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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參乳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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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參乳鴿

賀楨被安置在玉林殿, 晉福公公領了陳太醫來為他看病。

太醫一番探查後, 道:“賀大人受了涼, 如今正在發熱。臣開一副方子, 照著服用便好。此外, 他膝上有些外傷, 但不至於損礙了筋骨。”

“哎喲, 勞煩太醫了!”晉福搓著手,與陳太醫笑瞇瞇說話,“外頭雪那麽大, 您趕老遠跑過來,奴才也怪不好意思的!但聖意如此,奴才不敢違背呀。”

陳太醫擺擺手, 坐下寫醫方。

晉福拉著脖子張望, 瞧見秦檀坐在一旁的圓凳上,掛著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心裏暗道一聲“怪哉”。若是尋常婦人家的丈夫生了病, 怕是要急成熱鍋螞蟻;可這賀秦氏卻一點兒都不著急, 像是那邊床上躺著的, 和她沒有分毫關系似的。

也真是奇了!

陳太醫寫好了方子, 與晉福一同告辭而去, 屋裏只留下秦檀、賀楨與幾個下人。她有些不自在,開始巴望著能有誰再來瞧瞧賀楨,免得二人獨處, 讓她難受。

沒一會兒, 謝均來了,在門外道:“皇上囑我來看看賀朝議的病情如何了。”

秦檀面色一喜,道:“紅蓮,快去開門。”

紅蓮開了門,謝均從外頭走進來。白色的雪絮藏在他的領間,一股冷風從室外撲入,紅蓮急忙將門扇合上,免得飛雪吹病了自家主子。

謝均拂去肩上雪花,瞧見秦檀歡喜神色,微微一怔。

秦檀眼裏的那分喜意,像是妻子終見到了久違的夫君似的,讓他心頭滲了一分春日的暖融。不自覺的,謝均也跟著一道笑了起來。

旋即,謝均轉向賀楨,問道:“他身子如何?”

秦道沒好氣答:“死不了。”

她的回答好生無情,讓謝均失笑。他擡眼掃去,只見賀楨面頰滾紅、呼吸沈重,瘦削的身子整個兒窩在被褥子裏,眉頭皺得極緊,像是做了個可怕噩夢。

“沒事便好。”謝均道,“皇上也是愧疚的很,覺得不該為了一時之怒罰他久跪。”

秦檀撇嘴,不作回答。殿內安靜了下來,只聽見滴漏噠噠的輕響落在地上。外頭有隱約的風聲,也不知落雪又積了幾寸。床上的賀楨閉著眼,緊張地翻了個身,嘴唇蒼白,說起了胡話:“不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在說什麽。

秦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走向謝均,微微怒道:“相爺,你竟然騙了我那麽久!”

謝均面無波瀾,垂著眼,慢聲道:“檀兒說的是什麽事?某不太記得了。”

他這副模樣,一點都不似作偽。他本就是玉琢風刻一般的君子之姿,只要一開口,旁人便信了,更勿論去懷疑他話中真偽。但秦檀現在已明白了,那副溫潤如玉的外表,不過是他的假面罷了。

“相爺,您裝什麽呢?”秦檀剜他一眼,道,“從前相爺說,皇上總是頻頻提起我來,讓我過了好一陣提心吊膽的日子。如今看來,皇上壓根兒不記得我是誰呢。”

謝均啞然。

他確實是為了嚇唬秦檀,胡說了那麽一嘴。

“怎麽,沒話說了?”秦檀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欺負一介弱質女流,相爺也真是好意思!看我擔驚受怕、憂心忡忡,是不是有趣極了?”

她氣勢淩厲,好像是打定主意要問謝均的罪。

謝均擡起眼來,便見得她面龐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眉眼裏盛著惱意,就像是一只頭冠豎起的鸚鵡似的,拼了命的扇動羽色艷麗的翅膀,展示自己的兇狠。

“我錯了,還不成麽?”謝均唇角含笑,輕而易舉地認了錯,“檀兒,我給你賠罪,替你再去禦前走一趟,助你和離。如此,總不該生氣了吧?”

秦檀還是有些生氣,但聽到謝均提出的條件,頓時心動不已。

“……這還差不多!”她瞪一眼謝均,在桌邊坐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指甲片。

她低頭坐著,高疊的發髻微歪,上頭的簪子斜斜欲滑。謝均瞧著那枚發簪,忽然有些手癢。他忍不住探出手去,想要替秦檀扶正那柄發簪。

銀鎏金的簪身,簪尾雕了幾朵半開芙蓉,煞是艷麗大方,正襯秦檀的顏色。

謝均的手指,離這發簪越來越近。他手腕上垂著的佛珠流蘇,已碰到了秦檀的髻發。

“咳咳!咳咳……”

就在此時,床上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旋即,便是賀楨若有若無的夢囈:“檀兒……夫人……夫人!”

謝均的手,宛如被燙著了一般,空空地縮了回來。

秦檀一擡頭,恰好見到謝均縮手的動作,她有些納悶,問道:“相爺是在做什麽呢?手擱成那樣,不嫌累得慌?”

“……”謝均沈默地放下了手臂。一會兒,他神色正經,道:“不過是在練習空中寫大字罷了。這件事兒,講究的是修身養性,因此我隨時隨地都用手練。”

秦檀:“……相爺的興趣愛好,甚是奇特。”

小半個時辰後,床上的賀楨終於醒了。謝均見他無什麽大礙,便向賀、秦二人告別,說是回去與皇上述命去了。

他踏出殿門,外頭的風雪已經停了,半開的陽光灑落下來,照的人暖洋洋的。謝榮跟了上來,問謝均道:“相爺,您還去皇上那兒嗎?”

“自是要去的。”謝均道。

一會兒,謝均忽對謝榮道:“你說,養個鸚鵡如何?”

“鸚鵡?”謝榮摸不著頭腦,“相爺怎麽忽然想養鳥了?既然您喜歡,小的就去弄一只來。相爺要怎樣的?紅嘴兒還是長尾巴?京城裏多是西域、隴南來的鸚鵡……”

“要羽毛鮮艷的。越鮮艷越好。”謝均目不斜視,道,“兇一點、不親人也無妨。最好是……心計多端,不肯吃虧的鸚鵡。”

謝榮:“……相爺您這,您這要求太高了!鸚鵡又不是人,哪兒來的‘心計多端、不肯吃虧’啊?您以為是宮妃爭風吃醋呢……”

謝均:“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謝榮一哆嗦,立刻點頭哈腰:“您是主子!小的立刻去找,一定找一只心機多端、不肯吃虧的鸚鵡!就算是變,小的也給您變出來!”

謝均見謝榮這副滑稽模樣,忍不住輕笑出了聲。

沒走一會兒,謝均就回到了玉林殿的聖駕前。李源宏才換了一套衣服,正伸展雙臂,任由兩個宮女給他打點身上的衣褶配飾。

玉林殿裏頭點了龍涎香,貼了金箔的抱柱間垂了水精真珠的簾子。外頭的寒風一吹進來,晶瑩剔透的珠子便彼此碰撞,發出脆響。

今天晚上有宮宴,妃嬪宗室、高位官員皆會參與,一同慶賀新帝登基。如今已快到晚膳時候了,李源宏便換下了禮服,改穿了吉服。一身玄青地片金緣的衣料子,以金絲緙出十二章,滿是天家華貴。

兩個宮女妥帖地整理著李源宏的衣領與袍角,不時羞澀地瞥一眼這位新登基的帝王。

於她們而言,李源宏的可怕聲名太過遙遠。若是能求得一夕恩寵,翻身做了主子,那一切都是值得的。皇上如此俊美高貴,能被臨幸,都是福氣。

“微臣見過皇上。”謝均在他背後行禮。

“均哥回來了?賀楨如何?”李源宏自己扯著領子,又撥弄一把佩玉,閑閑問道。

“沒什麽大礙。”謝均道,“皇上,微臣有個不情之請。”

“怎麽?”李源宏說。

“皇上,微臣想為秦氏與賀楨請和離之旨。”謝均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與李源宏說。

李源宏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均哥,你便這麽迫不及待,想要把那秦檀弄到手?”他笑了一陣子,才緩和下來,道,“既然是均哥想要,那朕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微臣謝過皇上。”

“但是,朕不可無緣無故地賜他們和離。待朕得了空,尋個錯處,再賜他二人和離。”李源宏道。

“皇上思慮周全。”謝均道。

“成了,你先下去吧。一會兒還有宮宴,你先去準備吧。”李源宏擺了擺手。

待謝均離開後,李源宏的眸色微微一暗。他負手,對晉福道:“晉福,若是朕賜了秦檀與賀楨和離,均哥只怕是會馬上迎娶秦檀過門吧。”

晉福連著點頭:“想來是的!”

李源宏慢悠悠踱了一步,問道:“你覺得,那秦氏姿色如何?”

晉福瞇了小豆眼,評道:“不是奴才亂說,那秦氏確實國色天香,難怪相爺喜歡。”

李源宏輕蔑地笑了聲,道:“這秦氏,本該是朕的美人,後來卻嫁給了賀楨。如今又被均哥瞧上了,也真是命運作人。”

晉福聞言,額頭忽冒出冷汗。他能在李源宏面前得臉,憑的就是圓滑世故、精明無端。李源宏一張嘴,他就隱約悟出了主子的言外之意。

這可……這可真是不得了!

皇上怕是也對那絕色無雙的秦氏動了心思了!

晉福何等人精?下一刻,便擺出張笑臉兒,對李源宏道:“皇上,您可不能輕易賜他們二人和離呀!您想,相爺可是人中龍鳳,大楚一等一的好兒郎。那賀秦氏都嫁過人了,哪能配得上相爺呢?為了相爺著想,您可得攔著些!”

李源宏無聲地笑了起來,那毫無溫度的面容,沾了沈沈的笑容,叫人看得膽寒。縱使他容貌俊秀,卻被這笑意壓得猶如羅剎一般。

“晉福,你說的有理。朕可不能坐視不理。”他道,“你向來腦袋聰明,說給朕聽聽,還有什麽主意?”

“皇上,奴才哪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奴才那點蠢心思,您不都知根知底?”晉福哎喲了兩聲,摑幾下自己滿是橫肉的臉,又道,“若您一定要奴才說,那奴才便吐兩句愚言。要是汙了您的耳朵,奴才立刻去請罰!”

李源宏聽地心裏舒暢,道:“你說便是,朕不怪罪。”

“依照奴才的愚見,您不但不能讓他二人和離,還得賞那賀楨,重重地賞!”晉福咬字很重,表情也生動配合,“越是皇恩隆重,他便越不敢苛待發妻,免得被人參一本!”

李源宏聽罷,忍不住道:“說得好!朕就該這麽做。既是為了均哥好,也能讓那秦氏過的稱心如意,穩穩當當做個賀家主母。”說罷,他正下衣衫,道,“宮宴的時候要到了,走吧。”

說罷,他大步朝外走去,腳步格外利落。晉福緊緊跟了上去,忙著給他披上銀狐皮子的大氅。外頭的肩輿宮人都已備好了,浩浩蕩蕩的陣仗,足足占了一條宮道。

晉福在宮門前搓了搓手,心裏道:可憐皇後娘娘,又要添堵咯!

***

後半夜的時候,賀楨的燒終於退了。

此時,他已經在賀府的房間裏了。一醒來,他便覺得嗓子幹渴。他向小廝要了水,沙啞著嗓子道:“夫人呢?夫人在哪裏?去請夫人來。”

房間是賀楨熟悉的陳設,不再是皇宮的冰天雪地。但是,賀楨一閉上眼,就會回想起那冰冷的庭院,還有秦檀匆匆趕來、與自己同跪領罰的畫面。

她纖細的身子,是禁受不住那等寒風的吧?

哪怕是在噩夢之中,他都頻頻夢見秦檀。他夢見秦檀被皇上處罰、夢見秦檀凍傷、夢見秦檀被自己遠遠打發去莊子上……

每一個噩夢,都令賀楨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最後一個夢——夢中的他為了方素憐,對秦檀冷言冷語,讓秦檀抱病去莊子上休養。夢中秦檀那絕望而自嘲的面色,令他的心都要揪緊了。

待醒來時,他竟然深感慶幸,慶幸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夢,秦檀還好好地待在賀府,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小廝勸道:“大人,您的身子還弱,先休息吧!”

“去、去請夫人來……咳咳!”賀楨癱回被褥裏,聲音微弱地如此堅持著。

秦檀很快來了,穿的很隨便,沒怎麽打扮,一頭烏發只挽了個簡單發髻,面龐不施脂粉,少了些平常的艷麗,多了分平易近人。

看到秦檀進來,賀楨的眼睛微微一亮,神情像極了見到主人的小獸。他頂著臉上的潮紅坐起來,道:“檀兒,你心底還是有我的,是不是?”

秦檀原本都睡了,卻被臨時喊到賀楨這頭來,心底本就有怒意。此刻,聽聞賀楨沒頭沒腦地這麽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燒糊塗了?有病就休息,別來打攪旁人。”

賀楨卻晶亮著眼睛,拽著她衣袖,道:“檀兒,我都看到了!我跪在玉林殿外頭時,你也跟著一起跪,向陛下求情。你的身子還好麽?雪地那麽冷,我一個男子跪著,尚且受不住,更何況你是女子之身……”

秦檀甩開他的手,道:“你當我樂意為你求情?只不過我現在與你同氣連枝,若你被皇上發罪,我也難逃懲罰罷了!”

秦檀的表情是有些嫌惡的,但賀楨卻樂在其中。

此時,一個丫頭進來,朝賀楨福了一下,謹慎開口道:“大人,方姨娘聽聞您醒了,帶了粥湯來瞧您呢。”

這丫頭收了方素憐散碎銀子,見賀楨一雙眼兒直巴巴盯著秦檀,忍不住又多替方素憐美言了幾句,“大人是不知道,姨娘她得知您病了,便急的團團轉,整夜沒睡,熬的眼睛都起紅絲了……”

“叫她回去吧。”賀楨卻沒心思聽丫頭的話,又去拽秦檀的衣袖,“你為了我久跪在玉林殿前,這份情意,我不會忘記的。”

秦檀:……

她按捺住自己大發脾氣的沖動,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沒再管賀楨,自己掉頭出門了。

行出門外,秦檀就見到方素憐孤零零立在夜風之中,手提一方小食盒,面色蒼白,憔悴無端。弱不禁風的身軀被單薄披風裹著,真真是人如柳枝,惹人憐惜。

秦檀看到她就來氣,忍不住停下腳步,出聲諷刺道:“方素憐,你可真是沒本事!用偷騙的法子,從我這裏把夫君搶去了。我本想著,賀楨這樣的蠢貨,你搶走了也就搶走了,誰料你一點都不中用,竟連個賀楨都留不住!”

方素憐在風裏楞了一下,很快垂下頭來,淚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下:“夫人說的是什麽話?素憐卻不太懂了。素憐向來是不爭不搶的,實在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秦檀冷眼對著她,道:“你心底明白是什麽意思!”說罷,她哼一聲,回飛雁居去了。

方素憐久久立在原地,哭的雙眼發紅,小聲嗚咽,如只受了傷的鳥兒,喉間發出抽抽噎噎的聲音。一會兒,她拿手帕按一下眼角,哽咽道:“芝兒,大人還是不肯見我麽?”

從賀楨房前回來的芝兒微微一抖,小聲道:“興許是大人身子還不大好……”

方素憐捏緊了食盒,道:“我知道了。芝兒,你隨我回去,我有事情要你做。”

***

過了幾日,賀楨的身子便大好了。也正是這個時候,皇上的賞賜來了賀家。

聽傳旨的太監說,皇上愧對賀楨,自認不該讓賀楨這等賢臣久跪在玉林殿外,特地賞賜了一些東西做補償,有上好的山參燕窩、絲綢錦緞等物,還有黃澄澄的一盤金元寶,叫人看直了眼睛,目不暇接。

另外,又特別賜了秦檀一把玉如意,說是皇上賞識秦檀為夫求情的勇謀,特地賜下來的。

賀老夫人從前清貧,沒見過什麽好東西,此刻看到這麽多宮裏的賞賜,笑得合不攏口,一雙手摸著那些錦緞、綾羅,念叨個不停:“呀,這禦賜的東西到底是不一樣,天宮裏的繡娘才能織出這樣的東西!瞧瞧這匹布料,秋水,你說,給楨兒裁個褂子……”

但轉念想到皇上賜給秦檀的玉如意,賀老夫人的臉又拉長了。

這個媳婦,剛嫁進來的時候,哪兒瞧著都是好的。時間一久,老夫人便覺得改了味兒。

如今賀楨已是從四品,得了聖上的青眼,能在禦前議事,便不大用的上秦檀與秦家了;可賀楨卻依舊把秦檀捧著,請誥命時不惦記著生養他的老娘,反而給秦檀先請也就罷了,如今宮裏來了玉如意,也是頭一個給秦檀!

真是亂了尊卑長幼,真是沒了孝悌!

丫鬟秋香見賀老夫人面色陰晴不定,連忙勸慰道:“老夫人,皇上的賞賜裏有一株野山參呢!不如叫人煲了湯,給您補補身子吧?”

賀老夫人點頭,忽然道:“楨兒那個姓方的妾室,不是懂些醫理的嗎?平日她想討好我,我都不讓她進門。今兒個恰好用得著她,叫她給我調碗野山參湯來!”

秋香笑說:“能給老夫人做湯,是方姨娘的福氣呀!”

待秋香下去與方素憐說了這事兒,方素憐連連答應,下午便親自下了廚房,用了枸杞、當歸、白術、幹姜等藥材,給賀老夫人做了一翁人參乳鴿湯,親自端到寶寧堂裏來。

入了寶寧堂,方素憐就站在下頭等,秋香則端著人參乳鴿湯到簾子後頭去。

一開蓋,便看到那甕裏澄黃湯色飄著艷紅枸杞,乳鴿燉得既酥且爛,還是去了骨頭的,一股兒清爽的香氣飄了出來,賀老夫人當即舒緩了嚴肅的面容,道:“從前我還以為這姓方的並無真才實學,如今看來,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秋香取了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湊上前去試溫度。賀老夫人年紀大了,她用食前,丫鬟都得另取一筷,試下溫度冷熱、口味輕重,這是慣例了。

秋香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道:“這人參乳鴿湯味道香稠,精而不膩,火候正好,老夫人,您快嘗一嘗。”

賀老夫人聞言,食指大動,當即叫秋水另取了對小湯碗並勺子來。

秋香笑吟吟地,伸手去舀湯。

就在此時,秋香的身子忽然晃了晃。老夫人有些疑惑,問道:“秋香,你怎麽了?”

秋香卻沒回答,她松開手,陡然去抓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麽扼住了似的;碗勺落地,叮哐摔碎,散了一地白瓷片。但見秋香面色發白,雙手亂抓著自己;下一瞬,她就歪歪地軟下去,重重躺倒在地,身子一抽一抽的,口鼻裏皆沁出血痕來。

“秋香!”老夫人嚇壞了,哆嗦著站起來,躲到秋水背後,“這是、這是怎麽了?”

秋香在地上胡亂地掙紮著,面色猙獰可怕,仿佛見到了什麽惡鬼修羅。不一會兒,便沒了生息,七竅流血的樣子極為可怕。老夫人只瞧上一眼,就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昏過去。

“來、來人!”秋水亦尖叫起來,滿面煞白,“這人參乳鴿湯裏有毒!來人吶!”

站在簾外的方素憐一臉不知所措,驚慌道:“怎麽會有毒呢?”

秋水尖叫道:“就是你!方姨娘!你在人參湯裏下毒!來人吶!快捉住這個謀害老夫人的罪妾!”

沒一會兒,賀府的小廝便圍住了寶寧堂,方素憐被兩個小廝壓著,跪在堂下,滿面雪白,唇齒顫動,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老夫人受了驚,冷汗不止,回去歇息了。賀楨聽聞母親被加害,立刻趕來。

他看到愛妾跪在堂下,微微愕然。

“素憐,怎麽回事……?”賀楨問。

方素憐發髻微亂,滿面雪白,淚珠盈睫。她搖搖頭,慘聲道:“大人,我何至於做這等事?我給老夫人下毒,又能得什麽好處呢?我既不要貴妾的分位,也不求您愛重我,我何必如此呢?”

一席話,說的淒涼無端,諸人皆不由生出了憐憫來。賀楨亦是如此,不忍道:“素憐,你莫著急,若不是你做的,我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方素憐淌著淚珠,強笑著點頭,又道:“只怕素憐是逃不過這一回了。可是,素憐真的不曾做過……”

此時,管廚子的掌事上來了。他彎了腰,對賀楨恭敬說道:“大人,證據確鑿,廚子與丫鬟皆指認了,親眼見到方姨娘在湯裏下毒!”說罷,便狠狠瞪一眼方姨娘,“方姨娘下毒之事乃是事實,請大人處置!”

“等等。”賀楨眸色一沈,制止道,“我要單獨審那兩個人證。”說罷,他便命人將兩個證人帶到不同房間,分別叫他們敘述所見情形。

第一個房間裏,廚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小的親眼見到,方姨娘朝湯裏頭下毒……”

第二個房間裏,丫鬟眼光四處亂飄,輕聲道:“奴婢,奴婢記不太清楚了!奴婢只記得看到了芝兒姑娘……”

賀楨一聽,便冷哼一聲,道:“恐怕是有人故意陷害方姨娘!想也知道,若是方姨娘當真有心毒害娘,怎會做的如此馬腳四出?給我細細地查!我賀府容不得這等心思險惡之人!”

下人們皆一片嘩然,投向方姨娘的目光有了憐憫。

“這方姨娘,果真是被人陷害的!這是要了方姨娘的命吶!那人真是好狠毒的心思啊!”

“你說會是誰陷害姨娘呢?”

“這還用說嗎!會有理由陷害姨娘的,也就是那麽一兩個人啊……”

此時,又一名廚子站了出來,道:“大人,此事確實是有人陷害方姨娘啊!”。

賀楨擡頭,見到個十五六歲少年,賊眉鼠眼,眼光機靈。“你說。”賀楨道。

掌事作勢道:“大人,這小子平時有些手腳不幹凈,喜歡從竈臺上順東西吃。他的話,不可盡信!”

“無妨,說罷。”賀楨道。

“大人,是夫人陷害方姨娘呀!”那少年廚子大聲道,神色正義無比,“小的實在看不過去了!夫人平日處處為難姨娘,克扣姨娘的夥食月銀也就罷了,如今竟還想要姨娘的命!姨娘也是個命苦人,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方素憐倏然擡起頭,顫著聲,如一朵風中白花似的:“夫人……?夫人怎麽會?素憐從未與她爭搶過什麽……”說罷,便嗚嗚哭泣起來,諸人見了,好不同情。

就在此時,秦檀的聲音飄了進來。

“方氏不會做這麽漏洞百出的局,本夫人就會嗎?難道本夫人如你們一般愚笨嗎!真是一群蠢材!”

門扇一開,秦檀冷著臉,大步從外頭跨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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