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寺，金瓦飛甍，佇立在高山之巔，紅墻被蒼色菩提樹掩映，寺屋檐下，幾聲銅鈴脆響，伴著裊裊的香煙響在幽靜的林中。

我合手，跪在白銀色的愛神神像前，聞焚香縷縷，聽佛歌幽幽，“叮、叮、叮……”輕答著佛鈴，仿佛往事一杯盡盛，全部隨著清煙飄散了。

可是，那些不能忘得，又隨著煙霧重新聚攏起來，回到我的腦海中。我睜開眼，緩緩嘆了口氣，想清靜卻是不能的。一個月算是修成正果了罷，離上次賀彥來寺裏給我匯報消息也有七日了，不知皇宮裏進展的如何？

想著，敲打佛鈴的速度漸漸慢下來，身後腳步聲紛至沓來，我依然合目合手禮佛，給愛神最後拜了禮。

晌久，聽到身後些許佛珠碰撞的聲音，而後那人清冷的磁音響起：“臣，參見皇後娘娘，皇後萬安。”

我猛地開眼，這個聲音，身旁的甘錦扶我起身，轉身，見一身朝服隆重的臨康王，軒轅弦陽向我行禮。我微覺得奇怪，緩聲問道：“皇兄，怎麽親自來皇寺？”

軒轅弦陽起身，對我道：“臣兄奉陛下之令，恭迎皇後娘娘回宮。太後娘娘已康健。”

“當真，那真是太好了。”我高興道，“皇兄稍等，本後先去更衣。”

“是。”弦陽應了聲。

當我脫去素衣，再次戴上鳳棲梧桐的鳳冠，穿上鑲著翠色褶邊的鳳袍，又是那個尊貴的皇後了。甘錦又在我耳邊那低聲說道：“娘娘不知宮中情況，賀將軍……不如詢問臨康王殿下。”

我點了點頭，同弦陽一同上了鸞轎，倒不是我先說什麽，軒轅弦陽先開口：“皇後一月在寺中禮佛，容臣為你敘述這月宮中瑣事。”

“好。”我道。

弦陽告訴我，宮中鬧鬼，先侵入了我的紫雲宮，後世蕓姬的雲飛閣宮中人心惶惶了數日，最後麗嬪去了雲飛閣，卻盤問出我與劍南王“有染”的真相實為蕓姬所下的迷藥，現朱氏廢除姬位打入冷宮，神志不清。

而麗嬪查明真相有功，晉升為妃，賜協理六宮之權。

我聽罷，不由涼笑了，麗嬪，不，應該稱為麗妃，真是個絕頂聰明而有心機的女人。有這樣的能力扭轉乾坤，罪魁禍首現成了大功臣，而且沒人會懷疑到她身上。如今，連我這皇後的一半權利都交與她了。

這一計雖然除了蕓姬，可卻助了虞思媛高升，實在是倒打釘耙了。

聽了弦陽的話，我好想很驚訝：“竟有這等事？就這樣，鬼神平息了？”

弦陽淡笑，這笑中帶了幾分諷刺的意味：“這鬼神似乎是沖著皇後和蕓姬來的，如今蕓姬被廢。鬼神自然平歇了；而皇後修得正果，自然鬼神不敢近犯，娘娘放心回宮便是。”

“嗯。”我點了點頭，矯攆繼續前行，四邊的樹木清脆，帶來一陣清風，亦帶來了一陣淡淡的梅香。我心中一動，側眸看弦陽，開口問道：“皇兄，可聽說過愛神的傳說？”

“嗯，略有耳聞。”他道，面上淡然。

“那麽，霓聖宮呢？”我又問。

弦陽道：“霓聖宮至今無宮主，九州之上愛神後人無尋。”

“哦。”我看著弦陽，說，“不瞞皇兄，本後曾與陛下，也就是當時的軒遙王進入過愛神遺址。”

“哦？”弦陽亦是驚訝地看我，而後笑嘆道，“昭世陛下和皇後你們都是天命的貴人。連愛神遺址，千年來只有五六人入而無返的地方都去過，且平安回來。臣兄，佩服。”

我但笑：“是啊，從愛神遺址中取來的玉靈石我一直都佩戴著，可是我一個至親的人，他卻為了護我，長眠於那裏……”說道這裏，不由傷情浮現。

弦陽的終有了些動容，但隨即又恢覆到平靜，來安慰我：“這樣一人，定讓你永生永記。不過死者已矣，他泉下有知皇後平安，亦是他的知足。”

我不再說什麽，嘴角慢慢牽起一抹強笑，哥哥、歌哥……

再次入宮，皇宮中千萬浩蕩之勢迎接我。

“恭迎皇後娘娘回宮！皇後娘娘鳳儀天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從浩蕩的呼喊聲中，踏過紅毯，走向那矗立於高臺的龍袍帝君，我宮昭涯的夫。

終於又站在了他的面前，一月不見，他風采依舊，只是身後憑添了三千桃花，更襯得他絕世的帝王之風。

我拉起裙擺，向他行禮：“臣妾參見陛下，陛下君臨天下！臣妾自皇寺順利禮佛歸來。”一恍惚，眼前的光影破碎，像是回到了當日我的封後大典上，我們共同攜手立在朝陽中。他對我笑……

“皇後娘娘，鳳儀天下！”後面幾位妃嬪：政皇妃、麗妃和慧才人向我施禮。

軒轅世語看我，卻不再是當年的寵笑：“皇後辛苦，母後正在長樂宮等你。”

“是，臣妾一會便去。”我道。

再一入宮，他見我無多餘的關心，便是帶著曾經清麗現在富麗的麗妃而去，即使，已經證實了我的清白，他依然不信罷，畢竟曾經……他以為我喜歡他的四皇弟。只是世語，我們的誓言還在麽？有一天要共同離開皇宮。

龍玥柯和張萱慧伴我回到了紫雲宮，紫雲宮依舊清雅不失華貴，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玥柯對我說：“昭涯不在宮中的日子，可知道宮中發生了什麽事？”

我看她，道：“聽說蕓姬被廢了。”

“是。思媛晉升為妃，占有一半權利。只是但願她好好利用這份權利。”玥柯道。

我涼笑，道：“這恐怕不大現實，皇後失寵，政皇妃只輔政，後宮惟她虞思媛獨大。”

張萱慧亦是恨恨道：“皇後娘娘說得是。先前是嬪位時還算收斂，現今成了妃，乘著皇後娘娘不在，陛下對她的寵愛，已經開始用權做事可偏偏她步步小心，雖不得人心卻掌握著實權。高傲和不滿寫滿了她那張臉！”

我不語，也無心再說什麽，虞思媛的才華和頭腦對與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容貌更是傾國傾城，這樣一個美貌智慧又有才華的女子確實是男人心中的好妻良妾。

軒轅世語，你變了麽？

我嘆了口氣，對眾人道：“本後要去給太後請安了，玥柯，好好協助陛下執政罷。其餘的，你不必操心。”

“那好吧。”玥柯答應著我。

去長樂宮給太後請安回來，已接近傍晚，回來時，見軒轅世語身邊的公公在我紫雲宮門前踱步，他看見了我和甘錦回來，連忙上前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我扶手讓他起來道：“有什麽事麽？先前都是桔子公公來的，今次……”

那黃門道：“陳公公今天有事，所以讓奴才來了。”

我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說了。

黃門恭敬地對我說道：“陛下讓奴才轉告皇後娘娘，與麗妃娘娘一同為太後的壽宴準備。”

和麗妃娘娘……果真是我這皇後不夠用了，我懶懶應了他一聲：“好，本後知道了。讓麗妃來紫雲宮一塊商討罷。”

可是那黃門又言：“皇後娘娘恕罪，麗妃娘娘今夜要侍寢，恐怕不能來了……”

侍寢啊，侍寢，我冷笑道：“無妨，明日本後親自到麗妃的麗蘭殿請麗妃。”我將“親自”和“請”二磁咬得格外重。

黃門訕笑顫顫，福了安說還要伺候陛下和麗妃便退去了。

夜風冷冷吹過，明明還是炎熱之夏卻讓我感到了哆嗦之意。宮中的陰氣已該國炎熱。

“皇後娘娘，深宮寂冷麽？”一道清朗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我猛地轉身，看到他，不由又是一驚，這是紫雲宮，眾目睽睽，他怎麽能如此大膽，雖心驚面上我還是笑著，我看著他，針對他說得那句話道：“那麽賀將軍是要幫本後排解寂冷麽？”

賀彥聞言，輕笑：“如果皇後娘娘不介意，臣自然是願意得很。”

這次輪到我的臉泛白了，我冷冷轉身，沈聲道：“幾日不見賀彥，居然也學著某些人油嘴滑舌了。賀彥，天已晚，宮中不是你出現的地方。”

賀彥依舊在笑，道：“臣下已是陛下的影士，時刻護佑陛下身側；如今皇後娘娘回宮，臣下破例護你一次，並不算罪罷。”

“影士？”我重覆道，又轉了身看他，“你一直是他的人麽？這樣說來，鬼神一事，他是知道的，且放縱你為我辦事，其實，他知道我的一切。”難怪他不信我，難怪一場無厘頭的鬼神案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其實其中疑點重重。譬如：為何會出現鬼神之事，鬧鬼只嚇紫雲宮和雲飛閣。自然，襲擊紫雲宮是我為了掩人耳目，讓人信以為真又徹底清除我的嫌疑而做的。還有，朱雲錦為何忽然會在麗妃的盤問下吐露真言，又神志不清，難道不該檢查她食用的食物，不懷疑被人下了什麽麽？

這種種分析來看，原來一切都是軒轅世語的放任，放任我，也放任虞思媛。

賀彥看我了許久，眸色漸沈，道；“宮主殿下，在下一直都說過，你是個聰穎的女人。不僅是你，虞思媛也很聰明。”

我冷笑看他：“是啊，聰明有用，他便可以‘愛’，可以利用。如今……我沒了價值罷。”

賀彥看著我，微微動了動唇，終未說什麽。

“賀彥，你並不是一個甘心屈於人下的人，到底為何成了他的影士，到底要從我霓聖宮主身上得到什麽？”我淡淡地說，幾乎沒有任何波瀾。

“我要的。終有一天你會知道。你也給得起……至於軒轅世語……”他止了止言，過會才道，“如果我說，他除了你沒有動過第二個女人，你信麽？”

“什麽？！”賀彥這句話破天荒讓我有一種被雷劈中的感覺，我感覺我現在望著賀彥的眼神定在發亮，“不要開玩笑了，賀彥。即使他沒動過政皇妃、蕓姬我尚且相信。可他今夜寵的是麗妃，且已經宿在那裏了！”

賀彥勾唇一笑，道：“宿夜，並不代表著合歡。前些日子昭世帝寵愛麗妃並且留宿麗蘭殿，但與之交合的人非他本人；而是臣下，賀彥。”

此言一出，更是讓我驚得不可言喻，我不敢相信地看著傾世俊美的賀彥，張口結舌：“賀、賀彥。你喜歡……虞思媛麽？你……”

賀彥沈聲打斷我：“這才是軒轅世語讓我做他影士的初衷，李代桃僵，不覺得麽？他才是真正的智者。”

“是。他真的……”我不知該說什麽才是，強笑著看向賀彥，和我當年第一次看到的賀彥一樣，邪魅的容顏帶著幽冷的氣息，我道：“賀彥……只是不懂，他為何不願和別的女子交合？難道是因為我是他命定的人。他迫於無奈，只能和我……”我一句話沒了頭也沒了尾，我只能這樣問，畢竟我早已不會天真的以為他是愛我至深，為我守身。

“這是他的事。他沒必要與我說。我已沒必要知曉。”他道，“不如，你去問他。”

“算了……”我嘆道，君心似水流，似羽飛，似霧飄。我從未看透過他，“你們瞞了我好多……”

“既然你想知道，那麽還有一件事，卻還是要和你說的，不論你信與否。”賀彥道。

我亦看他，紫雲宮外的天完全暗下，宮內的燭燈明亮，賀彥的容顏就在這光芒中，我似乎有點看不清，等他下文。

他說：“還記得當年我帶你去臨懸谷，而你，失去了孩子。”

提起這件事，我的眸色一深，沈聲道：“說下去。”

“當時是他知道你要去找他，而他並不能讓你過早的尋到他，知道一些事。是以他讓龍玥柯宋國的人帶給你假消息，讓你多走了些路去臨懸谷。晚一些找到他。而我，護在你身側，可是沒想過陰差陽錯害你流產……”

“轟”的一聲，在賀彥那段話說完，我的腦子“嗡”地作鳴，今天他帶給我的“驚喜”太多了，我一下子神志恍惚不清，怔在那裏。

“是麽？”我反問，“你告訴我這些，意欲何為？又是他指使你說的？他又要利用我什麽了！你以為我會信麽！？”

我驀地激動起來，雙手抓起他的衣領：“賀彥！”

而後，我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麻，身上沒了力氣，看著賀彥無言黯淡的表情，我滑了下來，他接住我，不只是幻覺還是真實，他說：“我告訴你，是想你真正釋懷。不若，將來你們的路更難走……他是負了你，卻也用生命在護你。他對你的情，早不是停留在男歡女愛之上。”

逸華宮，軒轅世語半倚在榻上，門被推開，他道：“你終於回來了。”

賀彥亦擡頭看他，只但說了一字：“是。”

軒轅世語睜開眸子，一雙星眸冷清：“你沒做好本君夜間的影士。”

賀彥笑：“沒有臣下，陛下不是照樣應對得了她。”（點了穴的虞思媛熟睡在麗蘭殿。）

軒轅世語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到賀彥身邊，依舊冷道：“去見她了，告訴她了。”

賀彥依舊答一個字：“是。”

“豎子！”軒轅世語怒道，“賀彥，別以為本君不會殺你！”

“昭世帝君當然會。”賀彥看著他，沈定地說道，“但是，軒轅帝君，不能殺臣下。帝君要傷她，不如臣下如此轉告她。”

“好，賀彥。”軒轅世語坐下來，緩一口氣，冷冷看他，“確實，本君不會殺你。本君還要你留著命護她一世平安。”

“是。”賀彥轉身，留下一句，“賀家世代守護帝君，若非你軒轅世語是，我定會殺你。”語鋒一轉，賀彥對待軒轅世語亦是那樣冷漠的態度。

軒轅世語勾唇強笑，賀彥已然步出了逸華宮。

此夜，雷聲大作，大雨傾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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