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合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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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我封後的那日,我在紫雲宮,華麗紫氣蓬發的宮殿,坐在鏡前,甘錦為我梳妝,梳上皇後的鳳髻,為我戴上鳳冠,只是——“百鳥朝鳳”的鳳冠之上的鳳簪不是鎏金的金色,而是青一色。我不由問道甘錦:“這鳳簪怎麽不是金色的?”

甘錦笑了笑,似乎早就知道我會有這樣一問,於是一邊為我戴我鳳冠,一邊說道:“鳳凰金色,浴火重生,喜棲梧桐。歷史上的鳳凰鳳簪皆為金色,代表著高貴;但今天為皇後娘娘設計的鳳簪鳳凰是以梧桐的青綠為身,再以金色纏繞在鳳凰的尾部、翅部。皇後娘娘“昭漣”的封號有金和青二色組合,象征著昭華清漣之意。而梧桐綠棲身的鳳凰,更是清漣和昭華兩種精神的體現。”

我聽了甘錦這樣的解說,不由覺得驚異,回頭看向甘錦,鳳冠上的流蘇垂落眼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仿佛鳳鳴的清冽。我問道:“這是誰設計的?”

甘錦笑:“是一位畫師。”

我也笑了,脫口而出:“是於若安是罷。”

甘錦淡笑。

我就知道,宮中沒有人會比得上她新穎奇特的思想了,鳳凰棲梧桐之說誰都知道,但不會有人因此將鳳凰的顏色改變成梧桐之青。

甘錦和侍女為我披上了精致、一針一線都為金色繡上的鳳袍,我站在鏡子前,看到我身上的鳳袍雖然華麗無比,但是上面也添上了梧桐翠色的青綠,與鳳冠相配,掩不住的光華更是清漣出塵。

鏡子前的我,著一身鳳袍,描眉瑕眸,額前的流蘇掩映,真是一位國色天香的女人,似乎這眉宇間上了份清麗,多了分女子的高貴。四年一往如夢,他依然風華正茂,我卻已過了女子的花季。不過這又如何,我永遠是他的妻。

甘錦扶著我正要步出紫雲宮,迎面卻見一人,藍衣清素,俊秀的面容不必皇城中的女子美幾分。我看著她亦是驚訝:“若安,你——”穿女裝了?而且是在大廳之下!換下男裝的她亦是這樣清澈,不染凡塵。

我看她笑道:“多謝,若安。你的鳳凰棲梧桐。”

若安亦看著我笑笑,走近來眉眼中帶著鎮靜而游戲的笑:“其實鳳凰不單是富貴吉祥的象征;浴火重生的高貴,棲息梧桐的高雅情態,更是高貴自由的體現。”

聽聞她的話,我從心底一笑,是了,若安的祝願我了解。

而後若安又道:“今日是臣一個好友的大喜之日,可否請皇後娘娘允臣親自送她?”

我會心一笑:“本後,允你。”

九月炎熱氣息將過,微微的秋風送來涼意,若安扶過我,一直將我送上了封後的天臺。天臺之上,軒轅世語著龍袍煥發著燦燦金光,龍袍邊沿,隨風舞動著帶著清脆的綠意,和我鳳棲梧桐是同樣的寓意。

天臺兩側的眾臣整齊排列。曾經不服的,服的都在其中了。

我提起鳳袍的金邊,邁著沈重的步法,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踏上了天臺青玉石的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我額上冒出了汗珠,走得我心怦、怦怦地跳著……走得千辛萬苦,終是登上了天臺。

軒轅世語嘴角帶笑,向我伸出手,我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裏,他微微一用力已帶著我登上了天臺最後一格臺階,站在了最高處。

他握著我的手,手心的溫度傳來讓我覺得安心,他與我站在皇宮的最高處,俯瞰群臣鳥瞰金碧輝煌的皇城,極目遠眺,青山藍天,盡收眼底,大好的河山一覽無餘。

唐國的萬裏江山,惟他坐擁,惟我享譽。

黃門公一聲高喊,群臣跪拜:“唐國帝君陛下君臨天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帝後娘娘母儀天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帝君陛下君臨天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帝後娘娘母儀天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排山倒海,響徹雲霄的呼喊回蕩著真個皇城中。

我看著這一切,心中滿是無限的榮耀與驕傲。皇後,每個女人心中的夢,我雖不想卷入宮廷,向往平凡。可當我真正站在女人的巔峰,成為這至尊女人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我也是這樣的貪婪,榮華富貴原來可以滿足這麽多肉體的情感。

可是,若是我身邊站著的與我共看天下的人不是他,那這些榮華富貴於我亦如同廢鐵。

“世語……”我忍不住喚他。

他亦笑看我:“高興麽?”

“高興……”有你的封後大典,怎能不高興?

秋日的餘輝裏,我與軒轅世語兩道金燦燦的身影格外醒目,合配。群臣拜服,登臺遠眺,攜手共瞰……這些都將成為我一生中走在巔峰的記憶。

夜降臨,皇宮中依然熱鬧,為我的封後大典,舉國共慶三日。夜晚的皇宮燈紅酒綠,繁華如夢。唐國帝後的封後大典,凡是皇親國戚都到了,軒轅弦陽、誠言、軒轅劍崖、伊欣蘭、冰元公主、江離落,還有離開我多時的月泥。

一切都好像是夢,六個月前我還在桃林中等著軒轅世語凱旋來接我,六月後,我已是他的皇後。唐國江山易主,免不了的是對軒轅天重和司馬楓嵐的歉疚,還有連惜在我封後大典前些天說得那番話——就像人死不能覆生,連惜不會再回來了……

是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怎麽還提這些傷心過往?

我已換下華重的鳳袍、鳳冠,穿一身紅瑰衣衫坐在紫雲宮的寢宮中,侍婢三千,統統守在我的身邊,及紅紗的柱子邊。

黃門一聲“陛下駕到——”全喚回了她們的神,面帶紅霞恭恭敬敬由甘錦帶領退了出去。我看來人,軒轅世語,他也換了喜慶的紅裝。他向我走來,我喝了點酒,眼眸仿佛有一瞬間的迷離,眼前卻出現了這樣一幅場景——

“宮家之女就是如此,未等夫來,便掀了頭蓋?”

我們新婚之夜,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依舊看著他,傻傻笑道:“還怪我不守規矩,自掀了頭蓋麽?”

他似乎明白我在說什麽,走到桌邊坐下,看我:“當皇後只有鳳冠沒有紅頭蓋了。”

“哦……”我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因為有點醉。

他執起酒壺,往兩杯酒杯中到了琥珀色的液體,一杯遞給我,一杯他自己拿著放在唇邊,他對我說:“當年欠了你一杯合歡酒,欠你一次洞房花燭夜。今晚,一並補還給你。”

聽他這句話,我的臉又紅了起來,拿起那杯酒與他兩臂交環,飲下合歡酒。

這酒帶著馥郁的香味,卻也比普通的酒烈一些,一杯下肚,就不醒人事了,昏昏欲睡,臉又紅又熱的,看著軒轅世語寒星般的眸子,現在卻閃爍著要滴出水來,我深深陷進那溫柔似水去。

忽然,我的身子一傾,被他打橫了抱起,天旋地轉一番,天花板是合喜龍鳳圖,身下的鴛鴦戲水錦。

或許是真的醉了,以往的記憶全部都湧了上來,他的好,他的壞,他的利用,他的承諾……都那麽清晰!

我的眼眶不覺濕潤了,我喚道:“世語……”不要再利用了,我怕……我怕再失去你。

他衣衫半解的手僵在那裏,看我,輕撫上我的臉,為我擦去淚漬,他輕聲對我說:“不會了……”永遠都不會了……

他一笑,沖淡我的憂傷,俯身吻過我的眼睛、鼻子、臉……所到之處,無處不熱,身子像火在燃燒,我害怕,不知道為什麽害怕,卻又想要的更多……

“軒轅世語……”愛我一個人好不好?那半句話,卡在我喉嚨裏,硬是說不出來,他是帝王,即使是王爺,也需要多情不能專情,何況,他在乎的並非我宮昭涯一個。我只能深深擁抱住他,“不要負我。”

不要負我。這四個字,以前,我也說過吧,唯有這四個字,是我對他的期盼。

“昭涯……”他亦喚我 ,沒有下一句了,好像是欲言又止,又好像只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絲帳垂下,龍鳳燭光掩映,勾勒出帳內交織的身影。

彼伏一夜夢過三生。

旖旎的春色終被初陽蓋過。

新婚的第二日,我尚坐在梳妝臺前,由著甘錦為我梳妝。忽然供電的大門被一個宮女狠狠地撞了進來“砰!”發出巨大的聲響!

噢王和甘錦不悅地蹙眉,甘錦看向那宮女,沈聲道:“亦春,你那麽慌慌張張做什麽,皇後娘娘的清靜都被你打亂了!”

“皇後娘娘恕罪!”那個叫亦春的宮女連忙跪下來,但隨即他擡頭對我說道,“皇後娘娘,奴婢是有事稟告!櫻花郡主站在昨日皇後娘娘封後大典的天臺上,仿佛要跳下去!”

“你說什麽!?”我一下子驚得站了起來,頭上的鳳冠還未戴穩,就掉了下來,“叮叮當當”的珠子碰撞發出聲音。

甘錦拾起了鳳冠,看向我。

天臺。今日的天沒有昨日的明媚,烏雲遮住了陽光,整個皇宮的上方顯得灰壓壓的,仿佛被陰暗的氣息籠罩。等我趕到天臺之下,只見一個身影站在天臺的邊緣,風吹動她的百褶裙,粉紅的漣漪蕩起,三千秀發絲亦隨著風飄得淩亂。

周圍站著許許多多的宮女太監,何煉帶著禁衛軍早就在天臺之下,兩邊準備著阻止她。可是無人能接近她,連惜就站在天臺的邊緣上,那立起的石頭墩上。

何煉看著眼前嬌美卻剛毅的妻子,他早該知道,以連惜的性子,面上是渾不在意,國破,她的楓嵐姐姐去了,她一定不會獨活。何煉沙啞著嗓音說道:“連惜,回來。”

連惜沒有理睬何煉,依舊背對著眾人,站在石墩上,遠眺著皇城外河山萬裏。

莫已瞳早早在天臺上喊得喉嚨都沙啞了:“郡主!你不要犯傻!快點回來啊!!——郡主!”

可是,連惜沒有動,輕柔卻剛毅的聲音響起:“已瞳,抱歉。我不能再回頭了。”

“郡主!你在說什麽啊!淑德天後死了!你也要跟著她去麽?那你讓已瞳怎麽辦?讓活著的人怎麽辦?!”已瞳撕心裂肺地喊著。

雲慢慢聚攏,風更大了,連惜站在那裏的身影,風吹的她的衣衫飛得更加淩冽。搖搖欲晃的身影讓眾人的心一下子又跳了起來。

等我趕到那裏時,連惜還站在那裏,眾人不敢動,也不敢上前阻止她。忽然,天下起了下雨……泠泠的雨灑在我的衣裙上,連惜的發也濕了。

我快速上前去,眾人為我讓開了一條道,我對著連惜的背影,大聲道:“連惜!犯什麽傻?雖然天真的櫻花郡主回不來,那麽新的連惜郡主為什麽不能好好活著?”

“皇後娘娘……”連惜又是這樣喚我,身後又來了軒轅劍崖和伊欣蘭,還有江離落、月泥。他們站在我身後,看著連惜,沒有再上前。

“連惜!你不說誰稱帝不關你的事,那為什麽,你還要如此?”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依舊大聲對她說。

“不是這樣的,昭涯姐姐。”連惜的聲音依舊清洌而清晰,“連惜,是一個郡主,國破,郡主該為國殉葬。可是我們的唐國沒有國破,卻因為皇室兄弟之間的爭鬥,狼煙起,烽火燃,害多少百姓為了兩個帝王白發送黑發,骨血踏城樓。最後誰敗誰成,連惜都不該再活著了。”

“為什麽?你不該活著?郡主。”江離落在我身後問道。

“這,是一個人的信仰。”連惜說,擡手望著雨泠泠而落的灰暗天空,任由雨水肆意的滑下她的臉頰,劃過眼簾沒能濺出淚水,“一個人若是沒了信仰,她活著也是行屍走肉。皇後娘娘,昭涯姐姐,原諒連惜,在你大喜的第二日,血染城墻。”

說完,連惜的雙臂展開,風和著雨凜冽地刮向她——

“快攔住她!——”我對著何煉以及身後的禁衛軍大聲道。

“郡主!”

“櫻花郡主!——”禁衛軍齊齊沖了上去,連惜展開的衣衫,便快他們一步從是墩上跳了下去。

何煉輕功一起,閃電般向著連惜抓去:“連惜!——”

只是,連惜如同一只飛翔的大鳥,展翅飛下,何煉一伸手卻是只抓住了她一縷粉色的衣帶,何煉的臉色慘白一片,微微閉上了眸子。

“郡主!郡主!!——”已瞳幾經瘋狂了,向著天臺邊緣沖去,葉哲授及時捉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拉了過來,“你瘋了!”

“我是瘋了!郡主死了!櫻花郡主死了!!我要怎麽辦?!”已瞳死命掙紮著葉哲授,“我要和她一起去!一起去死!!”

葉哲授心上一緊,大力將已瞳拉進自己懷裏:“你不能死!莫已瞳,你敢死!”

已瞳放聲哭著,不停地用手捶打著葉哲授的胸膛。

一旁的宇文捷看著這一切,眼眸中終是沈靜到最後的無視冷淡。

“連惜……”粉色的衣裙在空中飛舞,旋轉……“咚!——”的一聲,一切終於塵埃落定,連惜的生命歸於沈寂。天臺以及皇宮都是寂靜,沒有聲聲絲響,只有已瞳略略的抽泣聲。

我閉上了眸子,任雨水淌過我的面頰,甘錦及時扶過我,打了一把傘在我頭頂。

連惜,終以她的血祭了我的皇後之位。

“咳咳!咳—!”伊欣蘭的臉白了,她用力地咳嗽著,仿佛要將心上的痛苦都咳出來。

軒轅劍崖看了看她,微微蹙眉:“身子這麽差還要出來。”

伊欣蘭咳得微微好一些了,看向劍崖,卻是冷冷道:“櫻花郡主就這樣死了。昨天是皇後封後大典,我怎麽可能不來?你怕我給你丟臉,就不要跟我走在一起便是!”

劍崖聞言,冷哼了一聲:“誰知道本王不看著你的時候,你又在背後詆毀本王什麽?”

“我詆毀你?”伊欣蘭重覆道,覺得可笑之極,但是她又開始咳嗽了,“吭吭吭——咳!”咳嗽得比方才還要厲害。

月泥在她身邊扶著她,慢慢拍了拍她的背:“王妃還好吧。”而後看向軒轅劍崖,道,“他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在大庭廣眾之下,王爺不關心也就罷了,何必說什麽風涼話再刺激她!”

劍崖這次,只是看了月泥一眼,轉身對他的人說道:“將王妃送回王府,別讓她再出來傷風了。”

“是。”他手下幾個侍衛上前來到伊欣蘭身邊,作勢要請她回府。

我終是轉身,看向欣蘭,那臉色蒼白的不行,嬌弱的身子是經不起這番折騰的,我擡眸望向劍崖,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四皇弟要是不介意,就讓欣蘭在我宮裏養病了。你的王府,本後是怕再像連惜郡主一般,被你的王府悶死了。”

劍崖聽到我最後一句話,臉黑了黑,但還是妥協:“皇後隨意好了。”

我終是走下了天臺,雨越下越大,天臺之下,雨混著艷紅的血染開了,讓連惜那身粉紅如櫻花開的衣裙更加地紅艷……

櫻花郡主這跳下城墻的舉動,是給前朝和後宮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世人在多年之後嘆一聲烈女子,也感嘆世語篡奪來的帝位可恨。但事實,昭世帝在位,同樣讓大唐江山走向繁榮。

軒轅世語敬之為奇女子,追贈謚號“孝連郡主”。以公主之禮葬在了皇陵。

次日,欣蘭的病好一些,我和著她一同到皇陵去,連惜的墓已經砌好,墳前,有我命令移植過來的櫻花樹,櫻花灑下的花瓣散漫了她的墳頭。她那般純潔的人生,終止於她那一跳。她的信仰,其實只是她的楓嵐姐姐罷,我擡手接住了繽紛而落的櫻花,又猛地灑下了她的墳頭上,是我愧對了她。愧對了她的嵐姐姐。

連惜,願下一世的你,能真正生活在平凡之家,你的純潔,你的美應該想這櫻花一般綻放在和平盛世的山茶間。

伊欣蘭輕咳了幾聲,看我,道:“皇嫂姐姐,好多人都離開了啊。”

我輕閉了一下眼眸,而後睜開看她:“欣蘭,你有沒有恨軒轅世語還有,恨我?”

伊欣蘭輕搖搖頭:“沒有。欣蘭謝謝皇嫂將我留在您的宮裏,我是,不願再見到那個紈絝子弟的。”

我微微笑了笑,拉過她的手,道:“那我們回去吧。你的身子不宜在這兒吹風的。”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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