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一切激情過去……竹屋裏靜的很，只有我和他低低的呼吸聲。我疲憊地睜開眼，側頭看他。他閉著眸，睡夢中的他才真正像個孩子。我微微一動，伸手，去撫上他的眉，他的眼，鼻，唇……

“世語。”我喚他，又輕輕叫了兩聲，最後大著膽子湊在他耳邊叫了一聲，“軒轅世語！”他仍沈沈地睡著，一絲未動。

我心中不由苦笑，歌笑的藥從來都是這樣靈驗，喝了迷全湯，有這麽折騰過，會醒來才怪。我的眼裏又是朦朧了：“世語，我愛你。請你，自由地，好好地活下去。”唇印在他的唇上，沒有多一份留戀。我的身子一點一點離開我們體溫溫暖的被窩，身上的暖意漸漸淡去，心中也倏然一空。

我的腳落地，竹子帶來的冷意觸得我微微發抖，披上衣服，“吱——”地一聲打開櫥，拿上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身子雖然醉痛卻也不敢耽擱。最後看一眼他：世語，原諒我的離去。我一抹面上的水澤，咬下牙踏出竹屋，輕輕關上門，他的身影在漸漸細窄的門縫一點一點消失。門關緊，再也不見他了。

倚著門的我隔著裏面熟睡的他，斜眸又看到院裏的桃花苗，經過雨水洗滌卻不再顯得脆弱，而是挺拔。我牽唇笑起來，淚水也像斷了線的水簾，泠泠而下。我飛奔出院子，沒有停，也不能停……

一切又寂靜下來，靜得悄然無聲息。

軒轅世語躺在床上，慢慢睜開了那雙如星漆黑的眸子，眸中深邃的寒光流轉，毫無初醒時的朦朧。他望著天花板，唇邊泯起一抹笑意，果然，他猜對了。她果真要離開他，為了所謂的大愛，而離開他。

“昭涯，等我死後，便來與你世世糾纏。”

拐過蜿蜒的青翠路道，一輛馬車早已停在那裏，宮歌笑，塔裏在馬車邊，紫衣飄揚，冷陌而溫潤。我幾乎是逃著來的，歌笑到我面前，接過我的包袱，與他一樣，撫了撫我的白發：“想好了麽？離開他。”

我擡首看他，點頭。

“只是沒想到，宮主放棄的不只是與他的長相廝守，而且還是九州之上霓聖宮的責任。”誠言冷冷淡淡之語飄落，人亦現身。

我看她，道：“我要的只是一世平凡，即使生命無盡，我也想收守住最初的夢。誠言，給我一百年，一百年之後我會承擔起責任，不論是愛神，還是霓聖宮宮主。”

誠言點頭，拱手對我敬言：“臣，尊重宮主的抉擇。”

我對她點了點頭，與宮歌笑上了馬車，向著一片新的島嶼奔去——

“世語……”手中握著一支紫色的蝴蝶簪，輕念著他的名字，讓我自主一次，讓緣分決定未來的一切罷。

後來，我聽說，我離開的次日晨，世語回朝，重登帝位，百姓嘆之真龍天命，他卻調動大量兵馬在唐國甚至宋、周兩國邊境尋我。終，未尋著而歸。

我又聽說，世語廢立六宮（當然，他的後宮已經無一人），重覆我皇後之位，追封昭漣皇後為昭華帝後。

我還聽說，唐國聯合周國攻打宋國，終周國退出，軒轅世語親征大戰宋國青帝龍鈺青。兩國死傷無數，卻遲遲不分勝負。這一戰，持續多年，甚比當初唐國，重華、昭世兩帝的皇室戰爭。

碧遙島，這純凈的土地，據說是白崎仙尊當初帶幼時的軒轅世語療傷授業授武的地方，確實是一片仙地。

我和歌笑來到這個地方，在山間搭了座竹屋，屋的周邊，居然本就有一片桃花林，這無疑是令我欣喜的。但此時寒冬，看不到桃花灼灼開放的盛景，著實可惜。不過，冬天至了，春天還會遠麽？

島嶼環海，海風送來的濕潤，望著遼闊無垠深邃的大海，思念的情愫隨海浪漂去，漂到遠方他的身邊。

次年春二月，我懷孕四月，屋後的桃花被春氣催開，我的發也因歌笑的良藥漸漸轉黑。我的身體裏，有一個新生命，一個我與他的孩子，這無疑是我最大的快樂。

想著，我的生活應當平靜如水，孕育這個孩子出世，長大成人……可是，上天依舊跟我開玩笑。

那天，宮歌笑進屋，我嘴角帶著笑意，手中的針線一下一下認真地縫著一件可愛的小衣服。

他來到我身邊，臉色略有些沈，我擡首，看他，問道：“怎麽了，歌哥？”

宮歌笑嘆了口氣：“本不想告訴你，可想，若瞞了你，冷寒竣和清兒的故事又要重演……”

我的心猛地一跳，看他，心中的不安湧來。

他說：“唐國世語親征宋國，與龍鈺青決戰。取下龍鈺青首級，劍入賀思媛心口。而他，亦崩於宋國勇兵刀刃之下。宋國敗，周國歸臣，唐國由軒轅天重重登帝位，統一了天下。從此九州之上，沒有唐國，只有軒轅帝國！”

“你說什麽？”我驚道，刺繡的針狠狠紮緊手指，一陣刺疼，血湧了出來，染紅了繡衣……，“你說什麽？！”我猶然不敢相信。

“小涯！”宮歌笑沈聲止住激動的我，“別沖動，你還有你的孩子。”

“不會！他不會死，他不是長生不死麽？他不是軒轅黃帝的後人麽？他不是軒轅帝君麽？他定是又在騙我，用這個方法騙我現身！軒轅世語——”形動於色，我不敢相信，絕不相信。

“小涯，冷靜點！……”宮歌笑抓住我，“長生不死只是內屬，何況他還沒有靈力，避免不了外界的傷害。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我一把甩開他，不顧一切地沖出屋去。

夕陽西下，晚霞如艷麗的紅蓮綻放在天際，就像那天唐皇宮逸華宮的火，如蓮妖冶吞噬一切的業火。

“世語、世語……”體力殆盡，身體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眼前是大片粉紅的桃花，從山際蔓延綻放。“呃…嘔~”從喉嚨裏湧上一陣惡心，我捂住嘴，可是不停幹嘔，擡眸一夕間，精神似恍惚，風拂過桃花雨下，飄揚落了我一身還滿。

落英繽紛雨下，一道玄青色的俊逸身影立在桃林裏，玄衣墨發，星眸絕世之容，溫潤的笑意對我。

一如從前的桃花林裏，他向我伸出手，喚我：“涯。”

我沒有動，望著他，瞳孔似乎失去了焦距，窒息——這張臉，這個聲音，只有他，只能是他！

他擡步而來，一雙溫潤的手緊緊捉住了我，輕扶我起身，微一蹙眉，道：“是我，害你這樣的麽？”

“你……”我說不出什麽來，凝望著他熟悉的容顏，感受著他獨特的氣息。

他莞爾一笑，擁我入懷，道：“涯，我回來了。”

“軒轅世語！”我的淚溢出眼眶，狠狠捶打著他的背。

“不，我不是。”他蘊著笑意，說，“軒轅世語，唐國昭世帝已戰敗宋軍 ，死於沙場。他和昭華帝後同寢帝陵。而我，是袁清月，宮昭涯的夫君。”

話音未落盡，只覺我喉嚨口翻滾了一下，繼而深深擁住他，再也不放開。

他的五指扣上我的五指，在我耳邊，吟上這樣一句：“你能舍我成全大愛。我卻不能再忍受無盡歲月中沒有你的痛苦。”

“涯，讓我和你和我們的孩子，過一時平凡，自由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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