了,你不是醋壇子,而是——醋缸。”

“你!——軒轅世語!”我氣得臉紅如桃花,話未吼完,他一翻身,將我壓在沙灘上,一片陰影罩來,他的唇傾在了我的唇上,輾轉反側,深深吸允,想要把我的靈魂都吸取了……

“軒轅世語……”呢喃著他的名字,還說不貪圖□□之快。

“乖,叫夫君……”他眼裏的笑意不減,邊吻著我,邊哄著。

實在想不到,與他在一起的這一天,這樣坦誠而真實。

這七天,會是我漫長而無止境的歲月中最美好的記憶。

一天兩天,在門外與他一起中的幾株桃花苗,小小的,那樣脆弱,惹人喜愛。我們蹲在桃花苗前,掘土蓋土,手上身上全部都弄得灰撲撲的,他一擡手揩汗,泥土便覆上了額頭。

見狀,我不由“噗嗤”一笑,拿出手帕伸手替他再揩了揩,擦掉那些泥土。

他笑看我,又看了看那株桃花苗,我調侃道:“想不到有一天王爺變農民了!”

他亦道:“那王妃不也成了農婦。”

我吃吃地笑,又道:“想不到你還會種花,換了我,養什麽花都死。記得在宮府,都是下人打理的花花草草。又一次自己養了株桑蘭,不讓下人接手……最後就死了。”說起這個,不只是為花惋惜還是思念這一世的父母親,心裏一陣失落的痛意。

他撥泥土過的手挽過我的手,拉我到一旁的木竹椅上坐,看這些剛種下去的桃花苗。他看我,道:“以後有我在,不怕它們死掉。記得,你喜歡桃花。”

“是啊。十裏桃花的盛景,永生難忘。”永生難忘的還是在桃林深處的你,溫潤地笑,伸手喚我的那一聲,涯。

“世語,你說這些桃花苗,什麽時候能長成桃樹,給我們十裏桃林。”我靠在他肩上,輕聲問。

他道:“三五年罷,我們,會有很長時間,等它們長大,花開花落,盛世的十裏桃林。”

三五年……我們確實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我,卻等不了它的三五年。我緊緊紮上他的腰,不想松手。

“涯。”他喚我,攏一縷我的白發,勾唇淡笑,“原來幸福,這樣簡單。”

“哦?”我不由輕哼了一聲,對於平凡的人來說,真的——“是啊,很簡單。”

臨近傍晚,天下起了小雨,雨水泠泠,滋潤了桃花苗。雨後的夜微涼,坐在小竹屋裏,點起一盞黃暈的燈燭,映著燭光,他的臉顯得異常好看,不必金碧輝煌的皇宮中夜明珠照耀下的高貴,卻別是一番風流。

我遞去一杯清茶,帶出絲絲清香,他接過,輕抿了一口,道:“什麽茶,好美!”

我笑道:“從我們的桃花苗上接下的露滴沏的。”

“難怪,好香好甜。”他笑說,起身,“明天該回去了。”

這樣快,今天已是第六日的晚上。我眸中似有什麽在黯然湧動,起身從他背後擁住他:“軒轅世語……”

“涯。”他轉身抱住我,低首,覆在我的唇上。他一吻,我整個身子幾乎癱軟。還好他及時將我打橫了抱起,天一旋地一轉,頭上已是簾帳,身下已是戲水的鴛鴦錦。衣衫被揉褶皺了半解,他的頭發散下來,垂在我的胸口,癢癢的。他的吻無處不在,一點一點點燃火花。

“涯……”他低啞的聲音觸在耳邊,只聽他低說了一句,“這次,你不會離開我的,對麽?”

我聽到那句話,身子卻猛地一僵,欲轉頭說些什麽,他便未等我說,深深壓了下來,嚼住我的唇舌。我的眼前皆空,眼裏只有他一張絕美的面容,不知今夕為何夕。

當他的熾熱與我融在一起,我的眼角不禁落下一串淚珠,夠了,這樣就夠了。我宮昭涯這個人向來在感情這方面自私得沒道理,即便是決定放手,最後一刻,也想占有他。

四世的情緣經歷千年風霜,依然不變的還是那份執著的追隨。

長久,愛在最美麗的時刻停斷,才是,永恒。

我們的永恒,不能在於相守;天各一方的思念,或許很更好。許再次相見,是在天上他為帝君,我為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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